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腊月二十八,江城的雾气笼着寒意,一列满载煤炭的火车轰鸣至江边戛然止步。作业员熟练地拆解车厢,吊装进待命的驳船,整个流程将耗去五个小时。岸边排队的旅客看着江面,叹息连连——南北被天堑拦断,已困扰武汉半个世纪。也就在这年的冬夜,中央内部最后一次讨论“要不要在武汉把桥真正建起来”,桌面敲定的答案是:必须建。
桥梁故事的序曲由一趟专列拉开。1953年2月18日,毛泽东考察蛇山。风雪打在棉衣上啪啪作响,他执意要登西峰,“人多怕什么,相信群众。” 临河远眺,他认可了茅以升团队提出的“蛇山—龟山”线路:天然桥头堡、基岩坚实、跨度最短。就此,武汉长江大桥的选址终于落槌。
进入1954年,长江边更热闹。铁道部、交通部、水电部的钻探船像梭子在江心穿梭,沿江居民常被夜色里传来的打桩声惊醒。11月下旬,周恩来抵达武汉。此前他已批示成立武汉长江大桥工程局,选派彭敏为局长、王任重任政委,又请28名苏联专家现场把关。如今,他要亲眼看看长江的脾气。
勘查那天,江风劲,气温逼近零点。周恩来和水利、桥梁专家沿着蛇山脚下的土坡一路踏查,测深、取样、翻看剖面图,忙得连午饭都是对付几口干粮。临近傍晚,江面雾起,几根粗大的钢缆横跨水面,拖着一个钢板焊成的“框子”。那是工人们临时架设的空中索道——工期紧,摆渡慢,遇到紧急情况只能靠这条“铁绳子”横渡。
周恩来驻足良久,突然问:“这索道稳不稳?”技术员回答:“稳,工人天天用。”周恩来转身和省里陪同的干部商量:“让我也坐一次,感受一下。”对话只持续了几十秒:
“总理,不行,这太简陋!”
“既然工人能坐,我也应该试一试。”
“万一半途停了怎么办?”
一句“半途停了怎么办”堵住了周恩来的再三坚持,索道框子最终空荡荡地晃在江风里。陪同人员长舒一口气,谁都知道,没人敢为总理的安危拍胸脯。
索道风波只是周恩来关心底层生活的一个横截面。此前,他在北京公共汽车上体验下班高峰;此后,他在大桥设计会上拍板采用尚属世界首创的“管柱钻孔法”。苏联专家西林带来的这项技术能把施工重心从水下移至水上,效率大幅提升,但全球无成功先例。茅以升、彭敏顶着压力试验两个月,1955年2月宣布成功。周恩来批示:抓紧推广,立即上马。
1955年9月1日,武汉长江大桥正式动工。工地灯火彻夜,水线上下集聚了来自17个省份的五万余建设者。钢材来自鞍钢、包钢,水泥来自重庆、贵阳,背后是全国范围的物资调度。有人打趣:“半个中国在给这座桥供血。”的确,新中国需要一份能被世界看见的成绩单,而这座桥就是。
1956年夏,桥墩全部出水;1957年6月,钢梁合龙;同年10月15日清晨,第一声汽笛从桥上划破天空。当天,武汉市约有五万人涌上桥头,占全城人口二十分之一。盲人用手触摸钢梁,孩子把耳朵贴在栏杆上听火车轰鸣,年迈的纤夫抬头望着昔日拉纤的江面,沉默良久。九丈八寸的净空高度,让万吨轮船从容驶过;454米的双层钢桁梁,使南北铁路线首度连为一体。长江大桥被誉为“万里长江第一桥”,名副其实。
就在长江大桥通车仪式前几天,周恩来得知桥面西侧临时索道即将拆除,他笑着摇头:“真要拆了?”身边人回答:“框子早朽了,留着也没用。”这句话让他沉默了几秒,随后换成关切口吻:“务必把工人的安全再核查一遍。”别人听来平常,他却在心里叹了口气——那段没有坐成的索道旅程,此生再无机会补。
1976年1月8日凌晨,北京,雪未停,周恩来病危。护士听到他含糊念了两句:“长江……索道……”声音弱到几近气息。旁人不明所以,却知道他又想起了当年那根挂在江雾里的钢缆。许多人说,周恩来的遗憾是没登上那只框子;其实,那只框子承载的是他对普通劳动者的体恤。体验工人艰辛,体察百姓冷暖,他一辈子都在做,只是那一次被迫作罢。遗憾,正因为心系苍生。
历史最终给了答案:大桥建成后,武汉由“渡江城市”变为“通江城市”,南北交通瓶颈被彻底打破,沿江工业带迅速成形。索道早随浪潮消失,长江大桥却成了时代坐标。人们记住的,不只是钢筋水泥,还有那位曾想坐在框子里试风稳不稳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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