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女儿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五万块钱的银行卡,手心里全是汗。
秋天的风吹过走廊,带着小区里桂花的香味,我却觉得脊背发凉。门里头传来女婿张军的声音,冷冰冰的,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妈,您这五万块钱,按现在的物价,也就够半年的开销。您要真想来养老,咱们得把账算清楚。"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这是我女儿小雅的家,三室两厅,装修得亮堂堂的,可此刻这扇门却像一堵墙,把我隔在外面。
"张军,你说什么呢!"女儿小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妈,我也没说不让妈来。"张军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然坚持,"可咱们得实话实说。现在养一个老人,一个月至少八千块的开销,吃喝拉撒、看病吃药,哪样不要钱?妈就这五万块钱,最多撑半年,半年以后呢?"
我的腿一软,靠在了墙上。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把我笼罩在一片黑暗里。我想起一个月前,老伴儿老李走的那天,秋雨绵绵,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老婆子,我走了,你去女儿家吧,别一个人熬着了。"
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答应了他。
办完老伴儿的后事,我把老房子卖了,一共卖了五十八万。儿子在外地,也不容易,我给了他三十万让他还房贷。剩下的二十多万,我留了十几万给自己做养老的底,拿了五万出来,想着到女儿家也不能空着手,这五万块钱给他们补贴家用,我再帮着带带七岁的外孙女豆豆,做做饭洗洗衣服,也算不给他们添麻烦。
可我万万没想到,女婿会当着我的面,把这笔账算得这么清楚。
门终于开了,小雅红着眼睛站在门口,一把拉住我的手:"妈,你别听他胡说,快进来。"我踏进这个家,心里却说不出的难受。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电视里正放着新闻联播。张军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身倒了杯水递给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妈,您别误会,我不是不欢迎您来,我就是想把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闹矛盾。"
我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妈,您坐。"小雅扶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转头瞪了张军一眼,"你能不能别说了?"
"该说的还得说。"张军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妈,我给您算笔账。咱们家每个月房贷一万二,豆豆上私立小学,一年学费三万多,各种兴趣班补习班又是好几万。我和小雅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每个月到手也就两万出头,除去房贷,剩下八千块,还得养活一家三口。"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现在您来了,多一张嘴吃饭,多一个人用水用电,看病吃药这些都得算上。您说这五万块钱,够不够半年的?"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雅给我收拾出来的次卧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楼下小区里遛狗的人说话的声音。这个城市的夜晚,比我们那个小县城热闹多了,可我却觉得分外冷清。
隔壁房间传来小雅和张军压低声音的争吵声。
"你今天那话说得太难听了,我妈刚死了我爸,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哪句话说错了?养老不要钱?你妈就带这么点钱来,以后怎么办?"
"那也是我妈!我难道能不管?"
"我没说不管,我就是想让你妈明白,养老不是带点钱来就完事了。"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我想起三十年前,小雅刚出生的时候,我和老李住在筒子楼里,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一百多块钱。为了给孩子买奶粉,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中午啃两个馒头就着咸菜。
那时候再苦,我也从没想过要跟孩子算账。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想着给他们做顿早饭。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是新的,电饭煲、豆浆机、空气炸锅,一堆我不认识的电器。我翻了半天,才找到面粉和鸡蛋,想擀点面条煎几个鸡蛋饼。
正忙活着,小雅起来了,看见我在厨房,赶紧说:"妈,你别弄了,我们平时都在外面吃。"
"外面吃多贵啊,我给你们做。"我说。
"妈,你不会用这些电器,别弄坏了。"小雅接过我手里的锅铲,"而且我们都习惯吃三明治配咖啡,您做的我们也吃不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熟练地用面包机烤面包,用咖啡机煮咖啡,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张军起来了,打着哈欠走进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妈,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干巴巴地说。
吃早饭的时候,豆豆也起来了,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我赶紧迎上去:"豆豆,快让姥姥抱抱。"
豆豆却往后退了一步,拉着小雅的手:"妈妈,姥姥身上有股味道。"
我的脸腾地就红了。我知道,是我身上的老人味。人老了,身上总有些气味,我每天都洗澡,可还是有。
"豆豆!不许这么没礼貌!"小雅训斥道。
"我说的是实话啊。"豆豆嘟着嘴。
张军倒是打圆场:"行了行了,赶紧吃饭,一会儿还得送豆豆上学。"
这顿早饭我吃得如坐针毡。我看着他们三口人熟练地配合着,张军负责送豆豆上学,小雅负责收拾餐桌,一切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我插手。
等他们都走了,偌大的房子里就剩我一个人。我想洗衣服,发现他们用的是全自动洗衣机,我不会操作。我想拖地,发现他们用的是扫地机器人,按了半天不会用,还把机器弄得乱跑乱撞。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件旧家具,被搬到了新房子里,格格不入。
下午,我去楼下小区花园里溜达,碰见几个老太太在聊天。我过去搭话,想交个朋友。
"您也是来带孙子的?"一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问我。
"我是来女儿家养老的。"我说。
"哎呦,那挺好啊。"另一个老太太说,"不过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咱们老人来了,得眼力见儿,别给孩子添麻烦。"
"就是就是。"烫卷发的老太太说,"我跟我儿子一家住,每个月给他们五千块伙食费,还帮着做饭带孩子,生怕他们嫌弃我。"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很多老人到了儿女家,都得这么小心翼翼。
晚上,张军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菜。他把菜放在厨房,对我说:"妈,以后您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下班带回来。咱们家很少开火做饭,厨房里也没什么调料。"
我点点头,说:"那以后我去买菜做饭,你们上班忙,总在外面吃对身体不好。"
张军犹豫了一下,说:"妈,不是我说,您做的饭,我们可能吃不惯。小雅从小在外面上学,口味都西化了,豆豆更是挑食,只吃特定的几样东西。再说了,您要是开火做饭,油烟味会渗到家具里,不好清理。"
我愣住了。原来,我连给他们做饭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想起老李临终前说的话。他说:"老婆子,你去女儿家吧,别一个人熬着了。"我当时以为,去女儿家就能安享晚年,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在这个家里,不过是个多余的人。
第三天,小雅休息,带我去附近的商场逛街。她给我买了几件新衣服,都是那种年轻人穿的款式,我觉得不合适,可她坚持说好看。
试衣服的时候,我听见隔壁试衣间两个女人在聊天。
"我婆婆来了半个月了,我都快疯了。"一个女人说,"她每天在家里翻我的东西,还总问我老公挣多少钱,烦死了。"
"你还算好的,"另一个女人说,"我妈来了三个月,每天都要管我怎么教育孩子,说我不该让孩子上那么多补习班,不该给孩子吃零食。我都四十岁的人了,还要被她管。"
"所以说啊,父母来养老,真的挺难的。生活习惯不一样,观念也不一样。"
"可不是嘛。关键是,养老要花钱啊,现在物价这么贵,多养一个人真的压力很大。"
我站在试衣间里,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从商场回来,小雅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说豆豆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让家长去一趟。小雅急匆匆地走了,我一个人在家,突然接到儿子的电话。
"妈,您在姐姐家还好吗?"儿子问。
"挺好的。"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妈,您别骗我,我听出来了。"儿子叹了口气,"姐夫是不是说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这几天的事情告诉了儿子。
儿子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妈,要不您来我这儿吧。虽然我这儿条件差点,房子小点,但我和您儿媳妇不会跟您算这些账。"
我听着儿子的话,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流下来。可我想起儿子那套八十平的两居室,他们夫妻俩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本来就挤,我再去,他们怎么住?
"不了,"我说,"你们也不容易,我再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突然想起老李说过的一句话:"人老了,就是一步步失去尊严的过程。"当时我还不信,现在却深有体会。
晚上,张军和小雅在书房里说话,我在客厅里陪豆豆看动画片。豆豆看着看着,突然转头问我:"姥姥,你以后一直住我们家吗?"
"怎么了?"我问。
"那我的玩具屋怎么办?"豆豆嘟着嘴,"你住的那个房间,本来是我的玩具屋。"
我的心一紧,原来我住的房间,是占了孩子的地方。
第四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找到小雅,说:"雅雅,妈想了想,还是回老家去吧。"
小雅愣住了:"妈,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张军又说什么了?"
"不是,"我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我在这儿不合适。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在这儿反而碍事。"
"妈!"小雅哭了,"您别这么说,这是您女儿的家,您怎么就碍事了?"
"雅雅,"我拉着女儿的手,"妈不怪你,也不怪张军。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我这个老太婆跟不上了。再说了,张军说得对,我这五万块钱确实不够。我还有十几万存着,本来想留着看病用,现在看来,还是找个养老院吧。"
"养老院?"小雅哭得更厉害了,"妈,您这是嫌我不孝顺吗?"
"不是不孝顺,"我叹了口气,"是妈老了,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了。"
最后,还是张军打破了僵局。他走进来,坐在我旁边,点了根烟,说:"妈,对不起,是我说话太直了。您别走,咱们慢慢磨合。那五万块钱的事儿,我也是一时嘴快,您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张军,他眼睛里是真诚的,可我知道,他心里的那笔账,永远都在那儿算着。
我还是走了。不是赌气,而是真的觉得,我不属于那里。我回到了老家,用剩下的十几万块钱,在县城的养老院租了个单间。这里住着很多跟我一样的老人,大家一起吃饭聊天,倒也自在。
小雅每个月都会打电话给我,有时候还会带着豆豆来看我。每次她来,都会哭着说:"妈,您跟我回去吧。"我总是笑着摇头:"妈在这儿挺好的,你们安心工作,好好过日子。"
其实,我心里明白,养儿防老这话,在这个时代已经不适用了。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压力,我们这些老人,终究是要靠自己的。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老李没走,我们两口子在老家相依为命,是不是会比现在好?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接受。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身体健健康康的,别给孩子们添麻烦,别让他们为我的养老费用发愁。至于那五万块钱,就当是我买了个教训吧——在这个时代,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没有钱,连亲情都会变得复杂。
窗外,又是一个秋天。桂花的香味飘进来,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隔壁床的老李太太走过来,笑着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点点头:"是啊,真好。"
人老了,要学会自己成全自己。这或许,就是晚年最大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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