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十月,秋阳正好。
张博涛穿着一身崭新的、却不太合身的西装,胸口别着红纸花,站在破旧的面包车头前。唢呐声噎在喉咙里,迎亲的队伍僵在村道上。
刘长江就蹲在路中央的石碾子上,叼着烟,眯着眼。他身后站着几个本家侄子,挡住了去路。
“博涛啊,叔祝你大喜。”刘长江吐着烟圈,笑得脸上横肉堆叠,“按咱这儿的老规矩,过我这地界,得留下‘欢喜钱’。
不多,两千块,十条红双喜。
图个吉利。”
那笔钱,是张博涛父亲颤巍巍掏出的半生积蓄。那些烟,是新郎连夜敲开镇上所有小卖部才凑齐的。
屈辱像那日的尘土,扑了满面,渗进心里,十三年未曾落下。
十三年后,刘长江家的三层洋楼在村里拔地而起,琉璃瓦映着日光,刺得人眼疼。他儿子刘威的婚礼,定在五一,请柬撒遍了全村,排场大得吓人。
村里人都在议论,张博涛会随多少礼,会不会去喝这杯酒。
没人知道,这个平日在人前沉默寡言、似乎早已忘却前事的男人,在后院老槐树下,埋着一个小铁盒。
盒子里没有钱,只有一本泛黄的旧账本,和几张按着鲜红手印的纸。
更没人知道,在刘家婚礼前夜,村口废弃的打谷场边,月光照着一堆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奇形怪状的水泥构件。
张博涛蹲在阴影里,伸手摸了摸那冰冷坚硬的表面,指尖传来粗粝的质感。
他抬起头,望向刘家灯火通明、缀满彩灯的方向,那里传来喧闹的试音响声和哄笑。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深井,映不出半点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井底沉着十三年的石头,明日,便要激起惊天骇浪。
01
四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张博涛家略显陈旧的小院。
他正弓着身子,用瓦刀将和好的水泥一点一点抹在开裂的东墙墙根。
动作不快,却很稳,每一刀下去,灰浆都服帖地填满缝隙。
这堵墙是父亲在世时砌的,如今斑驳得厉害。就像这个家,这些年只是勉力维持着体面,内里早已被岁月侵蚀出无数细碎的裂纹。
“爸爸,刘爷爷家又在放鞭炮!”五岁的女儿婷婷从屋里跑出来,捂着耳朵,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远处。
张博涛手顿了顿,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
越过几户低矮的平房屋顶,能看见村东头那栋簇新的三层小楼。
楼体贴着亮白的瓷砖,屋顶是鲜亮的蓝色琉璃瓦,在下午偏斜的日光下,晃得人有些眼花。
楼前宽敞的水泥坪上,此刻正弥漫着硝烟,红色的碎纸屑被风卷起,飘飘扬扬,仿佛一场小型的、喜庆的雪。
那不是逢年过节,是刘家在为即将到来的婚礼“暖房”。喧闹的人声和夸张的笑骂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隐约约随风飘过来。
“嗯,他家里有喜事。”张博涛低下头,继续抹他的墙缝。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婷婷却凑近了,小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对热闹的向往:“我听小胖说,刘威叔叔结婚,会有好多好多车,还有好大好大的蛋糕!爸爸,我们能去看吗?”
张博涛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瓦刀刮起多余的水泥,在桶边沿仔细地篦了篦。
女儿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漾开的波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十三年前那条被堵住的路,那蹲在石碾子上似笑非笑的脸,那沓被抽走的、带着父亲体温的钞票,那十条沉甸甸的、扎着红绸的烟……画面褪了色,却依旧棱角分明,硌得他胸口发闷。
“到时候再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外面风大,回屋去,帮妈妈择菜。”
婷婷“哦”了一声,似乎察觉到父亲心情不佳,乖乖转身跑回屋里。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开了院外的喧腾与院内的寂静。
张博涛缓缓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目光却没有从刘家的方向移开。
那栋洋楼像一座山,矗立在村庄的东头,也矗立在许多村民的心里。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势与规则。
刘长江的声音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带着那种混合着烟臭和居高临下的腔调:“博涛啊,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张博涛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弯下腰,将最后一点水泥用力拍进墙缝深处,抹平。
动作很重,像是要把什么别的东西也一并摁进去,封死。
墙暂时修不好,有些东西,封了十三年,似乎也到了该见见天光的时候。
只是时候未到。
他需要等,像猎人等待猎物踏入最合适的伏击圈。
刘家的喜事越近,那份喧嚣越盛大,于他而言,某种寂静的决心就越发清晰。
他收拾好工具,提着还剩些许水泥的桶,走向院子角落的水龙头。
清凉的水流冲涮着瓦刀和铁桶,灰黑色的浆水淌进泥地,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灰泥都抠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里,点燃了一支廉价香烟。
烟雾在微寒的空气里袅袅上升,模糊了他望向东边的视线。
刘家楼前的鞭炮似乎放完了最后一挂,喧闹的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唯有那栋楼,依旧白得耀眼,蓝得张扬。
屋里传来妻子赵美琳温柔的声音:“博涛,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就来。”他应了一声,掐灭烟头,抬脚将烟蒂碾进泥土。转身的瞬间,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对着迎出来的妻子,还微微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那里沉淀着太多东西,像他刚才砌墙用的水泥,灰暗,潮湿,一旦凝固,便坚硬如铁。
夜色渐渐吞没了村庄的轮廓,也吞没了那栋白得刺眼的洋楼。
张博涛家的窗户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与远处刘家尚未熄灭的、装饰用的五彩串灯遥遥相对。
一边是家常的静谧,一边是蓄势待发的热闹前奏。
村庄的夜晚,似乎比往常更加沉默,连狗吠声都稀落了许多,仿佛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张博涛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那纹路在他眼中,慢慢扭曲,变幻,最后似乎凝结成了十个惨白的、圆环的形状。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
02
早饭是清粥、咸菜,还有妻子烙的葱油饼。
饼在锅里用微火炕着,边缘焦黄酥脆,散发着朴实的香气。
赵美琳给丈夫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夹了最大的一张饼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她今年三十三,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显得温和,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依然清澈柔和。
只是最近,这柔和里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坐下,拿起自己的碗,却没立刻动筷,眼神瞟了瞟窗外——虽然从这里看不到刘家的楼,但那边的动静似乎无时无刻不在传递过来。
“昨晚……刘家那边闹腾到挺晚。”赵美琳小口啜着粥,声音轻轻的,“今天一早,我看见罗娟婶子,穿得簇新,坐着小汽车往县城去了,说是最后一遍核对酒席菜单和采买喜糖。”
张博涛“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饼,咀嚼得很慢。
“听说,”赵美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光是接亲的车队,就定了八辆,头车是奔驰。
酒席摆在自己家院子和大路上,足足六十桌。
村长都答应去当证婚人……”
她的话像一片片羽毛,轻轻落在张博涛的心上,没有重量,却搅动着底下沉淀的尘埃。
他依旧沉默地吃着早饭,仿佛妻子说的只是隔壁邻居买了斤猪肉般寻常。
赵美琳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那点忧虑慢慢扩散开来。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不是个爱惹事的人,甚至有些过于忍让。
可越是能忍的人,心里压着的东西就越沉。
十三年前那件事,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又何尝不是丈夫喉咙里的一根鱼骨?这些年,他们默契地很少提起,但不去提,并不代表不存在。
“博涛,”她终于放下碗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过几天……他家办事,咱们……随多少礼?去不去?”
这是个无法再回避的问题。
村里红白喜事,讲究个礼尚往来,人情人面。
不去,便是明晃晃地打脸,结仇;去,这口气,又怎么咽得下去?更何况,以刘长江的做派,当年勒索走的,可从未算作“礼金”。
张博涛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抬起头,看向妻子。
赵美琳在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温润,那是属于丈夫的、让她安心的底色。
但在这片温润之下,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像是一粒埋在深灰里的火星,冰冷,却蕴含着灼人的温度。
“礼,当然要随。”张博涛开口,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不去,倒显得咱们小气了。”
“那随多少?”赵美琳追问,心里盘算着家里的存款。他们刚还清盖房欠的最后一笔债,手头并不宽裕。
张博涛拿起桌上半凉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那棵开始抽新芽的老槐树。半晌,他才说:“不急,还有几天。到时候……看情况吧。”
看情况?这话说得含糊。
赵美琳还想再问,张博涛却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我今天去趟后山,看看前两天下的套子有没有逮着东西。
中午不用等我。”
他动作利索地洗了碗,擦干手,从门后拿起一件半旧的夹克穿上。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妻子笑了笑:“别想那么多。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那笑容一如往常,带着宽慰的意味。赵美琳心里稍安,点了点头:“路上小心点。”
看着丈夫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赵美琳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丈夫心里有疙瘩,有计较,可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竟有些摸不透了。
那种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不同寻常的暗流。
张博涛并没有径直去后山。
他骑着车,在村里绕了一段路。
春日早晨的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路过村中央那口老井时,几个早起洗衣、挑水的妇女正在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刘家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
“啧啧,六十桌!咱村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刘长江这回可真是把面子挣足了,听说县里都有人要来。”
“可不是,人家现在是什么人物?咱这路,当年还是他牵头‘捐钱’修的哩。”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语气有些怪,特意在“捐钱”二字上落了重音,引得旁边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哎,就是苦了当年那些……算了,不说了,陈年旧事。”另一个妇人瞥见推车走过的张博涛,连忙住了口,脸上挤出些尴尬的笑,“博涛,出门啊?”
张博涛停下脚,冲她们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去后山转转。”
他继续往前骑,将那些瞬间低落下去的议论声抛在身后。
那些眼神,那些欲言又止,他都看得懂,听得明白。
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村庄里,十三年前的事,并非秘密。
只是时光磨损了细节,剩下的,或许只是茶余饭后一抹淡淡的唏嘘,甚至成了某种衬托刘家今日威势的注脚。
他需要他们记得。不是唏嘘,而是真切地记得。
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他心中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路过村东头时,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刘家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忙碌,搭着脚手架,似乎要搭建举行仪式的喜棚。
刘长江那粗壮的嗓门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正指挥着人把成箱的饮料酒水往屋里搬,意气风发。
张博涛没有停留,脚下一用力,车轮碾过路面,快速离开了这片日益喧嚣的区域。
夹克衫的口袋里,硬邦邦地硌着一个东西,是他早上出门前,从衣柜最深处摸出来,悄悄放进去的。
那是一枚生锈的、早已不用的老式铜锁钥匙。钥匙对应的锁,锁着后院老槐树下那个沉默的铁盒。
风迎面吹来,鼓起他单薄的夹克。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投向远处苍青的山峦轮廓,那眼神深处,刚才在妻子面前一闪而逝的锐利光芒,此刻再无遮掩,冰冷而坚定。
看情况?是的,要看情况。看刘家这场喜事,究竟能“喜”到什么地步。也看他自己,准备了十三年,究竟能等到一个怎样的“时机”。
山路开始崎岖,他下来推着车走。
四下无人,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在这片寂静里,他心中那个盘算了无数遍的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山涧溪水下的卵石,被反复冲刷得清晰圆润。
还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点准备了。
他想着老木匠陈宝财那双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想着他那间堆满木材和工具、总是弥漫着刨花清香的作坊。
有些东西,只有陈师傅能做,也只有陈师傅,或许能懂得一二。
03
下午天色有些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子的屋脊。
张博涛从后山回来,自行车把上只挂着一只瘦小的野兔,套子大多落了空。
刚把车推进院子,就看见村长林鹏正背着手,站在他家那堵刚补好的东墙前,好像在端详墙上的砖缝。
“林叔。”张博涛招呼了一声,把兔子解下来递给迎出来的妻子。
林鹏转过身,脸上堆起惯常的、和气的笑容。
他五十岁上下,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典型的乡村干部模样。
“博涛回来啦?哟,还有收获。”他看了一眼那只兔子,笑道,“手气不错。”
“就一只,瘦得很。”张博涛引着林鹏往屋里走,“林叔屋里坐,喝口水。”
赵美琳麻利地倒了茶水,用的是过年时才舍得拿出来待客的带盖玻璃杯。
林鹏在方桌旁坐下,接过杯子,吹了吹浮沫,却不急着喝,目光在收拾得干净却朴素的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博涛脸上。
“博涛啊,最近忙啥呢?”林鹏起了话头,语气随意。
“没啥正经事,地里活儿还没到时候,就瞎忙。”张博涛在他对面坐下,摸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是最便宜的那种。
林鹏接过烟,就着张博涛划着的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瞎忙好,瞎忙踏实。”他顿了顿,像是闲聊般提起,“东头刘家,这几天可是真忙。
威子要结婚,老刘这当爹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操办。
场面弄得挺大。”
“听说了。”张博涛也点了支烟,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
“嗯,年轻人成家立业,是大事,喜事。”林鹏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起来,“咱们村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刘这个人嘛,性子是直了点,有时候做事……不太讲究方式方法。
但说到底,都是一个村的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抬起眼,看着张博涛:“这回他家办事,村里有头有脸的都去帮忙、捧场。
图个啥?不就图个全村和和气气,红红火火?过去有些事啊,该翻篇就翻篇,老搁在心里,对自己不好,对村里……也不好。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博涛?”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鹏这个村长,最擅长的就是在各种势力之间找平衡,维持表面上的太平。
刘长江势大,他得罪不起;张博涛这类老实本分、又明显心存芥蒂的村民,他也需要安抚,至少确保在关键时候别出乱子,影响他治下的“和谐稳定”。
这番来访,名为关心,实为敲打兼安抚,提醒张博涛要以大局为重,别在刘家大喜的日子添堵。
张博涛静静地听着,烟雾后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他等林鹏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林叔说得对。
都是乡亲,和气生财。”
他没说“翻篇”,也没承诺什么,只是重复了“和气”两个字。这回答含糊得很,既没驳村长的面子,也没给出任何确切的保证。
林鹏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张博涛的态度又挑不出什么错。
他深深看了张博涛一眼,那张惯常带笑的脸上,探究的神色一闪而过。
眼前的张博涛,和他记忆里那个十三年前面对勒索、满脸涨红、双手紧握却又无可奈何的年轻人,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沉默,忍让。
可不知怎的,林鹏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是眼神?还是那过分平稳的语调?
“你能这么想就好。”林鹏把剩下的茶水喝完,站起身,“我也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家这墙,是该修修了。日子总是往前过的嘛!”
“是,往前过。”张博涛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走到院门口,林鹏又停住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老刘那边,好像还请了镇上的摄像,说是要全程录像,留个纪念。
场面肯定热闹。
到时候,你也带着弟妹和孩子过来,凑凑热闹,喝杯喜酒。
礼嘛,意思到了就行,老刘也不缺那点。”
这又是一重试探,或者说,是替刘家发出的、带着某种优越感的“邀请”。
张博涛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看情况,有空一定去。”
林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就好,那就好。回头见。”
看着林鹏微胖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消失在村道那头,张博涛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赵美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眼里满是担忧:“村长他……是来……”
“嗯。”张博涛打断她,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村道,“来敲打我的。怕我闹事。”
“那咱们……”
“没事。”张博涛转身往院里走,“该干啥干啥。晚上多做个菜,把兔子炖了吧。”
他的平静反而让赵美琳更加不安。
她跟在丈夫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博涛,咱们平头百姓,惹不起……要不,那天我带着婷婷回趟娘家?你就说家里突然有事……”
张博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妻子。夕阳的余晖恰好穿过云层缝隙,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妻子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
“哪都不去。”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是咱们村,咱们家。该看的,得看着;该了的,得了。”
这话里的意味,赵美琳听得心惊。她还想说什么,张博涛已经转身进了屋,留下她一个人在渐起的晚风中,心绪纷乱。
堂屋里,张博涛坐在刚才林鹏坐过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
村长的来访,在他意料之中。
这反而印证了他的判断——刘家对这场婚礼极为看重,不容有失。
村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包括村长,都会竭力维持表面的喜庆祥和。
越是这样,某些东西的反差,才会越有力量。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看重”,需要所有人把目光都集中过去。
聚焦点越亮,投下的阴影才会越浓,他准备的东西,出现在那片炫目的光亮前时,效果才会越惊人。
“该看的,得看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眼神落在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上。
今晚,是个适合打开那把锈锁的夜晚。有些旧账,需要在寂静无人时,独自细细翻阅,才能算得更清楚,记得更牢。
风大了些,吹得院门轻轻晃动,发出“咿呀”的声响,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
04
夜色浓稠如墨,将村庄彻底包裹。
远处的狗吠声也倦了,只剩下零星的几声,有气无力。
刘家洋楼那璀璨的装饰灯光终于熄灭,整个村子沉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里。
只有零星的几家窗户,还透出昏暗的光,那是熬夜的人,或是心事难眠的人。
张博涛家东屋的灯,也一直亮着。
赵美琳和女儿早已睡熟,轻微的鼾声从里间传来。
张博涛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灯光昏黄,将他低头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个从老槐树下挖出来的铁盒里的东西。
铁盒不大,锈迹斑斑,打开时费了些力气,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样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本小学生用的、塑料封皮的旧作业本;几张折叠整齐、边缘磨损的信纸;还有一小截用红布条仔细缠好的铅笔头。
作业本的封皮上,用稚嫩但工整的铅笔字写着“数学”二字,里面却早已不是算术题。
张博涛翻开它,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不是日记,更像是一本流水账,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一笔一笔,清晰扼要。
“2009.10.5,刘长江以村头修路集资名义,强行收取王老栓家500元,王老栓腿疾无钱医治,其子王建国按手印。”
“2011.3.12,刘长江承包村鱼塘,原承包户李二狗阻拦,被打伤,赔偿300元私了,李二狗夫妇按手印。”
“2013.7.20,刘长江扩建宅院,占用陈寡妇家三分自留地,补偿青苗费50元,陈寡妇(指印)。”
一笔一笔,时间跨度近十年。
涉及的人,多是村里那些老实巴交、或家境困难、或无依无靠的农户。
索要的名目五花八门,数额几十到上千不等,后面大多附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或一个深红的指印。
有些指印颜色已然黯淡,像干涸的血迹。
那些信纸上,则是稍微详细一些的陈述,语气愤懑无奈,将当时的情景、刘长江及其子侄的嚣张言行、自己的屈辱与困境,一一写下。
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夹杂着错别字,但那份压抑的怒火和无助,却透过纸张,扑面而来。
张博涛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名字和指印。
王老栓前年冬天去世了,死的时候家里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
李二狗后来去了外地打工,再没回来。
陈寡妇去年改嫁到了邻村……这些被记录下来的屈辱,有的随着当事人的离去或沉默而被遗忘,有的则成了茶余饭后的淡薄谈资,唯独在这个本子里,还保持着最初的形状和重量。
他收集这些,并非一开始就有什么明确的计划。
十三年前那个秋天,当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去借钱,看着母亲偷偷抹泪,看着自己那场原本充满期待的婚礼蒙上那样一层灰暗的底色时,一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
愤怒之后,是更深沉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斗不过刘长江,至少在那个时候,他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忘不掉。
不仅忘不掉自己的,也忘不掉后来听说的、看到的,发生在其他村民身上的类似事情。
刘长江的贪婪和跋扈,并未因时间而收敛,反而随着他家境的越发殷实而变本加厉。
只是手段更“圆滑”,更“名正言顺”了些。
大概是从五六年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
遇到那些被刘长江压榨欺负的人,他会递上一支烟,默默听对方诉苦。
有时是在田埂上,有时是在对方破旧的堂屋里。
他话不多,只是听,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然后,在某个夜晚,他会在灯下,翻开这个作业本,将听到的事情简略记下。
后来,他鼓足勇气,尝试着向其中几个最愤懑、又相对胆大些的人提出,是否愿意留个书面的东西,或者按个手印。
“博涛,你要这个干啥?”当时王老栓的儿子王建国疑惑地看着他,眼里还有未消的恐惧。
“不干啥,”张博涛低着头,声音很轻,“就是……记着。总不能什么都忘了。”
王建国看着他沉默而坚持的样子,又想起自家被硬生生“借”走的那五百块给父亲买药的钱,一咬牙,抓过那截铅笔头,在张博涛带来的小本子上,用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狠狠摁下了指印。
“记着!妈的,老子记他一辈子!”王建国当时红着眼低吼。
就这样,一点一点,这个本子厚了起来。
那些信纸,则是后来条件稍好,他买了信纸,再去找那些人,请他们详细写下的。
过程缓慢而隐秘,像地下工作者接头。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个本子的存在,包括妻子赵美琳。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一个用时间、耐心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攒起来的、冰冷的武器。
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显得轮廓分明,甚至有些冷峻。
与白天那个沉默温和、似乎逆来顺受的张博涛判若两人。
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别人的记录,只有他自己写下的几行字:“2010.10.3,张博涛结婚,刘长江拦路,勒索礼金2000元,红双喜香烟十条。
父亲借遍亲友,母亲泪尽。
此辱未偿。”
字迹很深,力透纸背。
他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盒。
铅笔头也小心地放回原处。
关上盒盖的瞬间,锈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坐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此刻跳动得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节奏。
十三年的隐忍,像不断加压的弹簧,不是为了被压垮,而是为了某一刻,能将积蓄的所有力量,精准地释放出去。
林鹏村长的话还在耳边:“过去有些事啊,该翻篇就翻篇……”
翻篇?张博涛嘴角扯动了一下。
有些篇章,不是你想翻就能翻过去的。
当书写篇章的人从未觉得有错,甚至变本加厉时,翻篇就成了一种纵容,一种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他要的不是翻篇。他要的是一个了结。一个堂堂正正、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的了结。
证据已经齐备,虽然不够送刘长江去坐牢(他知道,这些事大多够不上法律严惩,尤其是多年前的),但足够在特定的时刻,撕开那张道貌岸然的画皮,将里面的腌臜和丑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准备了。
他需要一件“礼物”,一件足够醒目、足够有冲击力、足以引爆所有积怨和关注的“礼物”。
这件礼物,必须由他自己亲手“送”到刘家门口,在那个最“喜庆”、最“热闹”的时刻。
他想到了老木匠陈宝财。
陈师傅手艺精湛,为人正派,在村里德高望重,平日里对刘长江的做派也颇有微词,只是从不宣之于口。
最重要的是,陈师傅懂分寸,嘴巴严。
明天,就去拜访陈师傅。以“定制特殊工艺品”的名义。
窗外的夜色,似乎淡了一些,东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青灰色。长夜将尽。
张博涛吹熄了灯,堂屋陷入黑暗。只有他眼中那点冰冷的光芒,在黑暗里亮了一瞬,旋即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05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村庄。
张博涛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用麻绳捆着一小袋自家晾晒的干蘑菇,这是他出门常用的由头。
他刻意绕开了主干道,沿着村后一条安静些的小路,向着村西头陈宝财家的方向走去。
陈宝财家是几间老旧的青砖瓦房,院子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形状的木材、半成品的家具,还有一架老式的刨床。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松木、柏木的清香,混合着油漆和土坯墙特有的气味。
陈师傅虽然快七十了,腰板依然挺直,一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拿起刨子来稳如磐石。
张博涛到的时候,陈宝财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口的光线,用砂纸细细打磨一块做好的桌面。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张博涛一眼,脸上露出些许意外,随即又化为温和的笑意。
“博涛啊,这么早?进来坐。”他放下砂纸,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陈师傅,早。”张博涛把自行车支好,解下那袋蘑菇,“自家晒的,给您尝尝。”
“哎哟,客气啥。”陈宝财接过来,也没多推辞,顺手放在旁边一个木墩上,“找我有事?是想打件家具?你那堂屋的桌子,是该换换了,上次我看腿都有点晃了。”
“不是家具。”张博涛走进屋里,随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屋内光线有些暗,只有窗口那一方明亮,照着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陈师傅,我想请您帮忙,做点……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陈宝财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打量着张博涛。
这个后生他算是看着长大的,性子闷,能吃苦,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主。
但今天,他脸上那种平静下似乎藏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决断。
“你说说看,啥特别的东西?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我老头子能做的,尽量帮你。”
张博涛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一堆废弃的、边角料的水泥墩子上。
那是陈师傅去年帮人修猪圈剩下的。
“我想用水泥,做十个……底座。
要结实,非常结实。
尺寸大概这么高,这么宽。”他用手比划着,“另外,还要一些能插在底座上、可以组装拆卸的……框架结构。
也是水泥的,或者用钢筋做骨架,外面抹上厚水泥,要做得……形状统一,但看起来……”
他又停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陈宝财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
他没有催促,只是走到张博涛身边,也看向那些水泥墩子。
做了一辈子木匠,偶尔也接点泥水活,他对材料不陌生。
水泥底座,可组装的框架……形状统一?
一个模糊的、有些骇人的形状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他心里猛地一跳,转头看向张博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博涛,你老实告诉我,你要做这东西,是想干啥?”
张博涛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知道瞒不过这位见多识广、心思通透的老人。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陈师傅,十三年前的事,您大概也听说过。
有些债,欠久了,连债主自己都忘了。
可欠债的人,没忘。
今年,刘家办事,我想……‘回个礼’。”
他没有明说“花圈”二字,但“形状统一”、“可组装的框架”、“回礼”这些词,加上刘家正在筹办的婚礼,指向已经再明显不过。
陈宝财倒吸了一口凉气,干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衣角。
他看看窗外,又看看张博涛沉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你……你想清楚了?”陈宝财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那可是……那可是他儿子结婚!你弄这个过去,这是要结死仇啊!刘长江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那些本家侄子,都不是善茬!”
“我想了十三年了,陈师傅。”张博涛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陈宝财的耳朵里,“仇早就结了,只是他以为我不敢认。
我不是去打架闹事,我就是去……‘随礼’。
用他们当年的‘规矩’。”
陈宝财久久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冷静了些。
他放下水瓢,转过身,重新审视着张博涛。
这个年轻人眼里,没有疯狂的怒火,没有虚张声势的狠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
那不是一时冲动,那是经年累月、反复捶打淬炼出来的决心。
“你要做的这个东西,”陈宝财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光是水泥不够结实,容易砸坏。
得用钢筋做骨架,水泥要拌得稠,抹得厚,里面……或许还能加点料,让它更‘特别’些。”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张博涛建议,“做底座和框架分开,方便你运输。
组装起来要稳当,不能风一吹就倒,那就没意思了。”
张博涛眼睛微微一亮:“您肯帮我?”
陈宝财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他那张老旧的木工台前,手指抚过上面深深浅浅的划痕。
“我老头子活了快七十年,在这个村里也待了一辈子。
有些事,我看不惯,可人微言轻,管不了。
刘长江这些年,确实太过了。”他看向张博涛,眼神里有担忧,有感慨,也有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什么,“你这法子……太险,太绝。
可话说回来,对付不讲规矩的人,或许就得用点不按常理的法子。”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东西,我可以帮你做。
就在我这后院做,关起门来,没人知道。
材料我这儿有现成的钢筋和水泥。
但是博涛,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做完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没来过我这儿。”
“我明白。”
“第二,”陈宝财的目光紧紧盯着张博涛,“东西你用完了,无论结果如何,这事就算到头了。
你别再干更出格的事,给自己、给美琳和孩子留条后路。
刘长江……不是那么容易低头的人。”
张博涛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陈师傅,我懂。我要的,就是个了断,一个说法。不是要跟他拼命。”
“好。”陈宝财走到墙角,掀开一块防雨的油布,下面露出一些生锈的钢筋和几袋未开封的水泥。
“东西分几次做,白天我照常干木工活,晚上再弄这个。
大概需要……三四天。
你三天后的晚上来,先看看样子。”
“谢谢您,陈师傅。”张博涛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为的是老人的仗义和承担的风险。
陈宝财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疏离的平静:“谢啥。
我就是个做手艺的,客户要做啥,我按要求做罢了。
蘑菇我收下了,工钱……等你事成了,请我喝顿酒吧。”
离开陈宝财家时,雾已经散了,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得村里的土路明晃晃的。
张博涛推着空了的自行车,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最关键的一环,终于接上了。
他知道陈师傅的担忧是对的,这条路走下去,险之又险。
刘长江的反应难以预料,村长的态度暧昧不明,其他村民会如何看待他这种近乎“疯狂”的报复?或许有人暗中叫好,但更多人可能会觉得他偏激、不识大体,破坏了村里的“和谐”。
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
十三年的隐忍,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如今终于找到了撬动它的支点。
他不仅要撬动自己心头的石头,还要撬动刘长江赖以横行乡里的那块“规矩”的基石。
他抬起头,望向东头。刘家的三层小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向整个村庄炫耀它的荣光。再过几天,那荣光之下,将会迎来一份怎样的“贺礼”?
张博涛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他跨上自行车,向着家的方向骑去。
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间初生的青草气息和远处隐约飘来的、刘家为婚礼准备的喧闹声响。
这场对决的舞台,已经快要搭好了。而他这个沉默了十三年的主角,即将登台。
06
三天后的夜晚,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疏得很,天幕是一种沉郁的墨蓝色。
村庄比往常更早地安静下来,只有刘家方向还隐约传来调试音响设备的嗡鸣和断断续续的笑语,像遥远水域里大鱼搅动的暗流。
张博涛借着夜色的掩护,再次来到陈宝财家的后院。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屋后,按照约定,轻轻敲了敲那扇很少开启的小木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陈宝财干瘦的脸在门后一闪,随即让开身子。
后院比前院更杂乱,堆满了破旧的木料和废弃的农具。
但此刻,在院子中央空出一块地方,地上铺着厚厚的塑料布。
塑料布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个灰扑扑的水泥构件。
乍一看,它们并不起眼,像是十个敦实厚重的水泥方墩,每个约有小板凳那么高,表面粗糙,还残留着模具的痕迹。
但仔细看,会发现每个方墩的顶面中心,都预留了几个规则的、深约寸许的圆孔。
而在院墙的阴影下,则靠着另外一堆用麻袋片仔细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长短粗细不一,一端都被加工成了能与墩子上圆孔紧密契合的圆柱形插榫。
“都在这里了。”陈宝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他走过去,掀开一个麻袋片的一角,露出一截水泥件的真容。
那赫然是一个弯曲的、有一定弧度的框架,水泥抹得均匀厚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灰白色光泽。
虽然还未组装,但那独特的弧度,已经隐隐勾勒出某种让人心头发紧的轮廓。
张博涛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水泥表面冰凉粗粝,异常坚硬。
他试着用手指叩击,发出沉闷扎实的“笃笃”声,显然掺料十足,绝非寻常泥水活可比。
他又用力晃了晃其中一个底座,纹丝不动,分量极沉。
“按你说的,钢筋是旧的,但够粗,编得密实。
水泥用的是高标号的,沙石比例也调过,干透了,榔头轻易砸不烂。”陈宝财在一旁低声解释,“组装也简单,插榫对准圆孔,往下压紧就行,稳当得很。
拆的时候,两个人用巧劲往上拔……不过,我估计一旦装上,没人会想着去拆它。”
张博涛点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陈师傅的手艺,果然靠得住。他要的就是这份“坚固”和“醒目”。
“东西……什么时候用?”陈宝财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刘威婚礼当天,清晨。”张博涛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十套沉默的构件,仿佛在检阅一支等待出击的士兵,“在他们家宾客到来之前。”
陈宝财倒抽一口凉气,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时间点,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那是火力最集中、目光最汇聚的时刻。
张博涛这是要把事情做绝,不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你……怎么运过去?这东西可不轻。”陈宝财担忧道。十个底座加上那些框架,分量惊人,靠人力搬运,目标太大,极易被发现。
“我用三轮车,分两次,今晚先运走底座和一部分框架,藏在村口打谷场边的废料堆后面,用帆布盖好。
剩下的,明晚再运。”张博涛显然早已计划周详,“那边平时没人去,堆的都是烂砖头、旧秸秆,多几堆东西不显眼。”
陈宝财不再多言,只是用力拍了拍张博涛的肩膀,那力道很重,仿佛想把自己的某些力量传递过去,又像是最后的叮嘱。“小心。千万小心。”
两人不再说话,开始默契地搬运。
张博涛带来的是一辆加装了木板车厢的旧人力三轮车,轮胎气打得很足。
他们先将十个沉重的水泥底座小心地滚上车厢,底部垫上稻草防撞。
仅仅这些,就已经让三轮车的承重梁发出轻微的呻吟。
接着,又搬上去几捆用麻袋包好的框架构件。
装车完毕,张博涛用一张巨大的、灰绿色的旧帆布将车厢盖得严严实实,再用麻绳纵横交错地绑紧。从外面看,就像一车普通的建筑材料或废品。
“我走了,陈师傅。”张博涛踩住三轮车踏板,低声道。
“嗯。”陈宝财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只点了点头,便轻轻关上了小木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嘎吱”声,很快便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张博涛蹬动了三轮车。
车轮碾过不平的土路,发出沉重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尽量选择最偏僻的小路,绕开任何可能亮着灯的人家。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手臂的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蹬车的节奏却稳定不变。
夜晚的村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偶尔有一两声梦呓般的狗叫,旋即又恢复沉寂。只有刘家方向,依然闪烁着几点不甘寂寞的灯光,像巨兽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顺利地抵达了村口打谷场。
这里早已废弃,场边堆着几座小山似的、村民建房丢弃的碎砖烂瓦和陈年的秸秆堆,在夜色中如同怪物的剪影。
张博涛将车停在一座最大的砖瓦堆后面,这里远离道路,前面又有秸秆堆遮挡,极为隐蔽。
他解开绳索,掀开帆布,开始卸货。
沉重的底座一个个滚落到松软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框架构件也被小心地搬下来,和底座分开放置。
然后,他重新展开帆布,将这些水泥构件仔细覆盖好,边缘用碎砖头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看了看,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浑然一体,即便白天,若不特意翻找,也难以察觉。
第一次运输顺利完成。他骑上空了的三轮车,悄无声息地返回。路过陈宝财家后门时,他没有停留,只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轻了一些。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线,他运走了剩下的框架构件。
两趟运输,神不知鬼不觉。
那些灰白色的、冰冷坚硬的水泥“礼物”,如同十枚沉默的炸弹,被悄然安置在距离刘家喧闹中心不过几百米的地方,只等引信被点燃。
婚礼前夜,张博涛没有再去打谷场。
他早早睡下,呼吸平稳,仿佛只是一个为明日劳作养精蓄锐的普通村民。
妻子赵美琳躺在他身边,却辗转难眠。
她隐约觉得丈夫这几天有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只是那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让她心慌。
“博涛,”她在黑暗中轻声问,“明天……咱们真要去吗?”
良久,张博涛才“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睡意的模糊:“去,怎么不去。睡吧。”
赵美琳不再问了。
她听着丈夫均匀的呼吸,心里的不安却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点点弥漫开来。
她终于意识到丈夫不同在哪里了——是一种过于彻底的平静,一种抛开了所有犹豫和彷徨的决绝,就像弓弦已经拉满,箭在弦上,只待松手。
窗外,刘家彻夜灯火通明,做最后的准备,欢声笑语依稀可闻。而张博涛家的小院,沉静如水,仿佛暴风雨眼中那短暂而诡异的安宁。
夜,深得看不见底。
07
农历四月初六,宜嫁娶。天色将明未明,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薄雾像昨夜未散的梦,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村庄的屋脊和树梢。
刘长江家却早已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三层洋楼从上到下灯火通明,仿佛一颗镶嵌在灰暗村落里的巨型宝石。
楼体上缠满了彩灯,此刻虽已熄灭,但一串串大红的灯笼和鲜艳的绸缎拉花,已将整栋建筑装扮得喜气冲天。
宽敞的水泥坪上,连夜搭起的巨大喜棚如同红色的宫殿,里面摆满了铺着红塑料布的圆桌,碗筷酒杯已经摆放整齐。
棚边支着几口临时砌成的大灶,鼓风机嗡嗡作响,火光映着厨师们忙碌的脸,空气中开始弥漫开炖肉和蒸馍的浓烈香气。
刘长江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自家气派的不锈钢大门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春风得意。
他不断看着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金表,嗓门洪亮地指挥着:“那边!红毯再铺展一点!对,从门口一直铺到路边!音响!音响再试试!我要那首《今天是个好日子》,要最大声!”
他的妻子罗娟,一身红底金花的绸缎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手腕上金器闪烁,正拿着清单,尖着嗓子清点堆成小山的烟酒糖茶。
他们的儿子刘威,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绢花,脸上带着些拘谨和疲惫的笑容,被几个本家兄弟围着,做着最后的准备。
陆陆续续,帮忙的村民、远近的亲戚开始到来。
院子里、门口,很快便人头攒动,喧闹声、寒暄声、嬉笑声混杂着灶间的油烟和鞭炮残留的火药味,汇合成一股滚烫的、令人眩晕的洪流。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刘家是绝对的主角,这场婚礼的排场,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村民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就在这片越来越高涨的喜庆喧嚣达到第一个小高峰,迎亲的车队即将出发,重要的宾客即将莅临的关键时刻——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几个蹲在刘家院墙外路边抽烟闲聊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随意地往路口瞟了一眼,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揉了揉眼睛,猛地站起身,指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另外几个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只见刘家那气派的大门正前方,那条刚刚铺上崭新红毯的路口两侧,不知何时,赫然立起了一排东西。
那是十个……惨白的、由粗糙水泥砌成的、硕大的圆环状物体。
它们每一个都有半人高,稳稳地扎根在坚硬的地面上,灰白色的水泥表面在清晨寡淡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僵硬、与周围一切鲜红喜庆格格不入的死灰光泽。
圆环的造型简朴到近乎粗陋,但那种圆环的形状,在特定的语境下——尤其是在一场婚礼的门前——所传递的象征意义,却是如此直白、如此刺眼,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十个水泥“花圈”。它们沉默地矗立着,排列整齐,像一队来自幽冥的、沉默的仪仗队,守在这片欢腾海洋的入口,带来一股森然的寒意。
“我……我操……”一个年轻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调。
这声低呼像是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激起了反应。
更多的人注意到了路口那排突兀的、惨白的存在。
喧闹声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拦腰斩断,出现了片刻可怕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脸上交织着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惊骇。
这死寂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随即被更大的声浪冲破。
“那……那是啥?!”
“花……花圈?水泥做的花圈?!”
“我的老天爷!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快!快去告诉长江叔!”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有人惊叫,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
喜庆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恐怖感。
那十个水泥圆环,就像十只冰冷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这片突然陷入混乱的红色海洋。
刘长江正在门内跟村长林鹏说着什么,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林鹏也穿着体面的夹克,脸上带着应酬式的笑。
突然涌进来的、面带惊恐的村民和本家侄子,以及外面骤然变调的喧哗,让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叔!不好了!出大事了!”一个侄子脸色煞白,语无伦次,“门口……门口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王八蛋,摆了……摆了一排……”
“摆了什么?说清楚!”刘长江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
“花……花圈!水泥做的!十个!就堵在路口红毯边上!”侄子终于喊了出来。
“什么?!”刘长江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金表下的手腕青筋暴起。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几乎是撞开了簇拥的人群,冲到了大门口。
当他看到那排整齐肃杀、惨白刺目的水泥“花圈”时,脑袋里“轰”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当众扒光羞辱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傲慢或算计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涨成了骇人的猪肝色。
“谁?!是谁干的?!给我滚出来!!”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了调,在突然寂静下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给我砸了!统统给我砸烂!砸成粉末!!”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赤红着眼睛,顺手抄起门边一把用来固定彩绸的铁锹,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身后的几个本家侄子,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被刘长江的暴怒感染,纷纷寻找称手的家伙,棍棒、砖头,怒吼着跟着冲了上去。
聚集在门口的宾客和村民,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匪夷所思、冲突骤起的一幕。
有人吓得往后缩,有人则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想要看得更清楚。
喜庆的红色背景下,一场充满暴力与荒诞的砸毁行动,即将上演。
村长林鹏也挤到了前面,看着那排水泥花圈和刘长江暴怒的背影,他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或惊恐、或茫然、或隐隐流露出某种复杂神情的脸。
而此刻,在稍远一些的人群外围,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着。
他穿着平常的深灰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刘长江挥舞铁锹,冲向第一个水泥花圈。
仿佛眼前这出即将开场的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他是张博涛。
08
铁锹带着风声,狠狠劈在第一个水泥花圈的侧面。
“铛——!”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远超寻常水泥制品被击打时该有的声音。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锹柄传来,震得刘长江虎口发麻,铁锹头竟被崩开了一个小缺口。
而那水泥花圈,只是表面被磕掉了一小块碎屑,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粗壮的钢筋骨架,主体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刘长江愣住了,他身后的侄子们也愣住了。围观的村民们更是发出了一片压抑的惊呼。这哪里是水泥?这硬度,简直像是实心的铁疙瘩!
“妈的!见鬼了!”刘长江不信邪,暴怒更甚,抡起铁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花圈的顶部、连接处,又接连猛砸了好几下。
“铛!铛!铛!”
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刺耳。
水泥碎屑纷飞,但花圈的整体结构异常坚固,除了表面坑洼,主体框架毫发无损,甚至连晃动都微乎其微。
那粗壮的钢筋在破损的水泥下狰狞地裸露出来,嘲笑着他徒劳的狂怒。
其他几个侄子也用棍棒砖头尝试砸向另外几个花圈,结果大同小异。
这些水泥构件极其沉重,地基似乎也处理过(其实是张博涛摆放时特意选了硬实地面,并用力压实),本身结构又异常坚固,根本不是临时找来的工具和蛮力能够轻易摧毁的。
这场面变得有些滑稽,又格外凝重。
刘长江像一头困兽,对着一个沉默的、无比坚固的水泥疙瘩疯狂输出,却只能留下些无关痛痒的伤痕,反而累得自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散乱下来,西装也扯开了口子,狼狈不堪。
那象征喜庆祥和的红色背景,与他此刻的暴怒和无力形成了尖锐讽刺的对比。
“长……长江,你先停手!”村长林鹏终于挤上前,试图拉住刘长江的胳膊,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彻底失控了。
“停手?!老子今天非拆了这些晦气玩意儿不可!”刘长江猛地甩开林鹏的手,眼睛赤红地扫视着人群,“是谁?!有种给老子站出来!躲在暗地里使这种下三滥手段,算什么东西?!让老子逮住,非扒了你的皮!”
他的怒吼在空气中回荡,却只换来一片更加诡异的寂静。村民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但很多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飘向了某个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前排、离第二个花圈很近的半大孩子,忽然指着花圈底座喊了起来:“那……那下面好像有东西!贴着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果然,在那个被砸得表面剥落的花圈底座靠下的位置,似乎塞着一张折叠起来的、颜色不同的纸,因为位置隐蔽,刚才并未被发现。
刘长江一个箭步冲过去,粗暴地扯出那张纸。
那是一张常见的红纸,但上面写的却不是“囍”字。
他展开一看,脸色瞬间由赤红转为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捏着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纸上的字是用粗黑的毛笔写的,力透纸背,只有八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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