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小茜(姐姐)怎么样了?”

我叫李维东,是个开了二十年夜班的出租车司机。我把那辆快散架的捷达“嘶”地一声刹在急诊大楼门口,抓起副驾驶座上那沓刚收上来的、皱巴巴的钞票就往里冲。

我姐夫张强在门口焦急地跺着脚,他工厂离医院近,是他先接到的电话。

“维东!你总算来了!”张强满头大汗地迎上来,“医生在找你!小茜……情况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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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得太急,胸口像个破风箱,混杂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不好是什么意思?她不就是发烧吗?昨天不还说只是流感吗?”

“人已经昏迷了!高烧不退!”张强拉着我,但我根本没停,一把推开了急诊抢救室的门。

几个医生和护士正围着一张床。

“谁是家属?”一个领头的医生看到我,眉头紧锁地走过来。

“我是!我是她爸!”

“病人情况很危险,”医生语速极快,声音冰冷,“高烧导致了严重的脑水肿,我们怀疑是颅内感染,也可能是肿瘤。现在必须马上进ICU,用最好的药,再做全面检查。”

我的腿开始发软。“医生,你……你救她……”

医生打断我:“我们只问你,治,还是不治?ICU的费用你清楚,先去交二十万押金。”

二十万。

我全身的口袋都翻了出来,连同刚收上来的车费,全部摊在手里,只有三千二百块。

“维东,这……”姐夫张强在我身后也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我老婆陈慧(母亲)还躺在家里,是个植物人,每天的药钱、营养液都是一笔开销。我这辆破车就是我们全家的命。

“医生,”我声音嘶哑,几乎是在乞求,“能不能先……先救人……”

“爸。”

一个清脆、冷静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是我的小女儿,李文静(妹妹)。

她也刚下课,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那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给我老婆准备的流食。

“爸,”文静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睛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黑亮,也异常平静,“医生,我姐她……是不是不行了?”

医生愣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么冷静的家属。

“文静!你胡说什么!”我气得发抖,想给她一巴掌。

文静却没看我,她只是盯着医生:“如果治不好,花再多钱也没用。对吗?”

医生皱起眉头,语气缓和了一点:“我们会尽力,但……风险极大,而且费用……”

“爸,妈还在家等我喂饭。”文静打断了医生,她转向我,重复道,“姐……我们尽力了。”

就在这时,抢救室里传来了仪器的尖锐警报声!

一个小护士慌张地冲出来:“王医生!病人室颤了!心率掉到20了!”

01.

我最终没能凑够那二十万。

我那个离高考只差一个星期的大女儿,李文茜,就这么走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我们住的那条老旧小巷的巷口,搭了个棚子,摆了几桌流水席。

邻居们都来了,围着我,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维东啊,节哀顺变。”

“这孩子……多好的命啊,眼看就要上大学了,怎么说走就走。”

“老李,想开点,你还有个文静呢。这孩子,懂事。”

我麻木地给来吊唁的人散着烟,烟雾熏得我眼睛生疼。

我的小女儿文静,穿着一身黑,跪在遗像前,给每一个来上香的客人磕头。她很瘦,但腰板挺得笔直,没有掉一滴眼泪。

邻居王阿姨拉着她的手,自己倒哭得不行:“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你妈那样,你姐又……你可怎么办啊。”

文静只是摇摇头,声音很轻:“王阿姨,我没事。我还要照顾我爸,照顾我妈。”

所有人都夸文静懂事。

确实懂事得不像话。

我老婆陈慧,五年前一场车祸,撞成了植物人。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这五年来,一直是文静在照顾她。

擦身、翻身、换尿布、用针管打流食、按摩防止肌肉萎缩……她做得比医院的护工都专业。

我呢?我得开出租车。

我开着那辆破捷达,从天黑跑到天亮,就为了挣我们一家四口的医药费和生活费。

我不是个好父亲,我没时间管她们姐妹俩。

我只知道,大女儿文茜,学习好,脑子灵光,是我的骄傲。小女儿文静,手脚麻利,很听话,是我的帮手。

出事一个月前,我难得收车早,在家吃晚饭。

文茜(姐姐)兴奋地拿着一张模拟考试的成绩单给我:“爸,我全校第三,老师说我肯定能上重点大学!”

我高兴,狠狠喝了一大口酒:“好!好!不愧是我李维东的女儿!你给爸争气!一定要考出去!考出这条破巷子!”

文茜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她犹豫地看了一眼旁边闷头吃饭的文静:“爸……那文静呢?”

我愣了一下,看向小女儿。

文静的成绩,不好不坏,中等水平,上个普通本科都费劲。

我叹了口气,把酒杯重重地撂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咱家什么情况,你们俩不清楚吗?你妈躺着,我这车也快报废了,每天的油钱都快挣不回来了。”

“一个家,只能供一个大学生。”

我指着文茜:“你,有这个本事,你就必须考上。你负责飞出去。”

然后我转向文静:“文静,你懂事。等你姐考上了,你就别念了,高中毕业出去找个活儿,帮帮家里。你妈……离不开人。”

空气瞬间凝固了。

“爸!”文茜“啪”地站起来,眼圈瞬间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这对文静不公平!”

“公平?”我被酒精顶得火气上涌,冷笑道,“这世上哪有公平?你跟我谈公平?你去问问你妈,她躺在那五年,公不公平?”

“我……”文茜被我噎住了,眼泪掉了下来。

我以为文静也会哭,会闹,或者至少会反驳。

但她没有。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平静地问了一句:

“爸,如果我考得比姐好呢?”

我被她这个假设问住了。

“没有如果!”我粗暴地打断她,不愿去想那个可能,“你姐就是比你聪明!她就该上大学!这事就这么定了!”

文静“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最后几口饭。

“我吃饱了。”

她站起来,安静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筷,走进了厨房。很快,水槽那边传来了哗哗的洗碗声。

她甚至都没有一点意外,没有一点怨恨,就那么乖巧地答应了。

文茜心疼妹妹,追进了厨房:“文静,你别听爸的,他喝多了。等我考上了,我一定去打工,我挣钱,我也供你上……”

“姐,”文静打断了她,声音从厨房传来,很平静,“你赶紧去学习吧。爸说得对,你才是我们家的希望。”

02.

那次谈话后,文茜学习更拼命了。

她嫌屋里吵,嫌她妈房间有味道,干脆把书桌搬到了我们那个窄小的阳台上。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整个人都瘦脱了相。

文静还是和以前一样。

早上五点起床,给妈擦洗、喂食。然后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打折菜,做好我们一天的饭。然后去上学。

放学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冲进妈的房间,继续照顾她,做家务。

她好像永远有干不完的活,也永远没有怨言。

我们这条小巷子里的流浪猫狗特别多,文静很喜欢它们。

她经常把家里吃剩的骨头、米饭,端到巷子口固定的地方去喂。

那些流浪猫狗见了她,都摇着尾巴围上来,比见了我还亲。

邻居们都夸:“文静这孩子,心善,真是个好姑娘。”

文茜的病,就是从一场小感冒开始的。

那天她裹着毯子在阳台背单词,走进来倒水时,脚步有点飘。

“姐,你脸怎么这么红?”文静正准备出门喂猫狗,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事,有点晕。”文茜喝了口热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爸说让你去医院看看。”

“不去,”文茜立刻摇头,“快高考了,去医院排队多浪费时间。而且……也浪费钱。”

文静没再说话,端着饭盆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滚烫的姜汤:“喝了,发发汗。”

文茜很感动:“谢谢你,文静。”

“快喝吧。”文静说,“你病了,爸会怪我没照顾好你。”

文茜喝了姜汤,睡了一觉。

第二天,烧得更厉害了。

我看不下去了,强行拉着她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听了听,看了看喉咙,开了点感冒药和退烧药:“就是流感,病毒性的。最近高三学生压力大,都这样。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

我松了口气。

回家路上,文茜还在自责:“都怪我,这一下又花了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算什么!”我瞪了她一眼,“你给老子好好考!考上了重点大学,这点钱算个屁!”

我以为,这就是一场普通的感冒。

03.

但文茜的病,反反复复,一直没好。

吃药就好一点,药效一过,又烧起来。

她开始剧烈地咳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再后来,她开始喊头痛。

“爸……我头好疼……疼得要炸开了……看书都看不清了……”

我这下彻底慌了。

我借了姐夫张强的车,连夜把她送到了市里最大的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拍CT。

我看着手里一张接一张的缴费单,心都在滴血。

“李维东,”医生把我单独叫到了办公室,表情是我最怕的那种严肃,“你女儿脑子里……长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能是肿瘤。但具体是什么,要做穿刺活检。不过看CT上的这个样子,很凶险。”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医生……医生你救救她……她才十八岁……她下个月就要高考了……”

“先住院吧。”医生叹了口气,“马上准备手术。费用……不低。”

我们没有钱做手术。

我咬着牙,把那辆陪了我十几年、我们全家唯一的饭碗——那辆出租车,给卖了。

卖车的五万块钱,在医院的账单面前,像水一样流走。

文茜的头发因为化疗,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她曾经最宝贝的那头长发,几天就秃了。

她开始不认识人了。

“你是谁?”她抓住我的手,眼神涣散,“你……你把我爸藏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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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快五十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傻子:“小茜,我是爸啊……我在这儿……”

“爸?”她迷茫地看着我,忽然又笑了,“爸,你来啦。快看,我这次模拟考了第一……我肯定能考上……”

文静每天都来送饭。

她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把流食喂给文茜——如果文茜还咽得下的话。

然后再安安静静地回家,给妈送饭,再去上学。

她好像一点都没受影响,成绩甚至还在稳步提升。

“文静,”有一天,我在医院楼梯口抽烟,叫住了她,“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她反问。

“你姐……她这样了……”

“怕也没用。”文静看着楼道尽头的窗户,“爸,医生说,姐的病,我们家没有家族病史。”

我愣住了。

医生是说过。

“对……我们家,没人得过这种怪病。”我喃喃道。

“嗯。”文静应了一声,“我上学去了。这个是今天的住院费清单,你记得去缴。”

她塞给我一张打印单,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瘦小的、穿着校服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04.

文茜的病情恶化得极快。

从发烧到确诊,不过半个月。

从确诊到昏迷,又是一个星期。

最后,医生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李维东。”

“准备后事吧。”

“肿瘤长在脑干上,手术根本拿不掉。而且扩散了。说实话,”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我们做了切片,但……查不出这到底是什么类型的瘤,它长得太快了,我们从没见过。”

“她……没几天了。”

高考前夕,文茜走了。

我甚至都来不及告诉她,她的准考证已经下来了,就放在她的枕头下面。

我看似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给文茜办了葬礼,把她的骨灰撒进了江里。

我回家,继续照顾植物人老婆。

我没车开了,就听姐夫张强的介绍,去了工地搬砖。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只是家里少了一个人,阳台上的书桌搬回了屋里。

但我心里,有个疙瘩。

“查不出是什么瘤。”

“没有家族病史。”

“长得太快了。”

文茜死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生病,倒像是……

谋杀。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文茜的药,她吃过的东西,她阳台上的花盆。

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文茜空荡荡的床边,抽了一晚上的烟。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警察局。

接待我的是个老警察,姓张。

“你好,我……我要报警。”

“报什么警?”

“我女儿,李文茜。半个月前病逝的。”我攥紧了拳头,“我觉得……她是被人害死的。”

张警察放下茶杯,皱起眉头:“李师傅,你女儿的病历我看过了,医院诊断是恶性脑瘤。这是病,不是案子。”

“可我们家没这个病史!”我激动地拍着桌子,“她死得太快了!医生都说查不出来是什么瘤!这不正常!”

张警察叹了口气:“李师傅,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没有证据,我们不能立案。你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

“我……”我卡住了。

怀疑谁?

怀疑文静?我那个乖巧懂事、心善得连流浪狗都喂的小女儿?

我真是疯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警察局。

也许,真的是我疯了。

“李师傅!”张警察追了出来。

“你说的那个情况……确实有点蹊跷。”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我们不立案,但可以帮你‘走访’一下,就当是社区登记。”

“谢谢……谢谢张警官……”我抓住了这最后一根稻草。

05.

警方的“暗中走访”,并没有什么结果。

张警官找了个借口,以社区治安登记的名义,和巷子里的邻居们聊了聊。

邻居们都说,我们家虽然穷,但很和睦。

姐姐爱学习,妹妹很懂事。

“文静那孩子,太好了。真是个圣人,每天照顾她妈,还要照顾她姐。”

“是啊,她姐生病那阵子,都是文静端水喂药。”

张警官问:“文静这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王阿姨想了想:“特别?哦,她特别喜欢小动物。以前啊,天天拿剩饭喂巷子里的流浪猫狗。那些猫狗都认识她。”

张警官眼睛一亮:“以前?那现在呢?”

“哎,说起这个也怪。”王阿姨说,“她姐一生病,她就没喂了。一次都没见过了。我们还问她,她说怕那些猫狗脏,带病菌,万一传染给她姐。”

“这不很正常吗?”另一个邻居插嘴,“姐姐都病成那样了,小心点总没错。这孩子,心细。”

张警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

“李师傅,这一点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姐姐生病,妹妹担心流浪猫狗脏,所以不喂了。这完全合情合理。”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疑点。”

“这事……恐怕真的就这么算了。你……节哀。”

电话挂了。

我最后的希望,也灭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接受了现实。也许,就是命。

日子还得过。

文茜走了,现在文静成了家里唯一的“希望”。她顶替了姐姐,上了高三。

这天,文静去学校上晚自习了。

我给老婆陈慧喂完流食,擦完身子。

家里很乱,自从文茜走了,我天天在工地累得半死,文静又忙着上学,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收拾了。

我拿起抹布,开始擦灰。

我擦到了文静的书桌。

这张书桌,以前是文茜在阳台上用的。文茜走后,文静就把它搬回了屋里。

桌子很干净,书本摆得整整齐齐。

我弯下腰,去擦桌子腿。

忽然,我的手摸到了一个异物。

在书桌的底面,最靠里的那个角落里。

我蹲下身,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

那里……竟然被人用黑色的电工胶带,死死地粘了一个精巧的小布兜。

布兜里,塞着一个巴掌大的、带锁的小本子。

我心脏狂跳。

我知道这肯定是文静做的。她从小就心思敏感,喜欢藏些小东西。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颤抖着,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个粘满胶带的本子撕了下来。

锁是那种最简单的密码锁。我试了试,试了文静的生日,不对。

我又试了文茜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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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桌腿。

我翻开了第一页。

是日记。字迹很清秀,是文静的。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

“3月5日,晴。今天又喂了‘大黄’,它好像瘦了。”

“3月10日,雨。王婆婆家的猫生了,小猫好可爱。”

我看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孩子,还是那个心善的孩子。

我继续往后翻。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呼吸开始急促,发疯似地往后翻,一页、两页、十页……

我翻得太快,纸张划破了我的手指,血渗了出来,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想我看错了。

我一定看错了。

但那些清秀的字迹,一个一个,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眼睛。

“不.....不.....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