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粟裕大将心里,陈兴发这个人,已经死了四十二年。

一块刻在浙南崇山峻岭里的无名墓碑,一个染着血的烈士名册上的名字,这就是陈兴发留下的全部。

所以当警卫员通报说,有个叫“陈兴发”的独眼老人要见他时,粟裕正在看文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九七七年的北京西山,天气不错。

粟裕搁下笔,几步就跨到了门口。

门外站着个老头,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布衣,人很干瘦,但腰杆挺得笔直。

最扎眼的是他左边的眼眶,是空的,一个黑洞洞的凹陷,像个被战争凿开的勋章。

粟裕盯着他,声音都有点发飘:“你是…

陈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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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首长!

是我!”

老人“啪”地一下,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刻在骨头里。

就这一瞬间,指挥过淮海战役,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的粟裕,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是走过去,是抢过去,一把攥住老人的胳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就好!”

这一声“还活着”,把时间硬生生拉回了四十二年前。

那个时候,陈兴发还不是个独眼老人,而是粟裕手底下最能打的营长。

时间倒回更早。

陈兴发这人,打小就是个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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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在江西贵溪的山沟里,穷得饭都吃不饱。

别的孩子念书,他跟着他爹钻老林子,学怎么下套子,怎么听野兽的动静。

山林这地方,教会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耐心和安静,这两样东西,后来在战场上救了他无数次命。

光会打猎还不行,那年头乱,地主恶霸横行。

他爹救过一个义和团下来的老拳师,人家就把一身的功夫传给了陈兴发。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桩打拳,一身的腱子肉,都是汗水泡出来的。

一九二九年,方志敏的红旗插到了家门口,“打土豪,分田地”这六个字,对陈兴发这样的穷小子来说,比什么道理都实在。

他十七岁,抄起家里的猎枪就参加了江西独立第一团。

猎枪换钢枪,猎物换敌人,他适应得比谁都快。

他身上那股子猎人的机警和拳师的利索,在打游击的时候简直是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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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还在找敌人,他已经摸到人家的哨卡底下去了;跟敌人拼刺刀,他那两下拳脚功夫,三两个人都近不了身。

凭着这身本事,他从个大头兵干到了红十军的排长。

到了一九三三年,红七军团成立,他被调过去当特务连连长,专门负责保卫方志min、肖劲光这些首长的安全。

这活儿不光要能打,还得有脑子。

黎川战役打败了,肖劲光带队突围出来,结果被那个叫李德的“洋顾问”抓住不放,非说他是“逃跑”,要当场枪毙。

那会儿“左”的厉害,说杀就杀。

陈兴发一看情况不对,这要是按规矩一层层往上报,黄花菜都凉了。

他脑子一转,绕开所有人,直接跑去找毛泽东报告。

毛泽东一听,立刻赶过去,这才把肖劲光的命给保下来。

这事办得漂亮,肖劲光记了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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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在场的军团参谋长粟裕,也第一次把眼光落在这个不光能打,还敢想敢干的连长身上。

一九三四年,红七军团接了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当“北上抗日先遣队”,孤军深入到白区去,说白了就是用自己去吸引敌人火力,给中央红军转移争取时间。

出发前,粟裕专门把陈兴发叫来,把他从特务连调到机枪连当连长。

机枪连,那是全军团的火力核心,是硬家伙,把这东西交给你,就是把命交给你。

陈兴发没掉链子。

从皖南到浙赣,一路血战,他的机枪连不知道多少次用火舌硬生生撕开敌人的包围圈。

但先遣队人太少,胳膊拧不过大腿,军团长寻淮洲牺牲,方志敏被捕,部队被打得七零八落。

转过年来,一九三五年,粟裕拉着剩下的队伍,在浙南山区成立了挺进师,继续跟敌人耗。

陈兴发已经是营长了。

就在一次山地防御战里,粟裕在一线指挥,胳膊上中了一枪,血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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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看准机会,疯了一样往上扑。

陈兴发眼睛都红了,吼了一嗓子“掩护首长撤”,带着自己那个营的人就顶了上去,成了最后一堵墙。

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断了,就捡石头砸。

就在一片混乱里,一颗子弹“噗”地一下,钻进了他的左眼,人当场就倒在血泊里,不动了。

战斗结束后,战友们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还有一口气。

送到后方医疗点,医生一看,子弹陷在脑子里,直摇头,说这手术没法做。

可大家不甘心,硬是用一把老虎钳,在没麻药的情况下,把那颗弹头给夹了出来。

命是保住了,可等陈兴发醒过来,左眼就永远看不见了。

更要命的是,部队早就在敌人的围追堵截下转移了。

送到粟裕那里的战报,清清楚楚写着:营长陈兴发,为掩护主力突围,壮烈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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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在粟裕和所有活下来的战友心里,陈兴发就成了一个烈士。

可这位“烈士”并没去见马克思。

他伤好后,拖着一只眼睛废了的身子,到处找部队。

听说挺进师走远了,他也没回家,辗转找到了陈毅领导的赣粤边游击队,继续打游击。

从南方三年游击战争,到后来编入新四军抗日,再到解放战争,他一直在队伍里,只是再也没见过粟裕。

他当过陈毅的警卫员,也在华东野战军里冲锋陷阵。

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了,论功行赏,陈兴发被任命为华东军区交际处副处长。

这可是个好位置,安稳。

可他干了没多久,就去找陈毅,说要回江西老家去。

陈毅不解,劝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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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实在:“我身体有残疾,当不了大官了。

国家要建设,老家缺人,我回去做点具体事。”

陈毅没劝住,只好同意了。

一个本可以在将军名录上留下一笔的战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了江西贵溪,后来又调到宁冈,当了个县供销社的主任。

他把军装脱了,换上蓝布卡其服,每天琢磨的,是怎么给农民多搞点好用的锄头镰刀,怎么把山里的笋干木耳卖出去。

身边的人只知道这是个打过仗的独眼主任,脾气好,干活实在,谁也不知道他当年是红军的营长,是让敌人头疼的硬骨头。

时间就这么过了几十年,直到一九七七年。

在北京西山粟裕的住处,两个头发都白了的老人,手握在一起,说不出话来。

陈兴发把当年怎么活下来,怎么找部队,怎么又参加了新四军的事,一点一点地讲。

粟裕听着,眼泪就没停过,最后长叹一口气:“我一直以为你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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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一想起浙南,就想起你。”

这事儿还惊动了另一位大将,肖劲光。

他听说当年那个救了他命的连长还活着,而且就在北京,立马派人把陈兴发接到自己家里。

一见面,肖劲光就拉着他的手说:“当年要不是你跑那一趟,我这条老命早没了!”

说完,当场让海军政治部拿出六千块钱,还亲自给江西省委打电话,说一定要照顾好这位老英雄。

可陈兴发回到家,转手就把那六千块钱全捐了出去,给了山区的学校。

他还是那个供销社的普通干部,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模一样。

一九八〇年,那颗留在脑袋里几十年的子弹,终究还是找上了他。

陈兴发因旧伤复发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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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世后,民政部追认他为革命烈士。

这位“牺牲”过一次的烈士,在人间多活了四十五年,最终还是以烈士的身份,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