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瑶今年二十七岁。

她的人生,像一台设置了固定程序的机器,精准、乏味,且日复一日。

在一个不好不坏的单位里,她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职位。薪水勉强够她支付房租和账单,却永远给不了她“生活”的底气。

三个月前,交往五年的男友,用一句“我们不合适”,结束了一切。

一个星期后,他订婚了。对象是上司的女儿。

林瑶没有哭,她只是在交接工作时,多按错了两个小数点。

真正的风暴,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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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瑶,你都二十七了!”

饭桌上,母亲张兰把一筷子芹菜重重放进她碗里,“你到底想怎么样?那个小王,人家是公务员,家里有两套房,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林瑶沉默地扒着米饭。

“你倒是说话啊!”张兰的音量提高八度,“你再这么挑下去,就真成老姑娘了!到时候谁还要你?”

“妈。”

林瑶终于开口,她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想辞职。”

空气瞬间凝固。

“你……你说什么?”张兰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直沉默看报纸的父亲林建民,也“哗啦”一声放下了报纸,眉头紧锁。

“我受够了,”林瑶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眼神是亮的,“我不想再相亲了,我不想再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我要辞职。”

林建民的脸黑了下来:“胡闹!辞职了你喝西北风去?”

“我想去自驾游。”

林瑶没理会父亲的质问,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横穿那片无人区。”

“你疯了!”

张兰“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撂在桌上,震得碗碟作响,“一个女孩子!去那种会吃人的地方!你是存心要气死我们是不是!”

“我不同意!”林建民下了最后通牒,“这件事,门都没有!你要是敢乱来,就别认我这个爸!”

林瑶看着情绪激动的父母,没有再争辩。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站起来,平静地收拾了自己的碗筷,然后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里新一轮的咆哮。

林瑶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打开手机,点开了那个她看了无数遍的二手车APP。

那辆白色的硬派越野车,图片还挂在上面。

她给车主发了条信息:“车我全款要了。明天过户。”

0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家里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和平”中。

林瑶不再提辞职和自驾游的事。

她每天按时起床,上班,下班,吃饭。

张兰安排的相亲,她也点头答应:“好,周六是吧,我有空。”

张兰和林建民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我就说,小孩子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张兰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林建民“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那片地方,听着就邪乎。她不去最好。工作的事,我再托托关系,看能不能换个清闲的。”

他们以为这场风暴过去了。

他们不知道,林瑶的“顺从”只是伪装。

她利用午休时间,去办了离职手续,领了最后一笔工资。

她利用下班时间,去车管所办了过户。

她用那笔工资,加上自己所有的积蓄,清空了购物车里那些冲锋衣、睡袋、高压锅、便携油桶和脱水蔬菜。

她每天晚上都锁着门,在房间里研究地图。

没有地名的地图。

只有等高线、河流和标记为“危险”的红色区域。

她把那辆白色的越野车开去郊区的修理厂,换了防爆轮胎,加固了底盘,装上了顶置行李架。

她做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

出发那天,是个周五。

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爸,妈,我上班去了。”她像往常一样,站在玄关换鞋。

“嗯,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张兰在厨房里喊道。

“好。”

林瑶拎起那个比她半个人还高的登山包,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去单位。

她开着那辆塞满了物资的白色越野车,直接开出了市区,汇入了通往西向的高速车流。

直到晚上八点。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林瑶的座位却空着。

“这孩子,又加班。”张兰嘀咕着,拿起手机。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张兰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蹿了上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老林!老林!”她慌了。

林建民也察觉不对,他冲进林瑶的房间。

衣柜空了一半。

桌上,压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爸,妈:

对不起,我走了。

我需要这口气。卡里的钱是我这几年攒的,密码是爸的生日,你们拿着。

别找我,也别担心我。

我会给你们报平安的。

——瑶瑶”

张兰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饺子的香气变得刺鼻。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林建民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机就要报警。

“你报什么警?!”张兰哭喊起来,“家丑不可外扬!你报警抓她回来吗?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那怎么办?就让她这么跑了?那可是无人区啊!”

“她不是说……说会报平安吗……”张兰的声音颤抖着,“我们等……等她……”

那一夜,老两口坐在客厅,对着那封信,一夜无眠。

03.

林瑶的“平安”,在两天后到了。

张兰的手机“叮”一声。

是一张照片。

天很蓝,云很低,林瑶穿着红色的冲锋衣,站在白色的越野车旁,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没有定位。

“妈,我到地方了,一切都好,勿念。这里很美。”

“你这个死丫头!你赶紧给我回来!”张兰的语音信息发了过去,带着哭腔。

石沉大海。

林瑶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瑶就像一个只活在朋友圈里的“旅行博主”。

她每隔三四天,会发一张照片。

有时是荒凉的戈壁,有时是嶙峋的怪石,有时是夕阳下的车影。

她的话很少。

“今天吃了顿好的。”(配图是高压锅煮的面条)

“车陷了,但挖出来了。”(配图是满是泥浆的轮胎)

“看到野骆驼了。”

张兰和林建民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暴怒、焦虑,变成了无奈,最后只剩下妥协。

他们的生活,被这个手机彻底绑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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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注意安全啊!”

“钱够不够花?妈给你打点?”

“那边天气冷不冷?你那羽绒服够厚吗?”

林瑶的回复永远是单音节的:“够。”“不冷。”“知道。”

他们甚至不敢再骂她,不敢逼她回来。

他们怕。

怕她一生气,连这三四天一次的“平安”都给断了。

“唉,让她去吧。”林建民叹了口气,“拦得住人,拦不住心。至少……至少还活着。”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张兰的手机在凌晨三点震动了。

是林瑶。

“爸妈,我到最后的补给点了。明天一早,我就进去了。”

“进去”——指的是那片真正的,广袤无垠的无人区。

“接下来一个星期,或者十天,可能会完全没有信号。你们别担心我,也别打电话。”

“等我出来,我就回家。”

“我爱你们。”

最后,是一张她和越..." "越车的合影。

背景是黑黢黢的荒野,和一座孤零零的检查站灯光。

“注意安全!!”张兰秒回。

“注意安全!早点出来!”林建民也抢过手机,打下这几个字。

但这一次,微信的对话框里,那两个灰色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再也没有跳出来。

04.

第一个星期,是张兰和林建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星期。

他们每天看一百次手机,把林瑶之前发的所有照片都放大了看。

“老林,你看她是不是瘦了?”

“这地方晚上肯定很冷……”

他们自我安慰:“瑶瑶说了,没信号,一个星期。”

第二个星期,林瑶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

张兰开始慌了。

她一天打一百个电话,听到的永远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是不是……是不是手机没电了?”张兰的声音开始发抖。

“别瞎想!”林建民吼了一句,但他拿烟的手也在抖。

第三个星期……

当第三个周一的太阳升起时,林瑶已经失联整整十五天了。

张兰不哭了,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

“老林,”她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我心慌得厉害。”

林建民猛地站起来,眼球布满血丝:“订机票!去她最后那个补给点!报警!”

当地的公安局。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民警。

“失联十五天?在无人区?”

老民警的脸色瞬间凝重了,“这地方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立刻上报,局里高度重视,迅速成立了专案组。

“调监控!查她那辆车!”

“车牌号:XXXXX,白色越... " "越野车。”

“报告!”一个年轻警员喊道,“查到了!在入口那个检查站的监控里!”

“什么时候?!”林建民嘶哑着嗓子问。

“十五天前,上午九点十五分,”年轻警员的脸色很难看,“这辆车在检查站做了登记,然后……开进去了。”

“出口呢!出口的监控呢!”张兰猛地扑到桌子上。

年轻警员沉默了几秒,艰难地开口:

“我们查了所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包括那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

“在接下来的十五天里……这辆车,没有从任何一个出口出来过。”

“轰——”

张兰只觉得天旋地转,如果不是林建民在后面死死架住,她已经倒下了。

“不可能……我女儿不会有事的……”

搜索立刻展开了。

警车、当地向导的摩托车、甚至出动了无人机。

搜索范围从最后的检查站,沿着所有可能的车辙印,向外辐射了上百公里。

但那片地方太大了。

大到一辆越..." "越野车开进去,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沙漠。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无所获。

半个月过去了,只找到了一些被野兽啃食的动物残骸。

一个月过去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封住了所有入口。

“林先生,林太太……”

老民警摘下帽子,满脸疲惫,嘴唇干裂。

“我们尽力了。这天气,搜索队没法再深入了。再进去,我们的人也得折在里面。”

“你们什么意思……”林建民的头发在一个月里白了大半,他抓着老民警的领子,“你们要放弃了?!我女儿还在里面!!”

“老林,你冷静点!”老民警任由他抓着,“我们没有放弃立案。但现实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在那种地方,失联一个月,还遇上暴雪。

生还的可能性,是零。

张兰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她像一尊雕像,坐在冰冷的板凳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无人区的方向。

这个案子,成了当地公安局档案室里,又一个悬而未决的失踪案。

“沪A·XXXXX,白色越..." "越野车,车主林瑶,27岁,于XX年10月12日进入无人区后失联。”

时间,是最好的稀释剂,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它能抚平伤痛,也能掩埋一切真相。

转眼。

七年过去了。

05.

七年后,同一片广袤的无人区。

“嗡——嗡——”

两辆重度改装的黑色硬派越野车,像两只铁甲巨兽,在搓板一样的土路上疾驰,扬起漫天黄沙。

“凯哥!凯哥!收到回话!三点钟方向!”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滋..." "滋声,伴随着一个兴奋的男声。

“陈东,你再鬼叫,这月油钱你自己加。”驾驶座上的男人叫赵凯,他戴着墨镜,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声音沉稳。

“别啊凯哥!”对讲机那头的陈东怪叫起来,“你快看!那是什么玩意儿?是不是一辆车?”

赵凯眯起眼,透过漫天的尘土,顺着陈东说的方向望去。

在远处一个缓坡的背风处,隐约有一个白色的轮廓。

“像是一辆车。”副驾驶上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李明,说道。

“停车看看去!野外探险,发现遗迹了!”陈东兴奋地在对讲机里喊。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了下来。

赵凯和李明下车,另一辆车上也跳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正是咋咋呼呼的陈东。

“操,真是‘僵尸车’啊!”陈东走近那个白色的影子,夸张地叫起来。

那是一辆白色的越..." "越野车,和林瑶开走的那辆一模一样。

它大半个车身都陷在沙土里,车漆剥落得斑斑驳驳,轮胎干瘪地塌陷下去,车窗玻璃碎了一半,被风沙糊得看不清里面。

“这路段,每年都有车陷进来出不去的。”赵凯弹了弹烟灰,显得见怪不怪,“大惊小怪。”

“来来来,合影合影!发朋友圈!”陈东已经掏出了手机,“标题我都想好了——《探秘无人区,偶遇神秘僵尸车!酷不酷!》”

他摆着各种姿势,让同伴小马给他拍照。

“哎,你们猜,”陈东一屁股坐在僵尸车的保险杠上,“这哥们是因为啥弃车的?”

“这还用问?肯定是发动机爆缸了,或者变速箱干废了。”小马猜测道,“不然谁舍得把这么一辆改装车扔这儿啊。”

“我赌一千块,不是发动机。”一直沉默的李明,这个团队里的“技术宅”,忽然开口。

“赌就赌!谁怕谁!”陈东最爱凑热闹,“凯哥作证啊!输了的晚上请全..." "全队吃自热火锅!”

李明也不废话,走过去,找到引擎盖的开关,用力一拉。

“吱嘎——”一声刺耳的摩擦。

引擎盖弹开了。

几个人凑过去一看,都愣住了。

发动机舱里虽然积满了厚厚的沙土,但所有的管线都完好无损,发动机缸体上没有任何破裂的.".. " .的痕迹,甚至连油渍都很少。

“我操……”陈东傻眼了,“这……这不科学啊!发动机好好的,为啥弃车?”

“你们看,”李明蹲下身,指了指车底,“传动轴和差速器也都没事。”

“这就怪了。”小马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车子没坏,人跑哪去了?难道是没油了?可谁会开到这里油箱见底?”

几个人面面相觑,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

这荒郊野岭的,一辆完好的车,人没了。

“凯哥……你看那是什么?”小马眼尖,指着驾驶室里。

赵凯扒着破碎的车窗往里看。

在布满灰尘的仪表盘上,一个黑色的、小小的东西还顽强地挂在那里。

“行车记录仪?”

陈东一听,来劲了:“我靠!还有这宝贝!快,拿下来看看!说不定就知道车主去哪了!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了,哈哈哈!”

李明伸手进去,摸索了半天,把那个满是灰尘的行车记录仪拽了下来。

“看样子都七八年了,估计早没电了。”陈东撇撇嘴。

“但SD卡应该还在。”李明熟练地抠出了里面那张小小的内存卡。

“上咱们车,插上看看!”陈东迫不及待地往回跑。

赵凯没有动,他看着那辆空荡荡的“僵尸车”,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五分钟后,赵凯回到了自己的牧马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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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已经把SD卡插进了车载多媒体系统的卡槽里。

“凯哥,放了啊?”

“放吧。”

屏幕亮起,短暂的“滋滋”声后,画面出现了。

画面很晃,是越野车在颠簸路上的第一视角。

天空很蓝,戈壁滩一望无际。

“切,没意思,就是风景嘛。”陈东在后座说。

“快进。”赵凯说。

李明按了快进键,画面开始飞速闪过。

白天,黑夜,白天,黑夜。

“这人开了好几天啊……”

画面一直很正常,都是荒野。

“停!”赵凯忽然喊道。

李明按下暂停。

这一停,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全都脸色惨白,

赵凯颤抖着嘴唇问道,

“这....这他妈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