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步迈出去,刘家村就是娘家了
夜深了。
一家人躺在床上,弟弟妹妹都睡着了。
黑暗中,李桂兰翻了个身,面对着刘芳,小声说:
“阿芳,到了彭家,要勤快点,多干活,少说话。”
“婆婆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男人说话,别顶嘴……夫妻俩,过日子,就是那么回事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刘芳“嗯”了一声。
“过年的时候,要是方便,就……就回来看看。”
李桂兰的声音带了哭腔。
“阿妈,睡吧。”刘芳轻声说。
李桂兰不说话了,只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刘芳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明天,她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生孩子,操持家务,下地干活,然后慢慢变老。
第二天,鸡叫头遍,李桂兰就把刘芳叫了起来。
刘芳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
一件有两个补丁的灰色土布衫,洗得发白,短了一截,露着手腕。
她坐在破了一角的铜镜前,李桂兰拿起桃木梳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
梳子从头顶滑到发梢。
“二梳白发齐眉……”
李桂兰的手有点抖,扯断了几根头发。
“三梳儿孙满地……”
她念到这,停住了,看着镜子里的女儿。
眉眼清秀,就是太瘦,下巴尖得吓人。
李桂兰把她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用一根红头绳扎紧。
这根红头绳,是前年过年时,阿芳爹卖鸡蛋换钱扯的。
临近中午,王媒婆来了。
她胳膊弯里挎着个小包袱,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阿芳啊,收拾好了没?”
李桂兰拉着刘芳走出屋。
没有红盖头,没有新嫁衣,脚上一双旧胶鞋。
“走吧。”王媒婆催促,“路远,得早点赶过去,别误了吉时。”
临出门前,李桂兰把两个烤红薯塞到刘芳手里。
“路上饿了吃。”
刘芳接过红薯,点了点头。
弟弟妹妹都了了过来,哭着抱住刘芳的腿不让她走。
“姐,你别走!”
“姐,你带上我!”
刘芳蹲下身,摸摸他们的脸,轻声说:“听阿妈的话,在家乖乖的。”
她站起身,不敢再看他们,也不敢再看母亲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刘芳扭头就往外走。
她迈过门槛。
这一步迈出去,刘家村就是娘家了。
身后,李桂兰憋不住的哭嚎声传了出来:“阿芳啊——!”
刘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挺直了背,跟在王媒婆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山路。
王媒婆走得快,嘴里哼着小曲。
刘芳默默跟着。
身后阿妈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王媒婆在前面带路,脚下快得很,嘴也不闲着。
“阿芳啊,不是我王婆卖瓜,这门亲事,真是你的福气。那彭家村的彭卫国,长得高高大大,十里八乡的姑娘,哪个不偷看他两眼?”
刘芳不吭声,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和黄泥。
她脚上的胶鞋是她爹还在时买的,鞋底磨平了,鞋边也开了胶,走一步响一声。
王媒婆回头看她一眼,以为她害羞,笑得更起劲了。
“哎,你这女娃,还不好意思了。我跟你说,彭家在村里可是大户,四兄弟呢!彭卫国排老三,你想想,这年头,兄弟多就是底气,谁敢欺负?”
“在村里没人敢惹,分的工分也多,饿不死人。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刘芳攥紧了手里那两个还热乎的红薯。
走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到了头顶,汗珠子顺着她额角往下滚。
开始爬第一座山。
山路更陡,窄窄一条,贴着山壁。
王媒婆走惯了山路,只是额头上也见了汗,话少了些。
刘芳跟在后面,喘气声越来越重。
她走不动了,扶着旁边一棵树停了下来。
“哎哟喂,这就走不动了?”
王媒婆回头,有些不耐烦,“这才到哪儿?后面还有一座山呢!快点走,误了吉时,彭家要不高兴的。”
刘芳没说话,只是大口喘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路,又低头看自己的脚。
破胶鞋的鞋边彻底裂开,石子钻进去,硌得脚底生疼。
王媒婆看她脸色发白,嘴唇都裂了,也怕把人逼狠了。
要是人半路倒下,她媒人钱就泡汤了。
“行了行了,就在这歇口气。”
王媒婆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从布包里掏出水囊喝了几口,又小心地收好。
刘芳靠着树,滑坐到地上。
她掏出一个红薯,小口啃着。
红薯有些干硬,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她必须吃,不吃就没力气。
王媒婆瞥了她手里的红薯一眼,撇了撇嘴:“你阿妈倒是疼你,还给你塞了吃的。也是,毕竟一担谷子换的,金贵着呢。”
刘芳啃红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媒婆自顾自地说:“那彭家老娘可不好对付,我跟你说清楚。人叫『赵大脚』,脚大,嗓门也大,在彭家说一不二。”
“她男人走得早,一个女人拉扯大六个儿女,不容易。大女儿给人当童养媳,二女儿已经嫁人。你嫁过去,手脚麻利点,嘴巴甜一点,多干活少说话,她还能给你好脸色。”
“还有你那几个妯娌,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老大彭卫林的老婆张小凤,精得很。老二彭卫东的老婆杨小英,是个闷葫芦,心里有数。你一个新来的,眼睛放亮点。”
王媒婆说的这些,刘芳一句句听着。
那些人是什么样子,她想不出来。
“不过你也别怕。”
王媒婆话锋一转,“你男人彭卫国是个老实人。他不像他大哥那么精明,也不像他二哥会说话,就是闷头干活。这种男人,好拿捏。你把他伺候好了,再生个带把的,你在彭家的腰杆子就能挺直了。”
生个带把的。
刘芳的手指,一下下摩挲着红薯的皮。
她想起阿妈,生了她,又生了两个妹妹,最后才有了两个弟弟。
为那两个弟弟,阿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
自己也要跟阿妈一样吗?
歇够了,王媒婆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走吧!天黑前得赶到。”
刘芳脱下鞋,倒出里面的石子,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翻过第一座山,下到山谷,再爬第二座山。
走了大半天,刘芳的脚都麻了。
她只是跟着前面那个晃动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挪。
王媒婆也没力气说话了,只顾着埋头赶路。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们爬上了第二座山的山顶。
“到了!到了!”王媒婆喘着粗气,指着山下的小山坳。
刘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坳里,几十户黑乎乎的泥坯房稀稀拉拉。
几缕炊烟飘着,看着没什么力气。
这村子,比刘家村还穷。
这就是彭家村。
刘芳的脚步停住了。
王媒婆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兴奋地拉着她往下走。
“快走快走,彭家人肯定等急了!新郎官说不定都望眼欲穿了!”
下山的路,刘芳走得踉踉跄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村落。
那个叫彭卫国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踏进那个村子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她将像一株被随意栽种的萱草,无论土地是肥沃还是贫瘠,都必须拼了命把根扎下去。
哪怕那是石头缝,她也得活出一抹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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