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暖气开得像夏天。
头顶的射灯织成一张无形的光网,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
我单手抱着念念,另一只手,被小婉温热的手牵着。
念念怀里抱着一只新买的、巨大的粉色兔子,毛茸茸的耳朵蹭着我的下巴,有些痒。
小婉正在跟我讨论晚饭是吃那家新开的淮扬菜,还是回家煮一锅热乎乎的番茄牛腩。
她说:“牛腩要炖很久,但念念爱吃。”
我笑着说:“那就回去炖,时间还早。”
就是这一刻,在我转头看向小婉的瞬间,我的余光捕捉到了她。
林薇。
她就站在不远处一家精品店的门口,隔着人来人往,隔着五年时光,直直地看着我。
她瘦了,比我记忆中还要瘦。
一身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衬得她愈发清瘦,像一株在深秋里挺立的白杨。
脸上的妆容很精致,但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商场里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声的对峙。
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身边的小婉,更看到了我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念念感觉到了我的僵硬,在我怀里动了动,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怎么不走了?”
这一声“爸爸”,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林薇的眼神,瞬间碎了。
那双向来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硬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水汽。
她没有哭出来,但眼眶已经红透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甘、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切的绝望。
小婉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轻声问:“认识的人?”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有些干涩。
“一个……老同事。”
我说。
我抱着念念,牵着小婉,从林薇面前走了过去。
没有停留,没有打招呼,像两个在人海中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木质香水味。
五年了,她还是用着同一款香水。
而我,已经换了一个人间。
直到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她的视线,我才感觉自己紧绷的背脊松懈下来。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们一家三口。
小婉温柔地看着我,念念在啃着粉色兔子的耳朵,而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秋。
我们坐在民政局冰冷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刚刚到手的、还带着油墨香的离婚证。
林薇对我说:“只是暂时的,为了拿到首套房资格,给未来的孩子一个好点的学区。等房子买好,我们就复婚。”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理智,像是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我们结婚七年,没有孩子。
去医院检查过,双方都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是概率,让我们放宽心。
可我知道,林薇心里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
她比我大两岁,事业上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但在孩子这件事上,却有着近乎偏执的焦虑。
“假离婚”这个主意,是她提出来的。
她说,我们手里的钱,买二套房太吃力,贷款利率也高。离了婚,房子归她,我净身出户,就能以我的名义,享受首套房的低首付和低利率。
“这笔账,你算算,能省下几十万。这几十万,够孩子上多少个兴趣班了。”她条理清晰地分析。
我当时犹豫了。
我觉得婚姻不是计算器上的数字,按下清零键就能重新开始。
“薇薇,这太冒险了。”
“风险是可控的。”她打断我,“我们有七年的感情基础,这比任何合同都牢固。这只是一张纸,一个策略。”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相信我吗?”
我怎么会不相信她。
七年,从一无所有到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我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签了字。
我看着我们俩的名字,被那个红色的“证”字隔开。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她撑开一把伞,大部分都倾向我这边。
她说:“别担心,一切都在计划里。最多一年,我们就把一切都回归正轨。”
我看着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湿了她的风衣领口。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像一个密封的房间,被人悄悄撬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正丝丝缕地往里灌。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我搬到了公司附近租的一个小公寓里,但我们几乎每天都见面。
她会像往常一样,下班后来我这里,或者我回“我们”的家。
只是,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被她锁在保险柜里。
她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等任务完成,就销毁它。”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她接了一个大项目,开始频繁地加班、出差。
我们的通话越来越短。
从每天一个电话,变成两三天一个。
内容也从家长里短,变成了“我今天很忙”、“项目遇到了点问题”、“我先睡了”。
我租住的公寓,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做好一桌子菜等她,最后等到的是一条信息:“临时有会,不来了。”
冰冷的饭菜,和空荡荡的房间,都在提醒我一个事实。
我们,离婚了。
哪怕是假的,那张纸也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我们隔开了。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看着天花板,想着我们的过去,和她口中那个“计划好”的未来。
我给她打电话,说我很难受,我觉得这个“计划”正在掏空我。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陈默,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我这么拼,是为了谁?为了我们未来的家,未来的孩子。”
“再忍一忍,等项目结束就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疲惫。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陌生。
好像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我在说感情,她在说生存。
我需要的是体温,她给我的是一张未来的蓝图。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无意的发现。
那天她难得没有加班,说要一起吃饭。
我提前到了我们约好的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她来了,把风衣和手提包随手放在对面的椅子上,然后去洗手间。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来一条信息。
我无意瞥了一眼。
备注是“小安”。
内容是:“林总,方案我发您邮箱了。您说的那家日料,我订好位了,明天晚上七点。”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小安”,我知道这个人,是她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一个年轻、帅气、充满活力的男孩,名校毕业,能力很强。
林薇在我面前提过他几次,语气里满是欣赏。
这没什么。
有问题的是,我点开她的打车软件,在“常用同行人”里,看到了这个“小安”。
出现的频率,比我这个“前夫”还要高。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我没有质问她。
她从洗手间出来,笑容满面地坐在我对面,跟我聊着她项目上的趣事,聊着她对那个叫小安的实习生的栽培。
她说:“这孩子像年轻时候的你,一股子拼劲。”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的脸,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那么近,又那么模糊。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回到我的小公寓,我一夜没睡。
我在想,我们的婚姻,到底是什么?
是感情的结合,还是可以为了利益随时拆解重组的资产?
那个所谓的“计划”,到底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还是只是她单方面的、通往更高阶层生活的跳板?
而我,是她的爱人,还是这个计划里,一个可以被暂时搁置、甚至替换的棋子?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林薇,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那张离婚证,不是道具,是结局。”
“房子和存款都给你,我净身出户。祝你前程似锦。”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拔出了SIM卡。
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我辞了职。
我离开了这座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去哪里。
我选择了彻底消失。
因为我明白,当一段关系需要用“真假”来定义的时候,它已经死了。
我不想再参与这场自欺欺人的游戏。
她亲手打开了笼子的门,我再也没有理由,为她留在原地。
我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
节奏很慢,生活很安逸。
我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薪水不高,但足够生活。
我租了一个带小院子的房子,开始养花,养草,学着给自己做饭。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从那段关系里走出来。
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手术,把一部分的自己,连同那七年的记忆,一起切除。
会痛,会流血,但总会愈合。
遇见小婉,是在我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二年。
她是我房东的女儿,一个爱笑的、眼睛像月牙一样的女孩。
她会做很好吃的番茄牛腩面。
第一次吃,是在一个下雨的周末。
我感冒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她敲开我的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她说:“我妈让我给你送来的,她说你一个人在这边,生病了没人照顾。”
我看着碗里炖得软烂的牛腩,和浮在汤面上的翠绿葱花,突然就想哭。
那是一种久违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和算计的温暖。
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她不问我的过去,只说:“谁没有点故事呢?重要的是以后。”
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
没有豪华的酒店,没有昂贵的钻戒,但当她穿着白纱对我笑的时候,我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
婚后第二年,念念出生了。
那个曾经被医生判定为“概率很低”的奇迹,就这么降临了。
我抱着那个软软糯糯的小生命,第一次体会到生命的完整。
我给女儿取名“念念”。
不为别的,只为提醒自己,要珍惜眼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但回响的,应该是温暖和希望。
我以为,我和林薇,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我们像两条曾经相交、又渐行渐远的直线,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
直到今天。
在商场里,命运猝不及不及防地,让我们再次相遇。
回到家,小婉在厨房里忙碌着炖牛腩。
念念在客厅的地毯上,和她的粉色兔子玩过家家。
我坐在沙发上,却感觉一阵阵地发冷。
林薇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默,是我,林薇。我们能见一面吗?就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是了,五年了,以她的能力,想找到一个人,并不难。
我没有回复。
小婉端着炖好的牛腩汤出来,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发什么呆呢?快来吃饭。”她笑着喊我。
我看着她温柔的笑脸,和女儿天真的眼神,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有些事,必须要做个了断。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现在的家庭。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那家咖啡馆。
还是老样子,靠窗的位置,舒缓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
林薇已经到了。
她穿着昨天的风衣,没化妆,脸色有些憔ăpadă。
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有动。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想说什么?”我开门见山。
我不想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是问了一句:“这五年,你过得好吗?”
“很好。”我回答,“你看到了。”
我的平静,似乎刺痛了她。
她的眼圈又红了。
“那个女孩,是你现在的妻子?孩子……多大了?”
“三岁了。”
“三岁……”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质问:“陈默,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林薇,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离婚五年了。”
“那是假的!”她激动地提高了音量,“那是我们的计划!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我辛辛苦苦打拼,买好了房子,铺好了路,你却带着别人,住进了我为你打造的未来里!”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林薇,那个未来,是你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有温度的、可以让我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而不是一个需要用离婚证去换取入场券的‘项目’。”
“你说的没错,你很辛苦,你很能干。但你有没有想过,在你为了那个所谓的‘未来’拼命的时候,你把我丢在了哪里?”
“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个空壳的承诺,等着你偶尔的施舍。你把我们的感情,当成了可以随时存取、而且不会有任何损耗的银行存款。可你忘了,人心是会冷的,感情是会耗尽的。”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
“当年离婚,我净身出户,是我自愿的。但现在,我不想欠你什么。”
“这张卡里有五十万,不算多,但足够还清当年你为我付出的那部分。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林薇看着那张银行卡,像是看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两不相欠……陈默,你真够狠的。”
“狠?”我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再被你‘计划’了。林薇,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总想掌控一切,包括感情。”
“但你错了,感情是流动的水,不是冰冷的条款。你越想握紧,它流失得越快。”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个地方,让我窒息。
“陈默!”她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是我背叛了你?因为那个叫小安的男孩?”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绝望的自嘲。
“你看到了打车软件的记录,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
“我承认,那段时间,他确实让我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他年轻,有活力,会说笑话,不像你,只会把压力和焦虑写在脸上。”
“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太累了。”
“累到需要从一个比你年轻的男人身上,寻找慰藉?”我冷冷地反问。
“是!”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累!我每天在商场上跟人勾心斗角,我为了一个合同可以三天不合眼,我为了省下那几十万的房款,甚至不惜赌上我们的婚姻!我做了这么多,回到家,看到的却是一张充满怨气的脸!你除了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还爱不爱我’,你还会说什么?”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人疼,也需要一个肩膀靠一靠?”
她的控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
是啊,我只看到了自己的委屈,却忘了她的压力。
但是,那又如何?
成年人的世界,谁不累呢?
累,就可以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吗?
“都过去了,林薇。”我轻声说,“你说得对,我们都有错。所以,就让它过去吧。”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说完,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一个算不上圆满,但足够清晰的结局。
我错了。
那天晚上,我陪念念搭完积木,哄她睡着后,收到了林薇的第二条短信。
只有一张图片。
是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
时间,是五年前,我们离婚前一个月。
我看清上面的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是一份男性的生育能力检查报告。
检查人,不是我。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但下面的诊断结果,却像烙铁一样,烫伤了我的眼睛。
“诊断:无精子症。”
图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陈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去做检查,医生说我们都没问题?”
“我骗了你。”
“有问题的那个人,一直是你。”
“我怕你接受不了,怕你自尊心受挫,所以我把你的报告藏了起来,买通了医生,告诉我们俩都没事。”
“我提议假离婚,买学区房,都是骗你的。我只是想找一个体面的理由,和你分开,然后,去找一个能给我孩子的人。”
“但我没想到,你居然先走了。”
“更没想到,老天这么会开玩笑,你不仅没问题,还能和别人生下那么可爱的女儿。”
“而我,兜兜转转,算计了半生,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陈默,我不是输给了你,我是输给了天意。”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小婉从卧室出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走过来,想看我的手机。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按灭,藏到身后。
“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公司……有点事。”
小婉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有多问。
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
那一夜,我再次失眠。
林薇的短信,像一个恶毒的诅咒,在我脑海里盘旋。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没有所谓的“共同的未来”,没有所谓的“为了孩子”,一切都是她精心策划的、为了摆脱我的阴谋。
她甚至,不惜给我扣上“不能生育”的帽子,来为她的离开,铺上一层“为我着想”的温情面纱。
何其可笑!
何其残忍!
第二天,我回了她信息。
“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些?”
她几乎是秒回。
“因为我嫉妒。”
“我嫉妒得快要疯了。”
“我看到你抱着女儿的样子,看到你妻子看着你时那种幸福的眼神,我就在想,那一切,原本都应该是我的。”
“如果我没有那么多算计,如果我当初选择相信你,相信我们,我们是不是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也会有那样一个家?”
“陈默,我后悔了。”
看着“后悔”那两个字,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芜。
迟来的道歉,比草还贱。
更何况,她的后悔,不是因为伤害了我,而是因为她自己过得不好。
我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连同我们那段荒唐的过去,一起。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我每天上班,下班,陪小婉买菜,给念念讲睡前故事。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我会偶尔在夜里惊醒,梦到林薇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会看着念念熟睡的脸庞,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如果我还傻傻地等在原地,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
小婉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她变得小心翼翼,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跟我开玩笑。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我知道,这个结,必须由我来解开。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
念念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
我把小婉拉到身边,坐下。
我把我跟林薇的全部故事,都告诉了她。
从七年婚姻,到假离婚,到那份假的检查报告,再到五年后的重逢。
我没有任何隐瞒。
小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生气,会质问我。
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我。
“你受苦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我心里所有的冰。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错的人。”
“现在,你遇到我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陈默,我们才是一家人。不要让一个过去的人,毁了我们现在的生活,好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是啊,我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惩罚我最爱的人呢?
林薇是过去式,而小婉和念念,才是我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在和未来。
那天之后,我心里的那块大石,才算真正落地。
我和小婉,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甚至,比从前更亲密。
因为我们分享了彼此最深的秘密和恐惧,我们的信任,也因此变得更加坚固。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
可是,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林薇的母亲打来的。
电话里,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她说:“陈默,你能不能……来看薇薇一眼?她病了,很重。”
我愣住了。
“她想见你,她说,有样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我本能地想要拒绝。
我和林薇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但林薇母亲的哭声,让我无法说出那个“不”字。
我跟小婉说了这件事。
小婉握着我的手说:“去吧。去见她最后一面,就当是,跟过去做个彻底的告别。”
“我陪你一起去。”
我最终,还是一个人去了医院。
小婉说得对,这是我一个人的战争,我必须独自去面对结局。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林薇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曾经那么骄傲、那么光彩照人的她,如今,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光。
她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丝绒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你打开看看。”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打开丝绒布。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雕刻着麒麟的玉坠。
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当年,是我亲手给林薇戴上的,说好,要传给我们未来的孩子。
我以为,早就被她弄丢了,或者卖掉了。
“我一直……留着。”她说,“我总想着,万一……万一我们还有可能……”
“陈默,对不起。”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她走了。
肝癌晚期。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病了。
那场商场里的相遇,不是偶然。
是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特意来找我的。
她发给我的那些信息,那些看似恶毒的真相,或许,只是她用自己一贯的方式,想把我推得远远的,让我不要对她有任何留恋和愧疚。
她就是这样的人。
永远骄傲,永远嘴硬,永远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
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留给我的,依然是一个谜。
我不知道,那份“无精子症”的报告,到底是真是假。
也许,是真的,她为了离开我,策划了一切。
也许,是假的,她只是为了在我面前,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斯人已逝,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该烟消云散。
我把那枚玉坠,收了起来。
没有给小婉,也没有打算给念念。
就让它,连同那段已经泛黄的岁月,一起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吧。
生活,还在继续。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
小婉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忙碌但充实。
念念上了幼儿园,每天回来,都会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我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湾湖水。
只是偶尔,在某个下雨的午后,我会站在窗前,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下午。
那个撑着伞,对我说“一切都在计划里”的女孩。
她计划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有计划到,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控的东西。
又是一个周末。
我带着小婉和念念去公园放风筝。
念念举着风筝线,在草地上疯跑,笑声像银铃一样。
小婉靠在我的肩膀上,眯着眼睛看天上的风筝。
她说:“老公,你看,飞得好高啊。”
我嗯了一声,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带迟疑的、年轻的男声。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叫安瑞,是林薇……林总生前的助理。”
那个名字,小安。
我的心,咯噔一下。
“有什么事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这样的,我前几天在整理林总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保险柜。用她的生日做密码打开后,在里面发现了一份文件,是指名留给您的。”
“我按照上面的地址寄过去了,估计您这两天就能收到。”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提前跟您说一声。”
“还有,”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还有什么?”我追问。
“保险柜里,还有一份五年前的……孕检报告。”
“上面的名字,是林薇。”
“日期,就在你们……离婚后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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