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孙主任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省厅食堂排队打饭。

他声音发软:「小宋啊,方便说话不?」

我没吭声。

三年前他把我写的调研报告署上自己的名字,拿了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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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家,许芸问我:「署名是谁?」

我说:「孙建国。」

她看了我很久。

「你找领导了吗?」

「找了。领导说署名人和执笔人不冲突。」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她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

「我劝了你三年,让你反抗,让你辞职,让你别忍了。你只会说再等等。」

「我不是嫌你被欺负,是你永远不还手。我看不到头。」

现在孙主任在电话里说:「小宋,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说:「孙主任,排队。」

1

五年前,宋远征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市局大门口。

二十七岁,刚考上编制。

他爸妈把家里的牛卖了供他读书。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他爸在村口放了一挂鞭,响了足足五分钟。

邻居们都出来看,他妈站在人群里抹眼泪。

他是全村第一个考进市里机关的人。

报到那天,科室主任孙建国亲自下楼接他。

四十九岁,微微发福,笑起来一脸和气。

「小宋是吧?我看过你档案,小县城考上来的,不容易啊。」

孙建国拍着他肩膀,「踏实干,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一口汤。」

宋远征信了。

头一年,他什么活都抢着干。

写材料、跑数据、整档案、订盒饭,没人愿意碰的他全包了。

孙建国开会时表扬他:「小宋踏实,年轻人就该这样。」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好领导。

第二年,他发现不对劲了。

材料是他写的,署名永远是孙建国。

项目是他跑的,汇报永远是孙建国。

有一次上级来检查,孙建国把他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念了一遍,领导夸「老孙有思路」。

他坐在角落,一声没吭。

许芸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在隔壁区当老师。

两人谈了四年恋爱,他考上编制那年结的婚。

她爸妈一开始不同意。

嫌他家穷,嫌他没背景,嫌他在老家连套房都没有。

许芸说:「没事,这个人肯吃苦,有骨气。」

她妈说:「骨气能当饭吃?」

许芸说:「能。」

结婚头两年,日子紧巴巴的。

他们租了个老小区的一居室,夏天没空调,冬天暖气不热。

许芸从不抱怨。

她说以后会好的,你好好干,咱们慢慢来。

但她渐渐发现,他在单位过得不对劲。

每次问他工作上的事,他都说「还行」「挺好的」。

她能感觉到他在敷衍。

有一次她去单位找他,正好看见孙建国当着全科的面训他:「小宋,这个材料谁让你这么写的?动动脑子行不行?」

她站在门口,看见宋远征低着头,一句话没有。

那天晚上回家,她问他:「那个孙建国,是不是经常这样说你?」

他说:「还好。」

「什么叫还好?」

「他就那个风格,对谁都这样。」

许芸看着他:「你不能反驳吗?那材料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那你不能说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没用。」

许芸从那时候开始劝他。

劝他去告。他说没用,都是孙建国的人。

劝他辞职。他说再等等,时机不对。

劝他争一口气。他说我知道,再忍忍。

她劝了三年。

他「再等等」了三年。

2

三年前,市局搞了个年度调研评选。

孙建国把任务甩给宋远征:「小宋,今年这个调研你来弄,好好整,争取拿个奖。」

宋远征接下来了。

那个课题他前前后后弄了三个月。

跑了十二个乡镇,访谈了四十多个基层干部,整理了六万多字的原始记录。

初稿写了两万字,改了七遍,熬了四十多个通宵。

每一版他都留了底稿,带时间戳的电子文档,发给孙建国审核的邮件截图,全存着。

报告交上去之前,孙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

「写得不错。」孙建国翻着稿子,「我再把把关,润色润色。」

第二天稿子发下来,孙建国改了两个地方:把抬头的称呼换了,把落款的名字换成了自己。

其他一个字没动。

宋远征看着那份稿子,攥紧了拳头。

但他没说话。

两个月后,评选结果出来了。一等奖。

表彰大会在市局会议室开。

孙建国穿着笔挺的西装上台,手里举着证书,笑容满面。

「感谢组织的认可,这个调研确实花了不少心血。」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

「也感谢小宋,协助整理了一些资料。」

全场哄笑。

宋远征坐在最后一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感觉有几道目光扫过来。

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

「协助整理资料」。

他三个月的心血,四十多个通宵,浓缩成这六个字。

散会后,同事赵婷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小宋,孙主任还是够意思的,起码提了你名字。」

他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

许芸在厨房做饭。

锅里炒着菜,油烟味飘出来。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回来了?今天表彰会,那个报告得奖了吧?」

「得了。一等奖。」

「那署名是你吧?」

厨房里只有油锅滋滋的声音。

宋远征站在门口,没吭声。

许芸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是孙建国?」

他点头。

她把火关了,锅铲放下。

「你找领导了吗?」

「找了。」

「怎么说的?」

「我拿着底稿去找王副局。」他声音很平,「他说署名人和执笔人不冲突。」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许芸看了他很久。

那种眼神,宋远征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死心。

她转身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我不是今天才想的,这东西我准备半年了。」

她把纸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

「我一直在等。等你哪天有点动静。告也行,走也行,吵一架也行。」

「结果呢?你还是那句话,再等等。」

宋远征张了张嘴:「再给我点时间,我有打算——」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芸打断他,「远征,我不是嫌你被欺负。我是看你永远不还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看不到头。」

宋远征站在那里,喉咙发紧。

他想说。

想告诉她自己有计划,有想法,想跳出这个地方。

但他说不出口。

万一考不上呢?

说出来不是更丢人?

他从小就这样。

吃苦自己吃,扛事自己扛,从不跟人诉苦。

他爸妈供他读书那么难,他也从没跟他们说过学校里的委屈。

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只会让人担心。

许芸也是一样。

她是他老婆,但他没把她当队友。

他什么都不说。

这是他的问题。

许芸签完字,收拾了东西,当晚就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远征,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能一辈子这样窝着。」

门关上了。

宋远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天黑坐到天亮。

凌晨四点,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那份报告的底稿还在抽屉里。

每一版的修改记录,每一页的手写笔记,每一封发给孙建国的邮件截图。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然后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做什么。

3

从那天起,宋远征像是变了一个人。

每天凌晨四点,他的台灯会准时亮起来。

他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夹克翻出来,口袋里永远揣着一沓小卡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时候等电梯、等公交,他就掏出来看几眼。

中午别人去食堂吃饭,他不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就着白开水啃完。

然后打开电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人问他:「小宋,怎么不去吃饭?」

他说:「不饿。」

有人说:「食堂今天红烧肉,你不来?」

他说:「我带饭了。」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不叫他了。

反正叫了也不去。

孙建国升了副处。

表彰会上那个一等奖给他添了一笔漂亮的履历。

上级评价他「有思路、接地气」。

升职之后,孙建国对宋远征更不客气了。

「小宋,这个材料今天要,加班弄一下。」

「小宋,周末那个会你去盯着,我有点事。」

「小宋,这个数据不对,你怎么干活的?」

当着全科的面,孙建国说:「小宋这个能力,就适合做基础工作。踏踏实实的,别好高骛远。」

赵婷在旁边笑:「小宋脾气真好,换我早走了。」

宋远征不吭声。

活照干,骂照挨,加班照加。

该点头点头,该说「好的孙主任」就说「好的孙主任」。

只是他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整层楼就剩他一个人,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弄什么。

有人推门进来拿东西,他就迅速切换屏幕。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也瘦了一圈。

同事们都以为他是被孙建国压榨的。

某种意义上,也没说错。

有一天,孙建国路过他的工位。

他没注意,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网页。

孙建国瞥了一眼,看见几个字:「……报名入口……」

「小宋。」孙建国停下来,笑了一声,「又在琢磨什么呢?」

宋远征迅速把屏幕切了。

「没什么,孙主任。」

孙建国凑近了看看,屏幕已经变成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拍拍宋远征的肩膀,似笑非笑:「小宋啊,我知道年轻人有想法。但踏实点,别浪费精力在不切实际的事上。」

「好的,孙主任。」

孙建国走了。

宋远征盯着那个空白文档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抽屉,把那沓小卡片又看了一遍。

4

两个月后,宋远征请了三天假。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请假。

孙建国有点意外:「去哪?」

「老家有点事。」

「什么事?」

「我爸身体不太好,回去看看。」

孙建国没多问。

一个老实人请个假,能有什么事?

三天后,宋远征回来了。

一切如常。

还是那件旧夹克,还是凌晨四点的台灯,还是中午啃馒头。

但有一个细节变了。

那天中午,他没吃馒头。

他走出单位大门,去了旁边那家牛肉面馆。

这家店他路过了三年,从来没进去过。

一碗面十八块,他舍不得。

赵婷正好看见,大惊小怪地喊:「哎呦,小宋,今天舍得吃牛肉面了?发财啦?」

宋远征笑笑,没说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碗大份的,加蛋加肉。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起来,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他把碗推到一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

省厅大门口,他一个人站着。

表情很淡,但眼眶红了一圈。

那天他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最后是门卫大爷问他:「小伙子,要拍照吗?我帮你拍一张。」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没给任何人看过。

5

一个月后。

宋远征坐在省厅食堂里,排队打饭。

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孙建国。

他愣了一秒,接起来。

「小宋啊。」孙建国的声音发飘,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你现在……在省厅?」

「嗯。」

「哎呀,出息了出息了。」孙建国笑了两声,「我听说的时候都不敢信,小宋这是高升了啊。」

宋远征没接话。

「是这样,」孙建国顿了顿,「我儿子今年毕业,想找个实习的机会。我寻思你现在在省厅,能不能帮忙看看……」

电话那头还在说。

宋远征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省厅大院。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听着孙建国的声音,忽然觉得很远。

三年前,那个颁奖大会。

孙建国站在台上,说「感谢小宋协助整理资料」。

他坐在最后一排,一声不吭。

三年后,孙建国在电话里叫他「小宋」,声音发软,像在求人。

「孙主任,」他开口,「排队。」

电话那头卡住了。

「啊?」

「我说,排队。」

沉默。

孙建国的声音有点僵:「小宋,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远征说,「您那事儿,排队。」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亮着,弹出一条工作群消息——

「政研室周一下午三点,全员参加接待,市局调研组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