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面上那个灰扑扑的脚印,像枚肮脏的印章。
我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向眼前这张年轻却蛮横的脸。
他穿着辅警制服,肩章有些歪斜,眼角眉梢挂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轻蔑。
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复印机的嗡鸣,在这一刻仿佛都退远了。
“听见没?聋了啊!”他抬手指向墙角,“那边蹲着去!别挡道!”
我缓缓蹲下身,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老北京布鞋的鞋头已经开胶,还是三年前在老家集市上买的。此刻它委屈地蜷在角落,沾着灰尘和那个清晰的鞋印。
视线扫过大厅。
长队扭曲如蛇,人们脸上写满焦虑与疲惫。
几个同样穿辅警制服的人在窗口内外走动,声音很大,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优越感。
只有一个年纪稍大的民警,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低着头,手里的笔许久没动。
那年轻辅警已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嘴里嘟囔着:“一个个的,都不长眼……”
我挪了挪蹲麻的脚,目光落在那位老民警身上。
他恰巧抬起头,与我目光碰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有无奈,有隐忍,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捕捉的东西。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墙角冰凉,时间黏稠。
我静静蹲着,像一滴水融进这潭浑水里。
鞋面上的脚印还在,火辣辣的,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必须看个清清楚楚。
01
调令下来那天,是个阴沉的星期一。组织部谈话很简短,领导拍着我肩膀说:“天北情况复杂,沈泰同志,要有心理准备。”
我没问怎么个复杂法。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履新第一周,我没让办公室发通知,没开见面会,甚至没在局党委会上多说话。
副局长曾洪涛几次试探,我都以“先熟悉情况”搪塞过去。
他四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笑容总是恰到好处,可眼神深处有打量。
“沈局,宿舍安排好了,要不先去看看?”他问。
“不忙,”我说,“我随便转转。”
于是第七天早晨,我换了件半旧夹克,灰裤子,脚上还是那双老北京布鞋。
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人脸色黝黑,眼角皱纹深刻,像个常年跑外的小生意人。
很好。
市局大楼气派得很,玻璃幕墙映着阴沉的天。
我没走正门,绕到侧边。
户籍大厅的牌子挂在不起眼的位置,门口却已排起长队。
推开门,声浪混着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厅比想象中小,挤了不下五六十人。
四个办事窗口只开了三个,每个窗口前都堵着三四个人,争着递材料。
队伍排得歪歪扭扭,人们伸长脖子张望,脸上满是焦躁。
“往里走往里走!别堵门口!”一个辅警挥着手,像驱赶羊群。
我默默排到队尾。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攥着塑料袋,里面证件露出一角。
“同志,我办户口迁移,这些材料够不?”老人小心翼翼问旁边维持秩序的辅警。
那辅警瞥了一眼,不耐烦道:“排到你再说!问什么问!”
老人缩回头,不敢再吭声。
我打量着这几个辅警。
都很年轻,二十出头模样,制服穿得松垮,有两个连风纪扣都没系。
他们在大厅里走动,对群众的询问爱答不理,彼此间却说笑打闹,声音刺耳。
唯有最里面那个窗口,坐着个年纪大些的民警。
他肩章是正式的,两杠一星,低头整理材料,动作慢条斯理。
有群众去他窗口询问,他抬头听,低声解释几句,但很快就被其他窗口的喧哗盖过去。
他旁边的工位空着,名牌倒扣在桌面。我眯眼看了看,隐约是“张文祥”三个字。
队伍挪动得很慢。
半小时过去,我只往前移了两米。
前面老人又开始不安,频频看表。
窗口那边传来争执声,一个中年妇女声音带着哭腔:“我都跑第三趟了,怎么还不给办?”
“材料不全,回去补!”窗口里的辅警头也不抬。
“您说清楚,到底缺什么?”
“自己看规定!下一个!”
妇女被后面的人挤开,抹着眼睛走到一边。她没离开,就靠在墙边,眼神空洞。
我继续耐心等着。脚上的布鞋有些硌,但走路轻便,没声音。又过了二十分钟,前面只剩三四个人了。老人终于挪到窗口,颤巍巍递上塑料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都挤这儿干嘛!”
我没来得及回头,一只脚就重重踩在我的布鞋上。力道不小,鞋面顿时凹下去,灰尘溅开。
02
踩我的是个高个子辅警,板寸头,眉毛很浓,嘴唇抿成一条不耐烦的直线。他看都没看我,径直往前挤,伸手就去扒拉窗口前的老人。
“磨蹭什么呢!办不办?不办靠边!”
老人被他一推,踉跄两步,塑料袋掉在地上,证件散落出来。他慌忙去捡,手抖得厉害。
我弯腰帮老人捡起几张纸。那是户口本和身份证,边缘都磨毛了。
“谢谢,谢谢……”老人连声道谢。
那辅警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从旧夹克看到灰裤子,最后停在老布鞋上。他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不加掩饰的轻视。
“你,”他指着我,“刚挡着道了知道不?”
我没说话,直起身。
“聋了?”他提高音量,周围几个人看过来,“说你呢!排个队都排不直,挡着后面人走路了!”
前面窗口的辅警也探出头看热闹,脸上挂着笑。
老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我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他胸前辅警编号是“XFJ-0743”,肩章上的褶皱显示平时不怎么打理。
眼神里有种虚张声势的凶狠,像还没长成的小兽亮出乳牙。
“看什么看?”他更恼了,伸手来推我肩膀。
我侧身让开。
他推了个空,一愣,随即怒火更盛。
“让你蹲那边去!听见没?”他指向大厅西北角,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塑料椅,墙上污迹斑斑,“别在这儿碍事!再磨蹭,信不信给你关黑屋里醒醒神?”
“黑屋”两个字他说得顺溜,显然不是第一次用。
窗口里那个老民警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旁边另一个辅警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表格。
我收回目光,顺从地走向墙角。蹲下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声,年纪不饶人了。
那辅警见我“服软”,哼了一声,转身走到窗口,对里面说:“虎哥,这批人真够磨叽的。”
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
我背靠墙壁,调整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大半个大厅。
排队的人更多了,怨气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怎么也哄不住哭闹的婴儿,急得满头汗。
刚才推我的辅警——编号0743,在窗口旁站定,抱着胳膊,像监工一样扫视队伍。有人想上前询问,被他瞪一眼,又缩回去。
我注意到,他时不时瞥向大厅侧门。那里贴着“工作人员通道”的牌子,偶尔有辅警进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蹲得腿麻,就换条腿支撑。没人注意墙角这个“不听话被罚蹲”的人,大家自顾不暇。
窗口那边的业务办理得极其缓慢。
一个年轻人被要求补“亲属关系证明”,他争辩说户口本上明明有记载,窗口里的辅警冷冷道:“我说要就要,不办就回去。”
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最终还是咬牙离开。他走过我面前时,低声骂了句脏话。
快到中午时,侧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也是辅警制服,但穿着更挺括,手里端着保温杯。
0743立刻迎上去,脸上堆起笑:“虎哥,您来了。”
被称作“虎哥”的男人点点头,目光在大厅扫了一圈。他脸上有横肉,眼睛细小,看人时习惯性眯着。他走到老民警张文祥的窗口前,敲了敲玻璃。
张文祥抬起头。
“老张,上午办了几个?”虎哥问,声音不高,但我蹲的位置刚好能听见。
“十七个。”张文祥说。
“效率不行啊,”虎哥摇头,“你看小王那边,”他指着0743所在的窗口,“都二十三个了。”
张文祥没接话,低头整理票据。
虎哥也不在意,喝了口茶,转身走向侧门。经过0743时,拍了拍他肩膀:“盯紧点,下午人更多。”
“明白,虎哥!”
侧门关上。大厅里的空气似乎更闷了。我换了个蹲姿,布鞋上的脚印已经模糊,但那股被践踏的感觉,清晰如初。
03
中午,大厅里的人少了一些。几个辅警轮流去吃饭,只剩0743和另一个年轻辅警值班。0743坐在窗口里,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张文祥从抽屉里拿出饭盒,是那种老式的铝制饭盒。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热水,就坐在工位上默默吃饭。菜色很简单,青菜和一点咸菜,配着米饭。
他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大厅。目光扫过墙角时,停顿了一瞬。我迎上他的视线,他很快移开,继续低头吃饭。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慢慢活动了几下,血液回流,刺痛感逐渐消退。
我没离开,走到大厅另一侧的宣传栏前,假装看上面的办事流程。
宣传栏玻璃上积了灰,纸张有些发黄。几个群众围过来,低声议论着。
“这上面写的跟实际根本不一样,”一个中年男人抱怨,“非要什么居住证明,我住了十几年了,居委会都不开这个。”
“那是你没找对人,”旁边女人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得花点钱……”
“多少钱?”
“看办什么事,少则三五百,多则上千。”
中年男人倒吸口气:“这不明抢吗?”
“嘘——”女人紧张地看看四周,“小点声!被听见了,真不给你办!”
他们说着走开了。我继续看宣传栏,余光留意着窗口。0743还在玩手机,手指滑动得飞快,嘴角不时咧开笑。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走到窗口前,递上材料:“同志,我给我孙子办出生证明……”
0743头也不抬:“排队号呢?”
“我、我取了,刚才叫号我没听见……”
“过号重取。”0743冷冷道。
“可我腿脚不好,排了一上午了,”老太太哀求道,“您行行好,通融一下……”
0743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老太太。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拎着布包,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泥垢。
“材料拿来我看看。”0743伸出手。
老太太忙不迭递过去。0743翻了几下,皱眉:“你这不行,缺亲子鉴定。”
“啊?以前不用啊……”
“现在就要,”0743把材料推出来,“去做了再来。”
老太太急了:“做鉴定得去医院,又要花钱,我……”
“那就没办法了,”0743打断她,声音提高,“下一个!”
后面的人挤上来,老太太被挤到一边。她站在原地,茫然无措,眼圈慢慢红了。
我走回墙角,重新蹲下。这个位置能看到老太太的侧脸,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像棵枯老的树。
又过了半小时,0743从窗口出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老太太面前,语气缓和了些:“老人家,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老太太猛地抬头,眼里燃起希望。
0743压低声音:“您这情况特殊,我可以帮您‘加急处理’,不过得走特殊程序,要交点费用。”
“多少钱?”老太太急切问。
“看您困难,就收个五百吧,跑腿费。”0743说得理所当然。
老太太手抖着摸向布包,从里面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零钱。她数了半天,抬头窘迫道:“我、我只有三百多……”
0743脸色沉下来:“那没办法了,您再凑凑吧。”
“我这就回家拿!”老太太急忙说。
“下午四点下班,过时不候。”0743说完,转身走了。
老太太攥着那包零钱,蹒跚着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我听见她喃喃自语:“得找邻居借点,得借点……”
大厅时钟指向一点半。我慢慢站起来,腿又麻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张文祥已经吃完饭,正在擦拭饭盒。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件重要的事。0743和另一个辅警在说笑,声音很大,像在自己家客厅。
我推开门,午后的阳光刺眼。街对面有个小卖部,我走过去买了瓶水,站在树荫下慢慢喝。布鞋上的脚印还在,我蹲下身,用手拍了拍。
灰尘扑簌簌落下,但鞋面上的污迹拍不干净。就像有些东西,沾上了,就不是拍拍能掉的。
我拧上瓶盖,望向户籍大厅的侧门。那扇门紧闭着,像张沉默的嘴。
明天,我还会来。
04
第二天我换了身衣服。深蓝色工装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上还戴了顶旧帽子。布鞋还是那双,走路轻,没声音。
早上八点半,大厅刚开门,人已经排到门外。我混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帽檐遮住半张脸。
今天0743不在窗口,换了另一个年轻辅警,编号是XFJ-0821。他态度更差,几乎每个来办事的人都要被他训斥几句。
“你这照片不合格!耳朵没露出来!”
“申请表填错了!重填!”
“缺个章,回去盖!”
大厅里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大声抗议。偶尔有人争辩两句,0821就一拍桌子:“爱办不办!不办滚蛋!”
队伍蠕动得更慢了。我前面是个农村模样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他手里攥着个文件袋,不停地抹额头上的汗。
“大哥,你办什么?”我低声问。
他看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打扮也像打工的,稍微放松些:“给我娃办户口,上学要用。”
“材料都齐了?”
“应该齐了,”他不太确定,“村里给开的证明都带了。”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他把文件袋递进去,0821粗鲁地扯过去,翻看几下,扔回来:“不行。”
“咋、咋不行?”男人急了。
“你这村委会证明格式不对,”0821不耐烦道,“要新版带二维码的,你这老版不行。”
“可村里说就这个……”
“那我不管,规定就是这样,”0821摆手,“下一个!”
男人被后面的人挤开,他站在窗口旁不肯走,还想争辩。0821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再闹,信不信我叫人把你请出去?”
“请出去”三个字咬得很重。
男人脸涨得通红,胸脯起伏,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攥着文件袋退到一边。他没离开,就蹲在离我不远的墙角,抱着头。
我继续排队。轮到我的时候,我递上准备好的假材料——一张作废的居住证明。
0821看了一眼,冷笑:“你这玩意儿糊弄谁呢?假的!”
“怎么是假的?”我装作着急,“街道办给我的。”
“街道办章长这样?”0821把证明甩出来,“赶紧滚,别妨碍公务!”
我没争辩,捡起证明退开。蹲到昨天那个墙角,位置熟悉得让人心里发沉。
男人还在那里蹲着,像块石头。过了十几分钟,0743从侧门出来了。他今天没穿制服外套,只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辅警肩章别在肩上。
他径直走向那个蹲着的男人。
“还在这儿呢?”0743语气轻松。
男人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你这事吧,也不是完全不能办,”0743蹲下身,和男人平视,“得走特殊渠道,我帮你疏通疏通,不过……”
他搓了搓手指。
男人明白了,艰难地问:“多少钱?”
“看你困难,一千吧,”0743说,“包办成。”
“一千?”男人声音发颤,“我、我哪有那么多……”
“那就没办法了,”0743站起来,“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要走,男人猛地拉住他裤腿:“我、我给我媳妇打电话,让她送钱来!”
0743这才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去外面等,别在这儿影响其他人。”
男人跟着0743走向侧门。门打开一条缝,两人进去,门又关上。
大厅里其他人似乎对这一幕司空见惯,没人多看。只有张文祥,在那个男人被带走时抬了下头,很快又低下。
我耐心等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侧门开了,男人走出来。
他脸上有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受了屈辱。
他手里拿着张纸条,0821在窗口里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早这样不就好了?”0821语气和蔼,“来,材料给我,马上给你办。”
男人默默递上文件袋。这次手续办得飞快,十分钟后,他就拿到了一张回执单。
他离开时经过我面前,我低声问:“办成了?”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出大厅。
我继续蹲着,数着进出侧门的人。
一上午,有五个人被0743或0821带进去,出来时都拿着纸条,然后顺利办了业务。
没进去的人,大多被各种理由卡住。
中午,0743和0821勾肩搭背出去吃饭。张文祥还是拿出那个铝饭盒,接热水,默默吃。
我站起身,走到他窗口前。玻璃很脏,有手指印。他抬头看我,眼神平静。
“同志,”我指指宣传栏,“那个居住证明,到底要哪个部门开?”
他沉默了几秒,说:“街道办或者居委会,有统一格式。”
“可街道办给我的,窗口说是假的。”
他又沉默了,低头扒了口饭。
“是不是得花钱才能办成?”我压低声音。
张文祥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深。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摇摇头:“按规定办就行。”
说完,他不再看我,专注地吃饭,仿佛饭盒里有金子。
我退回墙角。下午人少了些,我离开大厅。走到街对面,回头望。
二楼窗户有个人影闪过,好像是0743,正端着杯子往下看。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拉了拉帽檐,转身混入人流。
布鞋踩在柏油路上,软底的,几乎没声音。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鞋面上那个看不见的脚印。
05
第三天我去了趟市局档案室。以调研的名义,调阅了近两年户籍大厅的投诉记录。
档案室的小姑娘很热情,抱来三大本登记册。我翻了一个上午,眉头越皱越紧。
投诉记录少得可怜,而且大多标注“已解决,当事人满意”。问题描述千篇一律:“工作人员态度需改进”、“建议增加办事窗口”、“等待时间过长”。
真正涉及索贿、刁难的,一条都没有。
“就这些?”我问。
小姑娘点头:“沈局,都在这里了。”
“有没有不通过正式渠道的投诉?比如信件,或者直接找领导的?”
她想了想:“好像有过,但那些不归档案室管,一般都是督察部门或者办公室直接处理。”
我合上登记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下午我又去了户籍大厅。这次穿了件灰色夹克,戴了副平光眼镜,像个斯文的办事员。
大厅还是老样子。
0743和0821都在,还有一个新面孔的辅警,编号XFJ-0905,更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但学得很快,训斥群众的口气已经很像那么回事。
张文祥坐在最里面的窗口,今天他那边排队的人稍微多几个——大概是听说他态度好些。
但他办得慢,一个业务要磨蹭半天,后面的人等急了,又转到其他窗口。
我排在他这一队。前面是个年轻姑娘,要给新生儿办医保。
张文祥接过材料,仔细看了一遍,抬头说:“缺出生医学证明原件。”
“我带了复印件,”姑娘着急,“原件在医院存档,拿不出来。”
“按规定要原件,”张文祥声音不高,但很坚持。
“可其他窗口都说复印件就行……”
“我这里要原件。”张文祥重复。
姑娘眼圈红了:“我都跑三趟了,每次要求都不一样……”
张文祥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票据,不再说话。姑娘站了一会儿,见没有转圜余地,哭着跑开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递上准备好的材料——一份房产过户需要的公证文书。
张文祥看了看,摇头:“这个公证处章不清楚,需要重新盖。”
“我大老远从城东来的,”我装作为难,“再跑一趟太耽误时间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他抬头看我一眼。透过镜片,我能看到他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皮有些浮肿,像是长期睡眠不好。
“规定就是规定。”他说,但语气没那么强硬。
“我听说,”我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花点钱能快点办?”
张文祥的手僵住了。他盯着我,眼神里有警惕,还有别的什么——是疲惫,深深的疲惫。
“你听谁说的?”他声音压得更低。
“外面都在传,”我含糊道,“我也不想多跑,您给指条路?”
他沉默了很久。大厅里的嘈杂声像隔着层玻璃,模糊不清。0821在隔壁窗口拍桌子骂人,0743正把一个老头往侧门带。
“没有这种事,”张文祥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按规矩办就行。”
他把材料推出来,不再看我。
我接过材料,没离开,站在窗口旁假装整理。张文祥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了几个字,突然烦躁地撕下一页,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但他撕得不够彻底,有一小片纸角飘出来,落在地上。
我慢慢蹲下身,系鞋带。手指不经意间掠过那片纸角,捏在掌心。
起身时,张文祥正看着我。他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下一个。”
我走到墙角,摊开掌心。
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有残缺的字迹。
竖排的,像是从表格上撕下来的。
能辨认出的字不多:“……访……不属……不予受理……张”
最后一个“张”字写得用力,笔画戳破了纸。
我把纸片小心收好。蹲下来,继续观察。
侧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虎哥”。他今天穿了全套制服,端着保温杯,在几个窗口间巡视。走到张文祥面前时,停下脚步。
“老张,上午办了几个?”
“十一个。”张文祥头也不抬。
“太慢了,”虎哥摇头,“你看小韩那边,”他指着0743,“都二十个了。你得提提速。”
“我按程序办。”张文祥说。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虎哥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别那么较真。群众等着急,能办就给人办了,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
张文祥没接话。
虎哥也不在意,喝了口茶,走向0743的窗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0743连连点头。
我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布鞋鞋头开胶更严重了,线头都露出来。这双鞋跟了我三年,走过不少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一天天磨破。
傍晚时分,人渐渐少了。我最后一个离开大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张文祥正在关电脑,动作慢吞吞的。虎哥和0743他们已经走了,大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灯光惨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关好电脑,拿起那个铝饭盒,走到门口。拉下电闸,大厅陷入黑暗。
然后他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最后他锁上门,佝偻着背,走进夜色里。
我也转身离开。掌心里,那片碎纸角硌着皮肤,微微发烫。
06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再去户籍大厅。有些事,需要从外围看清楚。
我以调研的名义,走访了几个街道派出所。跟老民警聊天,听他们发牢骚。话题不经意间引到户籍业务上,大多数人都摇头。
“现在谁还去大厅办啊,麻烦死了。”一个老民警抽着烟说。
“不是说一站式服务吗?”
“那是说得好听,”他弹弹烟灰,“实际呢?材料要求朝令夕改,今天要这个证明,明天要那个章。老百姓跑断腿,最后还得找‘门路’。”
“什么门路?”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有黄牛啊,专门干这个。你跟他说要办什么事,他收钱,保证给你办成。听说跟大厅里某些人……”他做了个手势。
“没人管?”
“怎么管?证据呢?老百姓花钱买个顺利,谁愿意站出来作证?再说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水浑着呢。”
另一个派出所的所长更直接:“沈局,您刚来,有些事……慢慢就明白了。户籍那块,是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呢。”
“具体是哪些人?”
他打着哈哈:“这我可说不清,反正能在那地方站稳脚跟的,都不简单。”
我又去了趟市局督察支队。支队长老周是我老同学,信得过。关起门来,我直接问:“户籍大厅那边,有没有收到过实质性的举报?”
老周给我泡了杯茶,叹口气:“老沈,不瞒你说,有,而且不少。但都查不下去。”
“为什么?”
“举报信都是匿名的,没有具体证据。
我们派人去暗访过,人家规矩得很,一切按程序来。
群众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们一问,都说‘挺好,没问题’。”
“那个叫‘虎哥’的辅警,什么来头?”
老周脸色严肃起来:“韩虎,三十四岁,在户籍大厅干了八年。
最早是临时工,后来转的辅警。
这人……很会来事,跟上下关系都处得好。
有人说他姐夫是区里某个领导,不过没证实。”
“他手下那几个呢?”
“韩俊贤——就是编号0743,是他本家侄子。
王超——0821,是他老婆的远房表弟。
新来的那个刘小军——0905,是韩虎战友的儿子。”老周苦笑,“整个就是家族企业。”
我沉默地喝着茶。茶叶一般,有点涩。
“老张呢?”我问,“张文祥,那个老民警。”
“他啊,”老周摇头,“老资格了,还有三年退休。人挺老实,就是太死板,不会变通。听说在那边被排挤得厉害,韩虎他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为什么不举报?”
“举报?举报谁?怎么举报?”老周一连三问,“老张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儿子在读大学,学费生活费都靠他。
他敢得罪人吗?再说了,无凭无据的,举报了又能怎样?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我放下茶杯。茶水已凉,涩味更重。
离开督察支队,我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那片碎纸角,对着光仔细看。
残缺的字迹在灯光下更清晰了。
“访”字前面,隐约能看到“信”字的最后一笔。
“不属”后面,应该是“实”或者“理”。
而“不予受理”这四个字,在信访处理中太常见了。
我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
韩虎,实际控制户籍大厅业务。
手下三个辅警都是亲属或关系户,形成小团体。
利用办事权,刁难群众,暗示甚至明示需要“加急费”、“疏通费”。
金额从几百到上千不等。
黄牛在外面揽客,收钱后通过韩虎团伙内部操作,让本应被卡住的业务顺利通过。利益分成。
张文祥知道内情,但不敢说。他可能尝试过通过某种渠道反映——比如信访,但材料被拦截、撕毁。那个“张”字,也许是他签名,也许是经办人标注。
保护伞呢?韩虎能在那里经营八年不倒,上面肯定有人。可能是区分局某个领导,也可能是市局内部的……
我想到曾洪涛。他到任比我早两年,分管治安和基层基础工作,户籍大厅正在他的分管范围内。那天他试探我时,眼神里的打量,现在想来意味深长。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我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
而且,必须一击必中。否则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市局大楼威严矗立,户籍大厅所在的那栋附属楼,在夜色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
布鞋还放在办公桌下,鞋面上的污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块难看的暗斑。
我蹲下身,拿起鞋,用湿布仔细擦拭。擦不掉,污渍渗进布料里了。
也好,留着吧。是个提醒。
07
第六天,我再次变换装扮去了户籍大厅。这次我扮成来城里看病的农村老汉,穿着打着补丁的旧军装,背个破帆布包,走路故意蹒跚些。
大厅还是老样子。人声鼎沸,怨气弥漫。韩俊贤——0743,今天格外暴躁,几乎对每个办事的人都大声呵斥。
张文祥的窗口前没人排队。不是群众不想去,而是韩虎站在那边,跟张文祥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表情严厉。张文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我排到韩俊贤这一队。前面是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一边哄一边焦急地看窗口。
“哭什么哭!吵死了!”韩俊贤拍桌子,“管好你的孩子!”
年轻妈妈吓得一哆嗦,赶紧抱着孩子走到一边哄。但她不敢离开队伍,怕过号。
终于轮到我。我颤巍巍递上材料——一份假的宅基地证明,破破烂烂的。
韩俊贤扫了一眼,扔回来:“不行!”
“咋、咋不行?”我装出浓重的口音。
“你这证明是手写的,现在要机打的,带二维码!”他不耐烦道,“回去重开!”
“可我村里没有机器……”
“那我不管!下一个!”
我被后面的人挤开,蹲到老位置墙角。帆布包放在脚边,我抱着膝盖,看起来像个无助的老头。
年轻妈妈还在哄孩子,孩子哭得脸都紫了。
她急得掉眼泪,又不敢大声哭。
韩虎走过去,看了她一眼,对韩俊贤说:“小韩,这大姐带孩子不容易,你给看看。”
韩俊贤会意,对年轻妈妈说:“你过来。”
年轻妈妈赶紧抱着孩子过去。韩俊贤翻看她的材料,皱眉:“你这缺疫苗接种证明。”
“证明在防疫站,我忘带了……”
“按规定不能办,”韩俊贤说,但语气缓和些,“不过看你确实困难,这样吧,我帮你‘协调’一下,不过得交点协调费。”
“多、多少钱?”
“八百。”
年轻妈妈脸色发白。她翻遍口袋,只掏出三百多零钱:“我就这些……”
“那没办法了,”韩俊贤把材料推出来。
年轻妈妈抱着孩子,站在窗口前,眼泪啪嗒啪嗒掉。孩子还在哭,哭声刺耳。
韩虎走过来,拍拍她肩膀:“大姐,别急。小韩,你就不能帮帮忙?人家多不容易。”
韩俊贤故作为难:“虎哥,这违反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韩虎说,“这样,大姐,你给五百,剩下的我帮你垫上。谁让我心软呢。”
年轻妈妈像抓住救命稻草,连连鞠躬:“谢谢!谢谢您!我明天就把钱还您!”
“不急不急,”韩虎摆摆手,对韩俊贤使了个眼色。
韩俊贤接过材料,这次痛快地办起来。十分钟后,年轻妈妈拿着回执单,千恩万谢地离开。
我看得真切。韩虎和韩俊贤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默契。那个年轻妈妈根本不知道,她本就不需要什么“协调费”,完全是被他们合伙讹诈。
张文祥全程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他肯定看到了,听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下午,一个老太太来办老年证。她耳朵背,说话声音大,韩俊贤被她问烦了,竟然伸手推了她一把。
老太太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我正要起身,张文祥先站了起来。
“小韩!”他声音不高,但很沉。
韩俊贤转过头,一脸不耐烦:“怎么了张叔?”
“对老人家客气点。”张文祥说。
“我怎么不客气了?”韩俊贤冷笑,“她听不清,我帮她站好位置,有什么问题?”
“我看见了,”张文祥一字一顿,“你推她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韩虎从侧门走出来,笑着打圆场:“老张,你看错了,小韩是扶老人家。是吧,小韩?”
韩俊贤立刻点头:“是啊,我扶她呢。”
老太太茫然地看着他们,大概没听清说什么。
张文祥盯着韩虎,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张文祥先移开目光,慢慢坐下。
“没事了没事了,”韩虎拍拍手,“大家继续办事!”
风波平息,但气氛更压抑了。张文祥坐在那里,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我蹲在墙角,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力。
是时候了。
傍晚离开前,我故意从张文祥窗口前走过。他正在收拾东西,我把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快速扔进他半开的抽屉里。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压低声音,用正常的口音说:“张警官,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对面茶馆等您。就您一个人来。”
他瞳孔微缩。
我没等他回应,快步离开大厅。走到街对面回头时,他还在看抽屉,手指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我回到办公室,给老周打电话:“老周,明天上午,调一队可靠的督察,便衣,在户籍大厅附近待命。”
“有行动?”老周声音严肃起来。
“嗯。通知局党委班子,明天上午九点半,紧急会议,务必全部到场。”
“议题是什么?”
“现场办公,”我说,“地点在户籍大厅。”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夜色浓稠,星光稀疏。
布鞋放在办公桌上,在台灯下显得陈旧而朴素。鞋面上那个脚印,像枚勋章,也像道伤疤。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08
第七天,早晨八点四十分。
我穿着熨烫平整的警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布鞋换成了皮鞋,黑色,擦得锃亮。
但出门前,我还是看了一眼那双老布鞋,把它放进公文包里。
九点,我步行到市局对面巷子里的茶馆。要了最里面的包厢,点了一壶龙井。
九点零五分,张文祥推门进来。他还穿着便服,夹克衫洗得发白,脸色憔悴,眼袋很重。看到我的瞬间,他愣住了,眼睛瞪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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