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代码刚保存,我的房门被砸响了。

“砰!砰!砰!”

不是敲门,是砸。

我住的是老式居民楼,隔音奇差。这几下,我怀疑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亮了。

我一个内向的程序员,无亲无故,无仇无怨,谁会半夜用这种方式找我?

我赤着脚,贴在猫眼上往外看。

楼道的灯光昏黄扭曲,一张惨白的脸正贴在我的门上。

是阿诚。

他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开门!开门!老高,是我!” 他压低了声音嘶吼,手还在疯狂地拍打门板。

我被他吓到了,犹豫了几秒,还是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阿诚就野蛮地挤了进来。他冲进来的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

“你……”

“别问!” 他打断我,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他反手“砰”地一声把门摔上,并锁死。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让我匪夷所思的动作。他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怀里。

是一个鸟笼。

鸟笼不大,外面罩着一块黑布。

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又被塞了过来。

“老高,帮我。” 阿诚抓着我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帮我最后一次。”

“阿诚,你到底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我必须走,马上去机场,去国外。” 他的牙齿在打颤,“这只鸟,还有这个……”

他拍了拍那个牛皮纸袋,“你替我保管,千万,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

纸袋的边角露出一抹红色。

是钱。

“你疯了?!” 我猛地推开他,“你惹什么事了?你拿这么多钱……”

“我没时间解释了!” 阿诚猛地拉开黑布。

一只灰色的鹦鹉,正歪着头,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老高,你是我唯一能信的人。” 阿诚的表情近乎哀求,“它很聪明,不用你费心,每天喂一次就行。鸟粮我也带来了。”

他把一个塑料袋扔在地上。

“等我……等我安顿好了,我就联系你。”

他看了一眼手表,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拉开门。

“阿诚!”

他已经冲进了楼道,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记住,谁问你,都说没见过我!”

脚步声“蹬蹬蹬”地消失在深夜里。

我提着冰冷的鸟笼,捏着那个分量惊人的牛皮纸袋,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像个噩梦。

客厅的灯光下,那只灰鹦鹉一动不动,沉默得像个标本。

01.

我叫高明,一个在互联网公司打工的程序员。性格内向,代码是A面,沉默是B面。

阿诚是我在公司唯一的“朋友”。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我们的交情很浅,仅限于每天午休,躲在公司后巷的防火通道里,一人一根烟。

他是隔壁部门的销售。

但他一点也不像销售。别的销售都是油嘴滑舌,西装笔挺,浑身散发着“我要开单”的荷尔蒙。

阿诚不是。

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一个旧电脑包,眼神总是飘忽的,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感。

我们抽烟时很少说话。他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烟雾缭气中,我只能看到他紧锁的眉头。

直到三个月前,我偶然撞见了他的“B面”。

那天我提前下班,想去宠物市场给我养的乌龟买点饲料。刚拐进那条全是鸟叫和狗吠的巷子,我就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是阿诚。

他蹲在一个鸟贩的笼子前,手里正托着一只黄色的金丝雀。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阿诚。

他的眼睛在放光,嘴角带着笑,正旁若无人地跟那只鸟“咕咕”地交流。他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压抑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生机与自信。

他甚至开始跟老板讨价还价,言辞犀利,逻辑清晰,那才是一个销售冠军该有的样子。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走。

等他心满意足地提着新鸟笼出来时,才发现了我。

他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了,手足无措地把鸟笼往身后藏,表情尴尬得像偷了东西被当场抓住。

“老高……你……你也来逛?”

“给乌龟买点吃的。”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爬宠店。

气氛僵住了。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在后巷的烟雾里。

“老高,不瞒你,我……我是个‘入赘’的。”

我愣住了,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阿诚是“上门女婿”。

他的妻子叫小琴,本地人,家里拆了八套房,开了两家公司。而阿诚,是小地方考出来的,凤凰男。

“我们结婚,是有协议的。” 阿诚吐了个烟圈,“我的工资卡全部上交,每个月只有五百块零花钱。哦,不,是‘烟钱’。”

“那……”

“她家里很有钱,但她……很强势。” 阿诚苦笑,“她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所有的爱好。”

他指了指后巷尽头那栋破旧的筒子楼。

“我在那里租了个单间,十平米,就为了放我的这些‘宝贝’。”

“她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会扒了我的皮。” 阿诚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最讨厌鸟,她说那是‘扁毛畜生’,又脏又吵,带晦气。”

我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在公司受气。销售部经理骂他“这个月业绩再不达标就滚蛋”,他只是低着头。隔壁桌的设计师抢了他的功劳,他也只是忍着。

原来,他所有的生机和反抗,都留给了一屋子的鸟。

那个在宠物市场里神采飞扬的阿诚,和那个在公司里卑微压抑的阿诚,哪个才是真的他?

或许,只有在那个堆满鸟笼的小屋里,他才真正“活着”。

02.

这种藏匿的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

而且是以一种最难堪的方式。

那天下午,我正在解一个复杂的Bug,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只能听见键盘声。

突然,公司玻璃门被“哐”的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冲了进来,高跟鞋踩得地板“笃笃”响,香水味浓得呛人。

是小琴。我只在阿诚的朋友圈见过她的照片。

她径直走到销售部,阿诚的位置。

“阿诚!” 她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阿诚正戴着耳机,吓得一哆嗦,椅子“刺啦”一声。

“小……小琴?你怎么来了?”

小琴看了一眼四周,眼神里全是鄙夷,仿佛我们这个写字楼是什么垃圾场。

她从爱马仕包里甩出一张纸,直接砸在阿诚的脸上。

“你长本事了啊!”

阿诚接住那张纸,我看清了,是一张宠物用品店的消费详单。

“花一千二买鸟食?你哪来的钱?!” 小琴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整个公司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阿诚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煞白。

“小琴,你小声点……这是公司……”

“公司怎么了?我就是要让你的同事们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小琴指着阿诚的鼻子,开始破口大骂。

“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开我家的车!我给你五百块零花钱,你嫌不够,还敢偷偷藏私房钱?”

“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吃软饭的!”

“养那些‘扁毛畜生’有什么用?能下金蛋吗?啊?!”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废物!”

那些词汇,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刻薄。

“吃软饭的”、“废物”、“扁毛畜生”。

阿诚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双手死死攥着那张账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销售部经理想过去劝,被小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滚开!这是我们家事!”

“阿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小琴下了最后通牒。

“今天下班前,你把那些‘扁毛畜生’全给我处理了!一只都不许留!”

“否则,你马上给我卷铺盖滚蛋!净身出户!”

“听见没有!”

阿诚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周围全是看好戏的眼神,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麻木。

我坐在工位上,只觉得后背发凉。

过了足足半分钟,我才听到阿诚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好。”

“我……处理掉。”

那天晚上,阿诚卖掉了他所有的鸟。

我在后巷找到他时,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抽完了整整一包烟。

他没哭,只是眼睛红得吓人。

“老高,” 他说,“那个十平米的小屋,我退租了。”

从那天起,阿诚在公司变得更加沉寂了。

他不再去后巷抽烟,午休时,他就趴在工位上睡觉。

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头。

03.

阿诚的“死寂”状态持续了近一个月。

直到公司组织去邻市团建,两天一夜。

我以为阿诚会找借口不去,但他出乎意料地报名了,并且带上了小琴。

销售部的同事私下议论,说阿诚是想借这个机会,当着老板和同事的面,修复夫妻关系,挽回点面子。

可他们都想错了。

小琴的出现,不是为了修复,而是为了更彻底的羞辱。

团建的重头戏是晚上的聚餐,在一个号称“原生态”的农庄里。

老板刚讲完话,大家开始动筷子。

小琴就坐在阿诚旁边,桌子上的菜刚转到她面前,她就皱起了眉头。

“这什么啊?清蒸鱼?一点品相都没有。”

“这鸡汤,油腻得像刷锅水。”

她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菜,满脸嫌弃。

阿诚在桌子底下拽了拽她的衣角,低声说:“小琴,大家都在呢。”

小琴“呵”地冷笑一声。

“怎么,我花钱跟你们公司出来团建,连句实话都不能说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桌子人都能听见。

老板的脸色有点挂不住,打圆场道:“哈哈,小琴是吃惯了山珍海味,我们这农家菜,是粗糙了点。”

小琴没接话,反而转向阿诚:“愣着干嘛?没看老板杯子空了?倒酒啊!”

阿诚的脸一僵,但还是拿起酒瓶,给老板和同桌的几个领导都倒上了酒。

轮到他自己时,他刚端起酒杯,小琴又开口了。

“你喝什么酒?你忘了你酒精过敏了?”

阿诚小声说:“没事,就一小口……”

“我说了不许喝!” 小琴的声音陡然尖锐,“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你那点工资,够你进一次ICU吗?”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阿诚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琴……” 阿诚的嘴唇在颤抖,“你能不能,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阿诚反抗。

所有人都以为小琴会收敛一点。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小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诚。

“面子?你一个吃软饭的,要什么面子?”

“你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施舍给你的?你的工作,你的车,你的五百块烟钱!”

“我让你倒酒是看得起你!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阿诚捂着脸,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小琴,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 小琴气笑了,“我就是太放纵你了,才让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她指着满桌的同事,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厅。

“你们都看看!这就是我养的一条狗!”

“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我让他跪下,他不敢站着!”

“今天他不喝酒,就是反了天了!阿诚,你信不信,你今天敢不喝,我明天就让你滚出我家!”

那一刻,整个农庄大厅死一般寂静。

我看到阿诚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站了起来,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餐厅。

那晚之后,阿诚仿佛彻底“死”了。

他回到了公司,但不再是那个压抑的阿诚,而是变成了一个没有情绪的空壳。

04.

团建事件过去了两周。

周一的例会上,销售部经理宣布,阿诚请了长假。

“他爱人小琴生病了,挺严重的,住院了。” 经理叹了口气,“大家手头的工作,分担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琴病了?

说实话,我心里没有半点同情,反而为阿诚感到一丝……解脱。

也许,这是老天爷在帮他。

接下来的三天,阿诚都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周三晚上,我正在加班,手机突然亮了。

是阿诚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后巷的防火通道,按了接听。

“老高!”

屏幕那头,是阿诚极度兴奋的脸。

他瘦了,也黑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阿诚?你……还好吗?我听说小琴她……”

阿诚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打断了我。

“她?她好得很!在医院里插着管子呢!”

我被他这幸灾乐祸的语气惊到了。

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我才看清他所处的环境。

不是医院,不是他家。

是那个他退租了的,十平米的小屋!

不,比之前更夸张。

小小的房间里,密密麻麻挂满了鸟笼,大的小的,方的圆的。各种鸟叫声混杂在一起,吵得我耳朵疼。

“你……你又租回来了?”

“哈哈!当然!” 阿诚得意地大笑,“老高,我跟你说,我自由了!”

他把镜头对准一个新笼子,里面是一只灰色的鹦鹉。

“看!新淘的宝贝!非洲灰鹦鹉!这家伙,聪明得不得了!”

那只灰鹦鹉歪着头,在视频里看着我。

“阿诚,你疯了?” 我压低声音,“小琴还在住院!你这个时候……”

“住院?” 阿诚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她最好永远别出院!”

“老高,你是不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

“她病了,她家里人,她爸她妈,全都围着她转。他们终于想起我了,这个‘上门女婿’。”

“让我去交钱,让我去排队,让我去拿药,让我晚上守夜!”

“她妈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是扫把星,克了小琴。”

“她爸让我跪下,说如果小琴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让我陪葬!”

阿诚的笑声里带了哭腔。

“我就是他们家的一条狗,老高!”

“现在,这条狗不干了!”

“她病得越重,我越开心!我巴不得她就这么死了!哈哈哈哈!”

他癫狂的笑声,伴随着满屋的鸟叫,从手机里传来。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诚。

那个在团建上被打耳光都不敢还手的男人,现在正对着镜头,诅咒自己的妻子快点死。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和怨毒。

“老高,等我。” 他凑近镜头,神秘兮兮地说,“等我把这边都安顿好了,我请你喝酒!我们不醉不归!”

“嘟——”

他挂断了视频。

我站在防火通道里,手脚冰凉。

05.

阿诚的视频电话,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三天后,就是今晚,他闯进了我家。

现在,他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我,和这个烂摊子。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

我低头看了看。

左手,是那个罩着黑布的鸟笼,里面一片死寂。

右手,是那个牛皮纸袋。

我走到客厅,拉开纸袋的拉链。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不是我想象的几万,而是捆得整整齐齐的,十捆“老人头”。

整整十万块现金!

一个普通程序员,一个月工资才一万出头。我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现金。

阿诚到底干了什么?

他不是说小琴住院了,他家里人在折磨他吗?

他哪来的这笔钱?

他为什么要逃?“去国外”?“避避风头”?

我把钱胡乱塞回纸袋,扔在沙发上,像是扔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鸟笼上。

我走过去,拉开了那块黑布。

还是那只非洲灰鹦鹉。

就是阿诚在视频里向我炫耀的那只。

它站在笼子中间的横杆上,一动不动,黑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我。

没有叫声,没有扑腾。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我一个程序员,最怕的就是麻烦。阿诚给我带来的,是天大的麻烦。

藏匿一个可能在逃的人的……鹦鹉?还有十万块来路不明的黑钱?

我掏出手机,想给阿诚打电话,才发现他根本没给我号码。他那晚视频之后,就把我拉黑了?我点开列表,果然,他已经不在我的好友列表里。

他切断了所有联系。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笼子提到阳台。

“算了,先给你弄点吃的。”

我撕开阿诚带来的那袋鸟粮,倒了一点在笼子自带的食槽里,又给水槽加满了水。

“吃吧。” 我对它说,“吃饱了就安分点。”

鹦鹉还是没动,歪着头看我。

“你主人跑了,你知道吗?” 我自言自语,“他把你扔给我了。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他老婆住院了……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又卷了钱跑路……他到底干了什么啊?”

鹦鹉依旧沉默。

我叹了口气,精疲力尽。

我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阳台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我太累了,代码、阿诚、鹦鹉、十万块……我的脑子一团浆糊。

我只想睡觉。

我刚走进卧室,脱掉T恤,客厅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鸟叫。

也不是翅膀扑腾的声音。

是一个人的声音。

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金属般的摩擦感。

但那个语调,那个发音……

我瞬间僵在了原地。

是阿诚的声音!

“我老婆进重症了,”

声音从阳台传来,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我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黑暗中的那个鸟笼。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仿佛怕我听不清。

“……我得避避风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