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东德。
一个德国记者小心翼翼地向一位名叫奥托·布劳恩的老人提起“长征”这个词。
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用一种几乎被遗忘的、带着奇怪口音的中文,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湘江。”
话音刚落,两行眼泪就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这个瞬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尘封近四十年的记忆。
记忆的那头,不是叱咤风云的“洋顾问”,而是一个在延安机场,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中国女人和她手中的野花,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红点的男人。
那个女人叫李丽莲,而他,在中国更响亮的名字是——李德。
故事得从一九三三年的江西瑞金说起。
那会儿,李德可不是什么掉眼泪的老头,他是坐着飞机空降下来的“天兵天将”。
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顾问,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的高材生,顶着一圈神圣的光环。
当时中央的负责人博古,几乎是把他当成了救世主,言听计从。
为了让他住得舒服,专门盖了座小洋楼,咖啡、牛奶、黄油、雪茄,一样都不少,这在连盐都得拿命换的苏区,简直是帝王般的待遇。
可这位“洋菩萨”念的经,在中国的土地上水土不服。
面对国民党军队的第五次“围剿”,李德把在欧洲学的那一套阵地战、堡垒战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他让装备简陋的红军去跟有飞机大炮的敌人打消耗战,硬碰硬。
广昌保卫战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他在指挥部里,对着一张比例尺都不准的地图,用铅笔画着各种进攻路线和炮兵阵地,要求部队像钉子一样钉在阵地上。
前线的红军战士,就这么用胸膛去堵敌人的枪眼。
彭德怀元帅后来气得骂,说这是“叫花子跟龙王比宝”。
结果,广昌没守住,红军伤亡惨重,中央苏区的北大门就这么丢了。
战场上的失利,让李德的脾气越来越臭。
为了稳住这位顾问的情绪,组织上给他下达了一个特殊的“任务”——找个妻子。
这个担子,最后落在了广东大埔籍的女干部萧月华身上。
她是个苦出身,当过童养媳,性格坚韧,但对这桩“政治婚姻”,她打心底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可组织决定了,这是革命需要,她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他们的新房,就是一个窑洞。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没半点温度。
李德不许萧月华碰他的东西,要求她毕恭毕敬地称呼他“李德同志”。
有一次,饿得头晕眼花的萧月华没忍住,吃了李德几块私藏的饼干,结果被他发现,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
这哪是夫妻,简直就是主人和仆人。
后来,红军被迫长征。
萧月华怀着孕,挺着大肚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里。
李德骑着高头大马,对身后的妻子不闻不问。
过草地时,天降暴雨,萧月华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差点流产。
是周围的战友们看不下去,轮流用担架抬着她,才保住了母子俩的命。
这种冰冷和僵硬,不光体现在他的婚姻里,更刻在他的军事指挥里。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红军走到湘江边上,李德死活不同意轻装简行,非要带着印刷机、文件柜这些坛坛罐罐,排成一个又长又笨的“甬道式”队形,慢吞吞地过江。
结果,八万多红军将士,成了天上敌机和地上追兵的活靶子。
湘江的水,几天几夜都是红的。
这一仗,中央红军从八万多人锐减到三万余人。
湘江的血,彻底冲垮了李德的军事神话。
那个曾经对他深信不疑的博古,精神彻底崩溃,甚至拔出枪想一了百了。
而李德和萧月华之间那点仅存的、靠组织命令维系的婚姻,也在这滔滔血水里,被冲得无影无踪。
到了延安,李德的指挥权被解除了,从神坛上摔了下来,成了个闲人。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生命里第二个中国女人出现了,她叫李丽莲。
李丽莲和萧月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她是从大上海来的演员,洋气、活泼,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在延安周末的舞会上,当李德笨拙地邀请李丽莲跳华尔兹时,这个能歌善舞的姑娘并没有嘲笑他,反而耐心地教他舞步。
他们能聊莎士比亚,聊歌德,李丽莲甚至能用延安有限的食材,给他做出带着家乡味的德式香肠。
一首高亢嘹亮的陕北民歌《赶牲灵》,从李丽莲的口中唱出来,更是彻底融化了这个异乡人孤独的心。
这段感情迅速升温,也让李德和萧月华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有一次,李德竟然冲到萧月华正在学习的抗大校园,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她要她回家。
这一次,萧月华没有再忍气吞声。
她一把甩开李德的手,大声吼道:“这里是延安,不是你当太上皇的瑞金!”
这一声吼,是她压抑多年后彻底的爆发。
后来,她亲眼撞见李德和李丽莲拥抱在一起,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终于画上了句号。
毛泽东亲自出面调解,批准了他们的离婚,事后也感叹,当初博古他们把李德捧得太高,才害了萧月华。
李德和李丽莲在凤凰山下的窑洞里,过上了一段短暂而甜蜜的日子。
然而,幸福就像延安的阳光,温暖,却也短暂。
一九三九年八月,一封来自莫斯科的电报,命令李德立刻回苏联。
这才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飞机起飞时,李德从舷窗里最后望了一眼黄土地,那个穿着红衣的姑娘,是他留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牵挂。
他留给她的,只有一把瑞士军刀,和一张用德语写着“请永远记住布劳恩的爱”的字条。
这一别,就是一生。
李德回到莫斯科,等待他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严厉的审查。
他在中国的指挥失误,成了他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污点。
苏德战争爆发后,他被派去看管德国战俘,彻底远离了权力的中心。
一九四九年,他回到东德,做起了翻译和写作的营生。
晚年的他,翻译中国的《孙子兵法》,每当看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几个字,总会停下笔,呆坐很久。
李丽莲在李德走后,嫁给了剧作家欧阳山尊,成了新中国文艺界的一颗星。
一九五一年,她参与创作的歌剧《白毛女》到东柏林演出,轰动一时。
在台下的观众席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默默鼓掌的德国老人,他就是李德。
两人近在咫尺,却再也没有相认。
而那个曾经被认为软弱可欺的萧月华,却活出了最令人敬佩的模样。
她独自带着儿子,南征北战。
一九五五年,她被授予共和国开国大校军衔。
当后来有人让她揭发李德的“罪行”时,她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摔,怒喝道:“我萧月华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一九八一年,她得知李德在东德去世的消息,沉默了许久,只是淡淡地对儿子说:“不管怎么说,是他教会了我俄语字母,这一点,你要记住。”
李德曾在日记里写道,自己就像一颗卡在中国革命齿轮里的沙子,最终被碾碎。
在他临终前修改的回忆录手稿里,关于“湘江战役”的那一章旁边,他用红笔写下了一句德文:“我像一个蒙着眼睛的指挥家,在指挥一个庞大的交响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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