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的一个傍晚,延河谷里刚刚刮过一阵风,卷起草木的清味。杨家岭几孔窑洞前,士兵们正在收拾地里长势不错的辣椒与土豆,他们不知道,一位从万里之外赶来的客人即将抵达。
陈嘉庚一行在西安短暂停留后,沿着崎岖山路驶向延安。一路尘土,他们却毫无倦意,因为车上堆着南洋华侨亲手准备的慰问物资。陈嘉庚随口对身边人说:“风沙算什么,前线子弟喝一口净水都难,我们这点辛苦不值一提。”同行的华侨司机点头,握紧方向盘,油门轰得更稳。
车还没停稳,毛泽东已在门口迎候。他伸手相握,笑着打趣:“久闻先生大名,今日终于借这条土路见上一面。”陈嘉庚环顾四周:窑洞顶上还插着几束野花,警卫员脚下全是泥,延安并没有想象中的“首府”气派,却让人莫名安心。
按原计划当晚只是寒暄,但交谈出乎意料地投机。两人从滇缅公路谈到晋察冀根据地,又从物资缺口谈到日机轰炸。陈嘉庚突发一句:“海外侨胞最怕的就是前方不团结。”毛泽东放缓语速:“对敌是大事,内争非我愿。”一句话,分量足够。
夜色彻底压在山梁上,灯油不多,屋里愈发昏暗。警卫员小声来报,饭已备好。陈嘉庚起身想告辞,毛泽东挥手道:“距离不近,索性吃了再走。”客人推让不过,只得从命。
窑洞里本就两张桌子,其中一张缺腿,用土块垫高。毛泽东干脆把完整那张抬到院子,随手铺上几张报纸。风一吹,纸被掀走,他笑道:“看来延河晚风也饿了。”陈嘉庚哈哈大笑,气氛一下轻松。
菜很快端上:一盆二米饭,一盘土豆丝,一盘白菜叶,一小碟辣椒,再加一个黑色瓦坛。瓦坛最显眼,揭盖——一只煮得发黄的老母鸡。陈嘉庚有点意外,毛泽东解释:“菜地都是自家开荒,不花钱;鸡是房东大娘听说有贵客,特意送来的。算下来,只花两毛钱买了盐和灯油。”说罢,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客人碗里。
陈嘉庚沉默几秒,端起碗,一口把二米饭吃下去。他想起重庆那些山珍海味的欢迎宴会,帐单动辄几百元法币,前线一个团的被服都够不了。对比之下,这瓦坛鸡更像一面镜子。透过它,他看见谁在真正为抗战省下一分一厘,也看见自己该把海外侨汇投向哪里。
饭间,毛泽东顺手把当天刚收到的《参考消息》递过去,上面登着日军在东南亚加紧调兵的电讯。他淡淡地说:“战争拖得越久,侵略者成本越高;我们人多地广,再苦也熬得住。”陈嘉庚点点头:“侨胞的钱若能换成枪、换成粮,死也值。”一句“死也值”,让后排的年轻翻译红了眼眶。
留宿杨家岭的夜很短。第二天,陈嘉庚沿着山坡参观兵工厂、被服厂,还围着菜畦转了一圈。工人几乎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衣服打了补丁,干活却麻利。厂长告诉他:“机器是山西抬来的旧货,零件自己铸。打一百发子弹,废铜只剩一小包。”陈嘉庚随手摸了摸还带温度的弹壳,心里忽然想起自己在南洋创办橡胶园时那句口号——“能省一分是一分”。不同的是,当年是为企业,如今是为民族。
离延安前一晚,他再访毛泽东。对话之前,他递上一张清单:滇缅公路车辆及医药、钢材、橡胶,全按吨位罗列。“只要交通疏通,这些都会到达西南,再设法转北上。”毛泽东把清单折起,放进灰色帆布包,说了句:“多谢,前方官兵会记得南洋同胞的情分。”他没有客套“浪费您钱财”,也没有说“必将胜利”,一字一句全落在执行层面,正合陈嘉庚的务实脾气。
几周后,陈嘉庚抵达新加坡,在华侨大会上传达延安见闻。他摊开那晚的菜单——白纸上寥寥五行,“总计:0.2元”。台下原本嘈杂,瞬间静得针掉可闻。陈嘉庚提高嗓门:“就凭这两毛钱,我知道哪条路能救中国!”会场炸开掌声,募捐箱塞得满满当当。
1949年初,北平尚在商谈和平解放,陈嘉庚收到了毛泽东的电报,邀请他出席即将召开的新政协会议。电文不长,却特意提到“瓦坛鸡”。毛泽东幽默写道:“延安之味,或待再叙。”从陕北到北平,跨度只隔九年,却横跨了民族命运的脊梁。
同年六月,陈嘉庚在西山再见毛泽东。两人握手,毛泽东一眼扫到对方新添的白发,半开玩笑:“看来海外风浪比延河风大得多。”陈嘉庚回应:“只要这风能把更多船吹向新中国,再大也不怕。”
后来陈嘉庚定居集美,把个人资产投入厦门大学建设。他对来访学子谈及延安那顿饭,常说一句:“记住,两毛钱能买到的不只是鸡,还能买到一个政府的清白。”这句话被学生记录在黑板角落,越写越多,终究成了一座校园的无声校训。
延安窑洞早已成为旧址,那张缺腿的桌子也进了博物馆,可瓦坛鸡的故事并未随时间陈旧。它提醒人们:真正握住民心的,从来不是华丽菜谱,而是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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