1965年5月的井冈山,毛主席在旧居台阶上忽然停步,对身边的张平化低声一句:“还能不能找到卢德铭?”这句提问像石子落水,十多年后仍在党史研究者心里激起涟漪。十二年之后,江西、湖南两省纪念井冈山斗争五十周年,调查小组被正式组建,一条漫长而曲折的寻踪之路由此展开。
1977年9月,北京第一场秋雨刚过,萍乡调查小组两名成员拎着厚厚介绍信抵达中国档案馆,却被婉言劝往南京第二史档。无奈转道江南,翻查黄埔军校同学录,二期无果,三期亦空。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政治部全体人员合影背后的潦草注释跳进视线:“组织科员卢德铭,继雄,二十,四川直宾双市铺邮局转。”几行小字,给了调查组继续前行的理由。
拿到照片,要确认真伪。12月12日,照片送到周士第手中。“左一像,底气不足。”这是周士第的原话。随后去见何长工,答案依旧含糊。调查人员只得再求助更熟悉黄埔旧人的聂荣臻。两日后,聂帅批字:“合影二,前排右起第一人,佩武装带者,即卢德铭。”一句话,推翻前述判断,也让调查组的方向扑朔迷离,却终于有了权威坐标。
想彻底坐实身份,还需本家亲属。调查组根据“直宾双市铺”线索一路向西,在四川省自贡地区军分区协助下找到已经更名为仲权公社的双石铺。12月下旬,公社大喇叭骤然响起:“地主分子卢定义速来报到!”五十八岁的卢定义心头一紧,以为旧账重提,踏进办公室却看见几位陌生干部正摊开那张泛黄合影。
“请您指认,哪位是幺叔卢德铭?”调查人员的语气缓慢而郑重。老人抬头,迟疑片刻,手指还是稳稳点向照片中立正那个人:“二前排第一个,就是他。”短短一句,将昔日川南少年与秋收起义总指挥这两个身份永远连在一起。罗副主任立即召来村里几位八旬老人,众口一致,这才使得多年悬案落地。
调查并未止步。为了还原卢德铭的完整人生,调查组继续深入双石铺搜集口碑材料。卢氏祖宅的旧木匾、残存家谱、还有族人珍藏的信札残页,拼凑出他短暂而炽热的二十一年。1906年腊月,卢德铭出生于清贫盐工家庭;1924年只身赴广州,16岁考入黄埔二期;1926年北伐途中升任独立团参谋;大革命失败后,他毅然跟随中共,南下准备参加南昌起义。1927年9月9日湘赣边界起义爆发,他率警卫团编入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被推举为总指挥。五天后在萍乡山口岩指挥后卫阻击,不幸中弹,牺牲时尚不足22岁。
“怕连累家庭,今后不再通信。”这是他给家里最后的交代,同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句嘱托:“若我二十五年不归,当放她另嫁。”信里提到的“她”是父亲早早为他定下的媳妇。信到家乡,枪火连天,书信便成诀别。从那以后,每年五月初七,卢母默默在房檐下焚香画影,乡亲谁都说那是祭儿魂。
1978年元旦前夕,萍乡烈士陵园的展柜里第一次挂出这张珍贵合影。注释牌上,不再只有姓名,还附上新补齐的生卒年月、职务与战绩。参观者最常停留的,正是那张青年军官佩枪立正的身影。几十年前,他曾在战火里大声命令部下:“守住山口岩,让后队安全转移!”几十年后,他的故事终于不必再靠蜡黄的纸张辗转耳语。
值得一提的是,调查过程虽由江西牵头,却得到四川、湖北、北京多方配合。聂荣臻的最终认定、周士第和韩浚的回忆、卢氏家族的口传,都成了互补证据。跨省联动、军地协查,在当时并不多见。资料整理完毕后,中宣部又组织专家撰写《卢德铭烈士生平》,并指示井冈山革命博物馆专辟展室。1979年出版的小册子把黄埔二期学员名单后移一位,空缺处专门插入卢德铭照片,教科书的那行空白至此补齐。
此事在当地老百姓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仲权公社不少上了年纪的村民常感慨:“当年喊他出去读书,谁能想到会走到那一步。”而对史学界来说,补足一张照片远非满足猎奇心理,更重要的是将秋收起义的整体脉络填平,避免“只见领袖不见将士”的单线叙述。秋收起义阵容庞杂,指挥系统并非单线条。卢德铭在前委体系中的职务,既是军事也带政治意义,他与毛主席协同决定改向井冈山,是那次历史拐点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有意思的是,照片确定后,黄埔同学录里那段笔误也得以校正。“直宾双市铺”改为“四川宜宾双石铺”,原本不起眼的地名随之频繁出现于后来学术论文与纪念文章中。双石铺镇街口新立的石碑上,刻着八个字——“秋收总指挥卢德铭”,这八个字从此使一个川南小镇与湘赣边区革命史紧密相连。
从1965年的一句追问,到1977年的一次认定,再到1979年后的正式出版,前后跨越十四年。资料、实物、口述证言彼此印证,让历史不再残缺,也使卢德铭这位年轻的总指挥真正回到公共记忆之中。
2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