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芬坐在养老院的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房产证复印件,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下来。窗外秋风吹过,枯黄的梧桐叶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像是在嘲笑她当初的决定。

"妈,您这是怎么了?"护工小刘端着药走过来,看见李秀芬的样子吓了一跳。

李秀芬赶紧抹了把眼泪,把那张纸塞进口袋里,嘴里含糊地说:"没事,刚才眯了会儿,做了个梦。"

其实哪里是做梦。刚才儿子打来电话,说他们一家三口搬进了新房子,语气里满是兴奋。那套新房子,正是李秀芬两年前卖掉自己老房子给他们凑的首付买的。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两厅,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儿子在电话里说:"妈,您放心在养老院住着,那儿条件多好啊,有人照顾,我们也省心。等过年了,我带着媳妇孩子去看您。"

听听,"去看您",不是"接您回家"。李秀芬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两年前,儿子刘建国三十五岁了还没结婚,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姑娘提出结婚必须有房。刘建国工作不稳定,东拼西凑只攒了十几万,在这个二线城市连首付都不够。李秀芬和老伴商量了一夜,最后做了个决定——卖掉他们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

那套房子在老城区,虽然只有七十平米,但地段好,配套设施齐全。楼下就是菜市场,走五分钟到公园,李秀芬认识的老姐妹都住在附近。房子卖了八十五万,加上儿子的积蓄,勉强够了新房的首付。

"卖了房,你们住哪儿?"儿媳妇当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试探。

李秀芬笑着说:"我和你爸商量好了,咱俩都退休了,每个月加起来有七千多退休金呢,去住养老院,那儿条件好,有人照顾,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儿媳妇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妈,您真是太开明了!不像有些老人,非要跟孩子住在一起,弄得一家人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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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李秀芬还觉得挺自豪,觉得自己是个识时务的好婆婆。谁知道这一住进养老院,才知道什么叫"自在"背后的心酸。

李秀芬和老伴刘国栋选的这家养老院在市郊,环境确实不错,每个月两个人的费用加起来要五千多。用儿子的话说:"贵有贵的道理,服务好啊。"

刚搬进来的时候,李秀芬还挺新鲜。房间虽然只有二十平米,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每天三餐有人送,定期有护工来打扫卫生,还有医生护士值班。老伴血压高,在这儿倒是方便。

可住了不到三个月,李秀芬就开始想家了。

她想的不是养老院这个"家",而是那套卖掉的老房子。那套房子是她和老伴结婚时单位分配的,从二十几岁住到五十几岁。每个角落都有回忆,墙上还留着儿子小时候量身高的铅笔印,厨房的瓷砖是她精心挑选的碎花图案,阳台上种的茉莉花每年夏天都开得特别香。

最让她想念的,是那些老邻居。住了三十年,楼上楼下都成了亲人。王大妈会做红烧肉,时不时给她端一碗;张姐喜欢打麻将,三天两头喊她凑局;楼下修鞋的老李,看见她的鞋坏了,从不收她钱。

可在养老院,邻居变成了"室友"和"病友"。大家虽然客客气气,但始终隔着一层。每个老人都有自己的心事,都在等着儿女来探望。

刘国栋比她更不适应。老头子以前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去公园打太极,练完了跟老伙计们喝茶聊天,一坐就是一上午。在养老院,活动室里虽然也有棋牌娱乐,但那些老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说话都插不上嘴。

李秀芬看着老伴一天天沉默下去,心里比刀割还难受。

更让她心寒的是儿子一家的态度。

刚开始,刘建国每周还来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都不一定来一回。每次来也是匆匆忙忙,坐不到半小时就说有事要走。儿媳妇更是很少露面,来了也是抱着手机刷个不停。

去年春节,李秀芬提出想回儿子家过年,毕竟是一家人。刘建国支支吾吾地说:"妈,我们房子小,真住不下。而且小雨(孙女)要补课,家里挺乱的,您在养老院多好,清静。"

李秀芬当时就愣住了。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三室两厅,住不下她和老伴?她不是要长住,就是过个年,难道连沙发都不能睡吗?

那天晚上,李秀芬躺在养老院的单人床上,听着隔壁老人的咳嗽声,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房子卖了,自己在儿子心里的位置也变了。

以前她有房子,儿子再忙也会回来看看,因为那是"家"。现在她住在养老院,儿子来探望变成了一种"任务",一种负担,甚至是一种施舍。

今年三月,老伴刘国栋突发脑梗,虽然抢救及时,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右边身子不太利索。李秀芬给儿子打电话,哭着说:"建国,你爸这样了,光靠我照顾不过来,你能不能接我们回家住一段时间?我保证不添乱,就是想照顾你爸方便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建国说:"妈,不是我不孝顺,实在是家里条件不允许啊。这样吧,我给你们换个护理级别高点的房间,多花点钱,让护工好好照顾我爸。"

李秀芬挂了电话,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护理级别是提高了,费用也涨到了每个月七千多。李秀芬的退休金只有四千,老伴的三千多,两人的钱勉强够用,但一分存款都攒不下。李秀芬开始心慌了,万一以后有个大病小灾的,光靠退休金怎么够?

她想起来,如果当初不卖房子,他们完全可以住在自己家里。四千块钱的退休金,在自己家过日子绰绰有余。老伴生病了,她请个钟点工帮忙,一个月也就两千块。实在不行,还可以把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起码能收三千租金,既有收入,又有住的地方。

可现在呢?房子卖了,钱都给儿子买了房,她和老伴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李秀芬找到养老院的王院长,试探着问:"王院长,我们这种情况,能不能费用少收点?毕竟我们养老金有限。"

王院长公事公办地说:"李阿姨,我们是按标准收费的,您老伴现在这个护理级别,确实需要这个价格。如果觉得贵,您可以考虑换到条件差一点的养老院,那边可能便宜些。"

换养老院?李秀芬想想就心寒。搬来搬去,哪里有家的感觉?

上个月,李秀芬的老姐妹赵桂花来看她。赵桂花还住在老小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跟李秀芬说:"你不知道,咱们那片现在拆迁了,补偿可高了!老张家七十平的房子,补了两套新房,还外加八十万现金。要是你那房子还在,现在发财了!"

李秀芬听完,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她攥着那张房产证复印件,这是她唯一留下的念想。有时候她会拿出来看看,想象自己还住在那个小区,还能在楼下买菜,还能跟老姐妹们打麻将,还能在自己的阳台上浇花。

可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李阿姨,该吃药了。"护工小刘又端着药过来了。

李秀芬机械地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下去。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早知道,我死也不卖那套房。有房才有家,没了房,人就成了浮萍,到哪儿都是寄人篱下。"

小刘听见了,安慰她说:"您别这么想,儿子孝顺,给您住这么好的养老院。"

李秀芬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孝顺吗?也许在儿子看来,每个月给她交养老院的费用就是孝顺了。可他不明白,老人要的不是这个,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一个不用看别人脸色的角落。

黄昏时分,李秀芬推着老伴到养老院的小花园里散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孤独的剪影。

"老头子,你说咱们当初是不是做错了?"李秀芬问。

刘国栋嘴角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晚了,都晚了。"

是啊,都晚了。房子卖了,钱给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秀芬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那里面有没有一盏灯是为她点亮的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那套七十平米的老房子,才是她真正的家,而她亲手把它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