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机场出发层的路边,崔文轩强撑着笑脸,帮最后一位同学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老崔,这十天真是破费了,下次我们去海南,你可得再来当向导啊!”班长顾飞拍着老崔的肩膀,话说得响亮,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感谢。
许莉在一旁补着口红,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可不是嘛,文轩现在是大老板,这点花费毛毛雨啦。不过说真的,你们这儿的海鲜,感觉不如上次我们在青岛吃的鲜……”
崔文轩的笑容僵了一下,摆摆手:“哪里哪里,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六个同学说说笑笑地进了安检口,没有一个人回头,更没有一句发自肺腑的“谢谢”。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崔文轩才收起那张僵硬的笑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坐进驾驶室,点了根烟,却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十天,包吃包住,从四星酒店到特色野味,从景区门票到临走时人手一份的昂贵土特产,他粗略算过,那张信用卡的账单,已经跳到了八万块。
而这八万块,只换来了顾飞一句“破费了”和许莉一句“不如青岛”。
他开车回家,推开门,妻子苏静正系着围裙,默默地收拾着客厅里堆积如山的酒瓶、瓜子壳和烟蒂。
听到开门声,苏静直起身,头发有些乱,眼圈发黑。她没看他,只是指了指茶几上那张刚刷出来的信用卡账单。
“崔文轩,”她的声音沙哑又冰冷,“八万一千二百块。你可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大老板。”
崔文轩的心,在那一刻,比这深秋的傍晚还要凉。
01
这一切,要从一个月前那个傍晚说起。
崔文轩的广告公司刚签了个不大不小的单子,他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回到家。妻子苏静正在厨房忙碌,女儿在房间写作业,一派祥和。
“老崔!好久不见啊!”
电话是顾飞打来的,当年的老班长,声音还是那么有穿透力。崔文轩一听这声音,二十多年前的青春记忆瞬间就涌了上来。
“哎哟,是顾大班长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崔文轩热情地按了免提,靠在沙发上。
“想大家了呗!这不,我寻思着,咱们毕业都二十多年了,好些同学都没见过。我组织了一下,咱们当年的‘六人组’,下个月组团去你那儿转转,给你个惊喜!”
崔文轩一听,乐了:“‘六人组’?顾飞、你、我,还有沈毅、许莉、陆明、张远、林悦……不对啊,这都七个人了。”
顾飞在那头哈哈大笑:“你傻啊,你是在本地,我们是‘组团去’,我们六个!怎么样,老崔,你在你们那一亩三分地,现在可是混得最好的,听说都开大公司了,当大老板了!”
崔文轩被捧得有些飘,他的广告公司其实就七八个人,一年到头忙活,也就挣个温饱略余。但在老同学面前,这面子不能丢。
“什么大老板,混口饭吃。”崔文轩谦虚着,腰杆却挺直了,“行啊!来!什么时候来,吱一声!”
“就知道老崔你最仗义!”顾飞的声音拔高了,“那我们可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十号到,待个十天半个月的!你可得尽地主之谊啊!”
“没问题!”崔文轩被“仗义”两个字一激,热血上头,“你们人来就行,别的不用管!吃住全包,我给你们安排得妥妥当当!”
电话那头传来顾飞和许莉的欢呼声:“老崔威武!老崔大气!”
挂了电话,崔文轩还沉浸在即将重逢的喜悦中。苏静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看。
“崔文轩,你刚才说什么?六个人?包吃住?”
“啊,对啊。”崔文轩没在意妻子的语气,“老同学,二十多年没见了,难得来一趟,我能不招待好吗?”
苏静把围裙解下来,往沙发上一扔:“六个人,十天半个月。你知道现在酒店多贵?你知道出去吃顿饭多贵?你这包吃住,是包到什么程度?住快捷酒店,吃路边摊?”
“那怎么行!”崔文轩立刻反驳,“老同学大老远来的,肯定得住好点的,起码四星吧!吃的也得是咱们这的特色,海鲜、山珍,都得尝尝!”
苏静气笑了:“崔文轩,你打肿脸充胖子也得看看自己兜里有几个钱!上个月女儿的钢琴课刚续了费,公司那边的款还没回,你拿什么包?”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崔文轩脸也拉了下来,“这是钱的事吗?这是人情,是面子!我当年在班上……”
“行了。”苏静懒得听他忆苦思甜,“别说我没提醒你。这年头,人情最不值钱。你把人家当同学,人家指不定把你当什么呢。”
崔文轩觉得妻子太扫兴,摆摆手:“你妇道人家懂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确实有数,他盘算着,花个两三万,买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值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人情”的价码,远超他的想象。
02
十月十号,秋高气爽。
崔文轩特意跟公司请了假,开着自己那辆刚换不久的帕萨特,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高铁站。
为了“排面”,他甚至还叫上了公司一个刚来的实习生,让他开了另一辆车,专门负责拉行李。
六个人从出口涌出来,顾飞还是那么精神,拉着个大号行李箱走在最前面,许莉和林悦两个女同学跟在后面,打扮得花枝招展。陆明和张远在后面勾肩搭背,只有沈毅,还是和当年一样,穿着件半旧的夹克,背着个双肩包,安安静静地跟在最后面,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老崔!”顾飞一个熊抱过来,“可想死我们了!你这家伙,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精神!”
“你们也是,风采依旧啊!”崔文轩挨个握手拥抱,心里那股怀旧的暖流涌了上来。
许莉上下打量着崔文轩:“文轩,你这车不行啊,帕萨特?我以为你至少得开个A6呢。”
崔文轩的笑脸滞了一下:“哈哈,代步工具,代步工具。”
顾飞赶紧打圆场:“行了,老崔这叫低调。走走走,先去酒店,放了行李,老崔肯定给我们接风洗尘!”
崔文轩订的是市里一家老牌的四星级酒店,标间一晚五百多。他一口气开了三间。
许莉一进大堂,就撇撇嘴:“哎呀,这家酒店看着有点旧啊。老崔,你们这没个五星级的吗?”
崔文轩尴尬道:“这家是老字号,口碑好,住着舒服。五星的离市区太远,不方便。”
顾飞倒是挺满意:“不错不错,老崔有心了。”
放好行李,崔文轩直接带他们去了本地最有名的海鲜酒楼,要了个最大的包间。
菜单一上来,顾飞直接推给崔文轩:“老崔,你点!咱们可都听你安排,捡你们这最好最特色的上!”
崔文轩豪气干云:“那必须的!”
他点了大龙虾、石斑鱼、鲍鱼,还有本地特产的膏蟹。
许莉翻着菜单,指着一道菜:“这个‘佛跳墙’看着不错,来一份尝尝呗。”
崔文轩看了一眼价格,一份998。他咬咬牙:“行,服务员,加一份佛跳墙。”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聊的都是当年的糗事,气氛热烈。
只有沈毅,还是闷头吃菜,偶尔大家笑的时候,他才跟着扯扯嘴角。
“沈毅,你现在在哪发财呢?”顾飞敬了他一杯。
沈毅扶了扶眼镜,淡淡地说:“没发财,在一个小研究所当个技术员,混日子。”
许莉“嗤”地笑了一声:“研究所?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啊?你看你这衣服,还是上学那会儿的风格呢。”
沈毅的脸白了一下,没说话。
崔文轩看不下去了,端起酒杯:“许莉,怎么说话呢。沈毅当年可是咱们班的学霸,人家搞科研是为国家做贡献。来,沈毅,咱俩喝一个!”
沈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跟他碰了杯。
一顿饭,酒足饭饱。崔文轩去结账,服务员递过账单。
“先生您好,一共是六千八百八十元。”
崔文轩的心“咯噔”一下。一顿饭,快七千?他以为四千顶天了。他强装镇定地掏出信用卡:“刷卡。”
走出包间,顾飞搂着他的脖子,打着酒嗝:“老崔,够意思!这顿饭吃得太过瘾了!明天咱们去那个最有名的风景区转转?”
崔文轩笑着点头:“没问题,都安排好了!”
他心里却在滴血。这还只是第一天。
03
接下来的几天,崔文轩才算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地主之谊”。
他成了全职司机、导游兼提款机。
第二天去风景区,门票加缆车,一个人就三百多,六个人就是两千块。
许莉和林悦在山顶看上了手工编织的披肩,一人挑了一条,许莉拿着那条最贵的羊绒的,直接递给崔文轩:“文轩,你给钱呀,我们可没带现金。”
崔文轩笑着扫了码,又是八百。
中午在景区餐厅吃饭,一份炒青菜八十八,一只土鸡三百八。顾飞还非要点他们这的“特色野味”,一问价格,一小盘就要五百多。
“来都来了,总得尝尝!”顾飞大手一挥。
崔文轩只能点头:“对,尝尝。”
又是三千多块没了。
第三天,他们说想去市郊的温泉度假村。
崔文轩一查,门票一个人就要四百块,还不算里面的消费。
“老崔,咱们同学一场,你可不能小气啊。”许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必须的。”崔文轩开车带他们去了。
泡完温泉,陆明和张远嚷嚷着要捏脚、做SPA,崔文轩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这一天下来,又花掉了五千。
崔文轩的广告公司本来就不大,全靠他一个人跑业务撑着。他这几天全陪,公司的业务都停了。苏静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回去处理合同,他都给按了。
“老婆,这几天先担待一下,同学难得来……”
“崔文轩!”苏静在那边压着火,“你难得,你天天难得!你知道那家温泉的SPA多贵吗?你是不是疯了!”
“哎呀,你别管了,挂了挂了,他们叫我了。”崔文轩匆匆挂了电话。
到了第四天,许莉开始抱怨酒店的早餐不丰盛了。
“这四星级也不行啊,自助餐种类还没我们那三星的多。”
顾飞也帮腔:“老崔,要不咱们换个地方住?听说你们这新开了个国际大酒店,五星的,自助餐特好。”
崔文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五星级酒店,一晚上一千五起步,三间房就是四千五。十天下来……
“这个,老顾啊,那家酒店太偏了……”
“哎呀,偏点怕什么,你不是有车吗?”许莉立马接话。
崔文轩被堵得没话说。
晚上,他硬着头皮去前台退房,又开车拉着六个人去了那家五星级酒店。
办入住的时候,崔文轩的信用卡刷了三万块的预授权。他的手有点抖。
这十天还没过半,开销已经奔着五万去了。
他安慰自己,没事,钱花了可以再挣,同学情谊最重要。
可他渐渐发现,这“情谊”似乎只是他一个人的。
他们每天在酒店吃完丰盛的自助早餐,就坐在大堂等他,商量着今天去哪儿“宰”他一顿。
崔文轩成了他们的专属司机,而苏静,则成了他们的专属保姆。
有天晚上,他们不去外面吃,非说要尝尝苏静的手艺。
苏静下班累得半死,还得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在厨房煎炒烹炸。崔文轩想去帮忙,被顾飞拉住:“老崔,陪我们聊天!让嫂子忙活去,咱们大老爷们儿掺和什么。”
一桌子菜上来,许莉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眉头就皱起来了:“苏静啊,你这肉是不是有点肥了?哎呀,这鱼也蒸老了。”
苏静的脸当场就沉了下去。
崔文轩赶紧打圆场:“哈哈,你嫂子今天累了,发挥失常。来来来,喝酒!”
04
那天晚上,等同学都回了酒店,苏静在客厅等崔文轩回来。
家里一片狼藉,桌上是吃剩的残羹冷炙,地上是烟头和酒瓶。
“崔文轩。”
苏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崔文轩有点发毛。
“老婆,辛苦你了……”
“你现在马上去把酒店退了。”苏静说。
“什么?这怎么行!都住进去了……”
“那就让他们自己付房费!”苏静的音量提高了一点,“还有,从明天开始,你回公司上班。他们爱去哪去哪,你自己打车去,或者让他们自己租车!”
崔文轩火气也上来了:“苏静你什么意思?我同学大老远来的,你让我这时候撂挑子?我的脸往哪搁!”
“脸?你的脸值多少钱?”苏静指着桌上的账单,“这几天的开销,加上酒店的预授权,五万了!崔文轩,你那公司这个月能不能回款五万都难说!女儿下学期的国际班学费你准备好了吗?”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崔文轩最烦苏静提钱,“我崔文轩在同学面前,就值这点钱吗?他们当年帮过我……”
“谁帮过你?是顾飞还是许莉?”苏静冷笑,“我只记得你当年生病住院,是沈毅跑前跑后,帮你打了半个月的饭!”
崔文轩愣住了。
苏静继续说:“可你看看,这几天,沈毅说过一句话吗?他点过一个菜吗?他提过一个要求吗?反倒是那些当年占你便宜的,现在变本加厉地占!”
“你别说了!”崔文轩被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他们是客人!我是地主!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
“应该的?你把他们当同学,他们把你当冤大头!”苏静的眼圈红了,“他们连一句‘谢谢嫂子’都没跟我说过!吃完饭,碗一推,拍拍屁股就走了!崔文轩,你这是在作践你自己,也是在作践我!”
“不可理喻!”
崔文轩摔门进了书房,点了根烟,心烦意乱。
他知道苏静说的是实话。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要是半路撤了,他崔文轩以后在同学圈里还怎么做人?
他狠狠地吸了口烟,安慰自己,快了,还有几天就结束了。
05
苏静那晚的话,还是在崔文轩心里扎了根刺。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下意识地观察沈毅。
正如苏静所说,沈毅真的太安静了。
大家去逛本地最贵的商场,许莉和林悦在化妆品专柜流连忘返,暗示崔文轩买单。顾飞和陆明则在看名牌手表。
只有沈毅,一个人站在商场中庭,安静地看楼下的喷泉。
崔文轩走过去,递了根烟:“沈毅,怎么不进去逛逛?”
沈毅接过烟,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我不懂这些。文轩,这几天,辛苦你了。”
这是十天来,崔文轩听到的第一句“辛苦了”。
他心里一热,鼻子有点发酸:“说这个干什么,老同学嘛。”
沈毅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那公司,我听顾飞说,规模不小?”
“嗨,什么规模不小,就七八个人,混日子。”崔文轩自嘲道。
“做技术的,还是做业务的?”沈毅问得很仔细。
“跑广告业务的,现在行情不好,难做。”崔文轩顺口抱怨了一句。
沈毅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喷泉。
晚上吃饭,又是在一家高档餐厅。
许莉嫌弃包间的灯光太暗,影响她自拍。顾飞则在抱怨本地的酒喝不惯,非要点茅台。
崔文轩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一晚上没吃几口菜,光顾着给他们倒酒、点烟、结账。
饭局散了,大家簇拥着往外走。
崔文轩落在最后面,胃突然一阵绞痛。他这几天陪酒陪得太厉害,老胃病犯了。
他捂着肚子,额头渗出冷汗,靠在走廊的墙上喘气。
走在前面的顾飞和许莉还在高声谈笑,根本没注意到他。
一只手伸了过来,递给他一小瓶温水,还有一个小药盒。
“胃疼?吃两片这个。”
是沈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手里拿着崔文轩常吃的那种胃药。
“沈毅……你……”崔文轩愣住了。
“刚才看你一直捂着肚子,脸色不对。”沈毅把药塞到他手里,“我记得你上学时胃就不好。快吃了,热水。”
崔文轩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也流进了心里。
“谢谢。”他沙哑着说。
“跟我客气什么。”沈毅拍了拍他的背,“你就是太好面子。有些事,该拒绝就要拒绝。”
崔文轩苦笑:“都到这份上了,怎么拒绝?”
沈毅没说话,只是陪他站了一会儿。
等他缓过劲来,许莉在前面不耐烦地喊:“哎呀,崔文轩,沈毅,你们俩磨蹭什么呢!快点啊,回去还得打牌呢!”
崔文轩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感动压下去,又堆起了笑脸:“来了来了!”
06
十天行程,很快到了最后一天。
崔文轩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身心俱疲。
他算了算账,这九天下来,光是吃住玩,已经花掉了六万多。
苏静已经跟他冷战了三天,回家也不跟他说一句话,饭都是分房吃的。
他想着,明天他们一走,这事就算翻篇了。他好好跟苏静道个歉,再努力跑业务,把钱挣回来。
晚上,是散伙饭。
崔文轩订了最后一顿大餐,想着好聚好散。
饭桌上,顾飞提起了酒杯:“老崔,这十天,没得说!仗义!我们哥几个敬你一杯!”
崔文轩刚把酒喝下去,胃里又是一阵灼烧。
许莉放下筷子,开口了:“文轩,你看我们大老远来一趟,明天就走了,你是不是得给我们准备点土特产啊?”
崔文轩一愣。
顾飞立马接话:“对对对,老崔,你们这的那个云雾茶,听说特别有名。还有那个什么……手工的丝绸,给我们都带点?”
崔文轩的心沉了下去。
云雾茶,特级的,一斤要三千多。手工丝绸,一条被子也要上万。
“这个……”
“哎呀,老崔,你可别小气。”许莉娇嗔道,“我们回去也好跟别的同学炫耀炫耀,说你现在多风光,多够意思。”
陆明和张远也在一旁起哄:“是啊是啊,总不能空手回去嘛。”
崔文轩看了看沈毅。
沈毅低着头,慢慢喝着茶,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
崔文轩心里最后一点情面,被这几句话彻底撕碎了。
他看着这几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买。”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六个人,去了本地最有名的茶叶店和丝绸专卖店。
六份特级茶叶,一万八。
许莉和林悦一人挑了一条最贵的真丝围巾,又是四千。
顾飞他们几个男的,则要了丝绸的睡衣。
崔文轩刷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POS机吐出长长的签购单,上面的数字刺眼。
八万一千二百元。
这十天,他花掉了整整八万多。这是他公司小半年的流水。
他把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塞进后备箱,一句话也不想说。
07
送他们去机场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很诡异。
崔文轩沉默地开着车,胃里隐隐作痛。
顾飞和许莉他们,却像是刚打赢了一场胜仗,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回去后怎么跟别的同学“汇报”这次的“战果”。
“老崔这次是真够意思,五星级酒店,顿顿大餐!”
“可不是嘛,光这茶叶就值不少钱了。”
“下次咱们去海南,也找个同学,让他这么招待……”
没有一个人问崔文轩花了多少钱,也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一句贴心话。
就连一直沉默的沈毅,这次也只是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到了机场,崔文轩帮他们把行李卸下来。
顾飞拍着他的肩膀:“老崔,破费了,谢了啊!”
许莉摆弄着新买的丝巾:“文轩,再见啦。下次来记得换辆好车接我们啊。”
陆明、张远、林悦也都纷纷道别,话语里透着理所当然的熟稔。
“再见。”崔文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六个人,转身进了安检口。
崔文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开着空荡荡的车回家。
推开门,家里还是早上他离开时的样子,但苏静已经不在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那张他刷爆的信用卡账单,和一张纸。
纸上是苏静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很用力。
“崔文轩,我带女儿回娘家住几天。你那八万块的面子,比我和女儿都重要。你跟你那帮‘好同学’过去吧。”
崔文轩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瘫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狼藉——那是老同学这十天留下的痕迹,烟蒂、酒瓶、瓜子壳……
他掏出手机,想给顾飞打个电话,骂他一顿。
但他翻到顾飞的微信,却看到顾飞刚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全是这几天吃喝玩乐的照片,配文是:“感谢老崔的盛情款待!完美假期!”
下面许莉、陆明等人纷纷点赞评论。
而沈毅的头像,是灰色的,什么动态也没有。
崔文轩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终于明白了苏静的话。
他把人家当同学,人家把他当冤大头。
这八万块,买来的不是情谊,是一个天大的教训,和一个冰冷刺骨的心寒。
08
半个月后。
崔文轩的生活像是一潭死水。
苏静还是没回来,只通过微信跟他谈女儿的学习情况,绝口不提回家的事。
广告公司的业务因为他耽搁了十天,丢了两个客户,资金周转也开始紧张。那八万块的信用卡账单,像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胸口。
他给顾飞他们打过几个电话,想旁敲侧击一下,看能不能提提这笔钱的事。
可顾飞要么不接,要么就说“信号不好”,匆匆挂断。
许莉更绝,直接在同学群里说:“老崔怎么回事啊,最近老打电话,不是想让我们众筹还他那几万块钱吧?请客吃饭哪有往回要的道理?太小家子气了。”
崔文轩看到那条信息,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彻底心死了。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一堆报表发愁,门铃响了。
是快递员,送来一封EMS特快专递。
他签收了,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薄,但很硬,像是个文件。
寄件人地址很模糊,只看得出是从沈毅所在的那个城市寄来的。
崔文轩的心“咯噔”一下。
沈毅?他寄东西给自己干什么?
他撕开那个厚实的快递封套,里面掉出来一个银行的信封。
他疑惑地打开信封,一张折叠着的纸片滑了出来。
是一张银行本票,也就是支票。
崔文轩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签名栏,那两个字龙飞凤舞,却无比清晰——沈毅。
真是他寄来的!
崔文轩颤抖着手,把支票完全展开,目光落在了那个最关键的地方——金额栏。
他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那张薄薄的支票,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不……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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