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是金钱
时间亦是智慧
前段时间，我读了一篇弟弟感谢姐姐的文章，催人泪下。
大概情节是，上世纪80年代，因为农村家贫，姐姐和弟弟只能有一个人读书，另一个必须出去打工赚钱养家。
如果将金钱转化为时间，那就是只能有一个人花时间读书，而另一个人必须靠出售时间赚钱。
最终，16岁的姐姐踏上了前往深圳的绿皮火车。在此后的时间里，姐姐在流水线上苦干，甚至在他读大学时，因为不够生活费，姐姐可能还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此后的几十年里，他将姐姐的孩子视如己出，培养成才。
他说，这不仅是姐弟情深，更重要的是，当年姐姐将自己读书的时间「借」给了他，方有他的今日；现在，他要在她的下一代身上，加倍「偿还」。
很多时间，我们以为时间就是流沙，但实际上，时间是财富，是命运，是智慧。
对很多出身农村的成年人而言，他们都「借」了别人的时间，养家的责任不仅是针对自己的小家庭，还包括弟弟妹妹的大家庭。
因此，他们还着房贷、养着父母、顾着姐姐弟弟的下一代，喘着粗气，不敢跳槽，不敢辞职。
这样的人有多少？在1980年代改革开放之初，中国有9.8亿人，其中8亿农民。
出身农家的这批进城青年，在学业上、职场上，甚至家庭经营上，没有学习对象，没有成功先例可以遵循，全是在「黑暗」中苦苦摸索。
而那些生在城市的幸运儿，则不仅是生下来就有不错的经济条件，更重要的是，父辈积攒的经验和智慧，完整地传承给了他们，使他们比乡下出来的同龄人，足足节省了20年不止。
甚至，节省了整整一代人。
一个部门的小样本
春姑娘顶级名校毕业，出身小工商家庭，工作勤恳，为人谦虚热络，整个集团4000号人，几乎没有不熟悉的。
同一个部门里，大家出身相仿，脾性相投。要说发展前途，春姑娘公认最被看好。
参加工作10年后，部门扩容，又来了一批顶级名校的孩子。其中一位出身北方农村，一位出身南方官宦之家。
仅待人接物就差别明显，农村来的孩子，虽对领导非常尊敬，但总难遂领导的心意，处得磕磕绊绊。
用我写过家传的一位厅级干部的话说，哪怕是逢年过节去给领导送礼，有时还会触霉头：领导好不容易享受一次天伦之乐，结果你大包小包上门，破坏家庭团圆氛围。
相比之下，官宦人家出身的孩子，与所有人相处都游刃有余，分寸拿捏如鱼得水。
甚至盖过了春姑娘。如果说两人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春姑娘是一味地与人友好，而新来的夏姑娘，除了相处愉快之外，还让人多了一份不自觉的「敬」意。
这个东西很玄妙，很难说清楚是什么味道。而凭常识，我们就知道，正如梅长苏所说，有道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像夺嫡这样的事情，只有诚心，没有手腕，是万万不行的。如果比的只是诚心和善意，史书上又何来血迹斑斑呢？
用我的话说，职场就是猴子爬树，你越在上面，就能看到更多的笑脸；相反，你爬不上去，就只能在下面看一串屁股。
领导在人事安排中也是如此，虽然肯定有关系的因素在里面。但抛开这一层，纯粹的评比，也会高看一眼带着「敬」字的。
我一位亲戚，本来在职场上属于打酱油的。但自从他买了房、买了车，口气一大起来，似乎领导对他也高看几眼，不到一年时间就升职、坐进会议室的一环。
多年后，后来的夏姑娘现在已经是厅级干部，而被广泛看好的春姑娘还在努力向厅级进发。
至于农村来的其他孩子，还在为评职称时找不找领导打招呼而纠结。
相比之下，一位福建的传主，虽然自己从农村来到城市吃了苦头，但现在下一辈就不用花时间去琢磨职场了。
他侄子毕业后求职屡屡受挫，在这位叔叔的介绍下找到一份工作。当上部门经理后，他抱怨「有些工作交给下属，还不如自己动手更快」。
结果老领导打断他：「如果你总亲自上手，就只能带动一两个人；不懂得授权与培养，管理半径就无法扩大，会永远局限在技术岗位，难以走向真正的管理。」
经此点拨，侄子耐心指导下属，渐渐获得团队认同，管理范围也从几个人扩展到十几人，直到上百人。
随着职业发展，侄子自然遇到了瓶颈期。这时，他刚从欧洲考察回来，时差还没调整好，就约见面交流，辨别哪些是环境因素，哪些是自身不足，帮助他迅速找到突破方向。
这种职场「心法」更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精神状态和行为方式，而非某种技能，除了向父母家人学习，无法从外部习得。
有时候你会发现，身边的人家庭背景并没有很突出，凭什么他们能在职场上混得风生水起？也许背后都有高人指点。他们通过借力，实现了「时间继承」的再分配。
而普通人的家庭，根本不懂得体制内的运作，他们只知道让年轻人考公、考编，以为那样就自然成为人上人了。
如果没能考上，下一代人仍然对职场法则一头雾水，继续继承糊里糊涂的处事方式，继续重复同样的命运。
最大的「特权」是时间资产
中国人笃信不要「输在起跑线上」，但实际上，这是不可避免的命运。
英国杜伦大学教授许玲玲在《时间继承者》中指出：「时间根本不公平，它像家产一样，会被继承。」
编了那么多部家传，我也曾感慨说，浙江人一生下来就懂得的公平交易，北方人可能穷其一生都无法理解，他们从小只会被教育要听领导的话。
或者哪怕机缘巧合得以明白，也已经错过了最佳职场发展年龄。
条件优渥的家庭，有着父母甚至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人脉、金钱，让孩子一出生就能享受「时间特权」，他们的孩子不用担心生存问题，有充裕的时间尽情尝试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而条件一般甚至负债的家庭，他们给不了孩子什么支持，甚至还指望下一代跟他们一起还「时间债务」。
我在编辑一些特别家庭的家传时，只能感慨同顶一片蓝天、却脚踩不同的土地。
就像城里的孩子不会去衡水中学。
就像1980年代，特别家庭的孩子早已知道军功阶层要让位于文官系统了，于是纷纷读大学，甚至留学，而普通家庭的孩子，还在凭过去的经验争取入伍机会。
现在改革开放快半个世纪了，特别家庭的孩子已在全球布局，而普通家庭的孩子，终于明白留学、移民也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特权。
但能在半个世纪后跟上这个节奏的仍然是少数人，绝大多数人，还因「贫困限制了想像力」。
一个苦读出来的孩子，跟一个具有国际视野的孩子，怎么可能同台竞争？
他们本来就占据着最好的社会、经济资源，现在再加上早跑了20年，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于是，有些人一入市就风华正茂，而有些孩子要么找不到工作，要么为生计奔波，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探索自我、追求理想。
这个20年的时间差，将会贯穿整个生命周期。运气好的话，下一代可能同步；如果这一代未能明白，下一代还将继续多花20年时间。
过去10年，许玲玲追踪访谈了上百位来自不同出身背景的中国青年，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优势背景总有充裕的时间，而弱势背景疲于奔命，总感到时间不够用？
调研过程里，她看到了出身的差异如何通过「时间」传递到不同背景学生身上，又如何分化出不同的人生轨迹：弱势背景的学生不仅很少有余裕去做想做的事情，同时因为背负更多经济、情感、心理的「债务」，无法真正心安理得地使用时间。
就像她自己，高考时不懂得如何填写高考志愿，前三个志愿都没能录取，最终不得不以高分进入一所211大学。
而优势背景的学生，不仅继承了来自家庭的机会与条件，还继承了时间，他们往往有更强的时间掌控感，遇到问题和瓶颈，也更有能动性和从容感去做出改变。
许玲玲访谈过的一名同学来自医学世家，父亲和祖父都是剑桥校友。毕业后，其父母鼓励先做探索，去各个地方转一转，工作可以慢慢找，他用了一句话来形容，「天高任鸟飞」。
相较之下，很多孩子临将毕业的时候，父母通常给出的指导是让他们赶快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最好离家近一点。
同样，很多努力的人的感觉是时间不够用，希望自己每天都能有超过24小时的时间，有一种更深层的时间的匮乏感，无法真正心安理得地去使用时间。
而那些家庭背景比较好的同学，除了拥有更多来自上一辈的资源支持之外，他们对于时间的把控感觉良好。
在她看来，时间从来不是个人的，更是社会的，结构的。比如我们常说「一生卡年龄的中国人」，指向的就是一种制度性的时间贫穷——从出生开始，我们的人生被各种时间节点追着跑，在这样的时间架构下，大家好像都没有空间去试错，也没有资源去缓冲。
「上桌」的资格
前几年有一句流行语——我花了18年的努力，才能跟你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咖啡。
这让我想起了知名文史作家十年砍柴的一本旧作《进城走了十八年》。
但很可惜，由于我们中的绝大多数未能继承到上代人的「时间」资源，在做一些人生决策的时候，往往比较盲目，没有长期计划，以至于最终他们对自己的描述通常是「一步错、步步错」的感觉。
进城的8亿农民的后代，无不在为此偿还时间。
那天，一位河北朋友建议他到杭州工作的外甥女到家传编辑部，跟我们能聊聊人生。我说，很多北方人一出生就输在起跑线上，比如人际边界感、士农工商四业平等、人人生而平等的这些观念，对浙江人来说可能生来如此，但一个河北人可能一生都不明白，且还会将对权力的崇拜遗传给下一代，代代周而复始。
我对她说，你大舅的意思是，不仅要知道杭州繁华，还要知道为何繁华。否则，你人是杭州人，心是河北心，内里并未改变，就会丧失成长的时间。
否则，哪怕后来终于明白了，但你没有基本的资本支撑野心，或者年纪已大，错过了最佳发展时机。
这位河北朋友的想法，正好符合许玲玲建议的从外部「继承时间」：当你的家庭没有办法给你很好的支持，没有什么经验供你学习参考时，主动向外走出去，去寻找一个赏识你的贵人，请教他的经验教训，也许比你自己苦苦探索几十年都要有用。
这是一种微小但有力的改变。他们的故事也让我看到，时间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可以被继承，可以被分享，也可以被重新定义和重新分配。
时间有时是经验，有时是捷径，有时是一种情感结构，有时是一种人生的节奏感。
对8亿农民的后人的建议是，主动出击，寻找你的贵人，从他们那里「继承时间」。
其实，写作和阅读家传，就是「继承时间」的一个重要动作。那些智慧和经验，以及教训，都藏在过去的时间片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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