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 Werner Vogels 的谢幕时刻|werner|乐队|穿越者|编程|高吞吐量内核

作者 | 王一鹏、凌敏

银幕上，Werner Vogels 坐进一辆德罗宁 DMC-12 时间机器，带着现场几千位观众重新回顾了计算机编程的发展历程，包括 1962 年用哈佛机通过纸带打孔编程，1972 年开始用 C 语言编程，1992 年用 VB 编程……直到 2025 利用生成式 AI 编程。

短片的名字叫做《Back To The Beginning（回到开始）》，玩了把《回到过去》的梗。

随后，这个高大的荷兰人穿着一件新 T 恤登台，上面印着“Open mind for a different view，And nothing else matters”——这是句歌词，来自美国金属乐队 Metallica 1991 年发布的录音室专辑，是该乐队在转型时期的代表作。

现场观众高喊着“Werner ！Werner ! Werner ! ”，而 Werner 随后开始了他的分享：《The Renaissance Developer （文艺复兴开发者）》。

这位亚马逊云科技创立以来，如图腾一般存在的技术人物， “A ‘big thinker’ CTO” ，就这样开始了他在 re:Invent 舞台上的最后一场 Keynote 分享。

如果回顾 Werner Vogels 过去 14 年在 re:Invent 上的演讲主题，那么“穿越者”的气息十分浓厚。

2012 年，Werner Vogels 在 re:Invent 上的第一场演讲提出了"Design for Failure" （为失败而设计）的经典架构原则：假设一切都会失败，并在软件层面处理它。

实际上，这一原则也正在成为 AI 时代的开发准则，比如 Werner 认为，Spec-driven development 符合 AI 时代的实际研发情况——他把开发比作阿波罗登月，需要用标准化的规范文档替代自然语言的模糊性，这和"Design for Failure" 的思想一脉相承。

2014 年，Werner 领衔发布了 Amazon Lambda，将 Serverless 概念推到台前，自此开始持续了十年之久的“开发者解放”工作，包括进一步屏蔽基础设施的复杂性，用俭约的架构标准减少研发债务，帮助开发者驾驭大型分布式系统的复杂性……

今天当人们讨论利用生成式减轻开发者的负担时，差不多也遵循了相同的思想和路线：此前是 “Serverless”，今天是 “Codeless”。至于今日流行于国内 AI 世界的“Builder”称谓，Werner 在 2018 年就已经大讲特讲了。

这或许也解释了 Werner 为什么对一些时髦的技术热点总是兴致缺缺，Web3、元宇宙……甚至是 AI 本身，在他的演讲和采访中，都没有足够的存在感。他就像一块矗立于技术潮水中的岛屿，他不去追逐潮水，潮水会向他涌来。对于其他人而言，AI Coding 是新趋势，对于 Werner 而言，这只是“Back To The Beginning”。

某种程度上，Werner Vogels 已经成为了极客世界的一个符号。此前，世界对于极客的想象是匮乏的——他们是谁？喜欢做什么？会说什么话？

人们可能会想起 Linus Torvalds 躲在邮件组后面，发出一句酷酷的名言：“Talk is cheap，Show me the code”；会想起 Bill Gates 和 Paul Allen 考上哈佛再辍学，两个月写出 Basic 解释器，随后创立微软的商业神话；甚至会想起一些流行于 BBS 的奇幻故事：18 岁少年利用黑客技术入侵国家安全部门，被捕后又被 FBI 招募……

要知道 Geek（极客）一词源出德语的 Geck 与荷兰语的 Gek，意思是“怪人”“疯子”。

Werner Vogels 等一众开发者，让这词义变得更立体和丰满：他们热爱有着强烈个人表达的艺术形式，比如摇滚乐和电影，喜欢讨论人类文明史，擅长用 T 恤衫来丰富个人表达；他们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心，习惯用化繁为简的架构思维来抽象物理世界；他们极度利他且充满善意，时刻关注那些利用技术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团队和项目。

看到 Werner Vogels，就看到了真实的极客，这也使得他的“最后一课”无比重要。

1 Werner 的最后一课：文艺复兴开发者

“我们正处于一个黄金时代”，亚马逊创始人 Jeff Bezos 不止一次强调过这个观点。在 Werner 看来，这并非夸张。从太空探索到人工智能，从生物工程到具身智能，每一项技术的突破都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相互交织、彼此强化——一个领域的进展，正在推动另一个领域的创新，形成指数级的联动效应。这种多维度的技术同频共振，正是当今时代独有的特征。

这样的历史时刻，让 Werner 想到了文艺复兴。那是一个充满希望和黄金的时代。14 世纪中叶的欧洲，刚经历了漫长的宗教统治、瘟疫肆虐与经济停滞。在死亡与怀疑中，人们重新思考，好奇心与创造力被再次点燃，科学、艺术与哲学在同一时期猛烈迸发。

这与当前的科技世界如出一辙——基础科学、工程技术与创造性工作正在交织融合，开发者正身处这种“数字文艺复兴”的中心，而推动这一时代前进的，正是构建系统、创造工具、解决难题的“文艺复兴开发者”（Renaissance Developer）。

Werner 对于文艺复兴开发者的五个定义是：保持好奇心、系统性思维、有效沟通、主人翁精神、成为博学者。

保持好奇心

如果牛顿没有对掉下来的苹果感到好奇，就不会发现万有引力定律。而如果你问优秀工程师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好奇心一定是排在最前面的答案。

在一个几乎每 3 年就有新概念走向成熟、每 18 个月就会有技术栈更新迭代的时代，能让开发者愿意主动探索变化而非被动适应的，只有好奇心。

Werner 的判断也是如此。他将好奇心排到了文艺复兴开发者必备品质中的首位。好奇心驱动开发者愿意拆解事物，清楚系统的内部机制。最重要的是，这种好奇心能够驱动开发者愿意通过“失败”来不断学习。

Werner 将学习语言作为类比：语法书无法让你真正掌握一门语言，只有在真实对话中不断犯错、被纠正，你才能理解语言的规律。软件开发也是同样的逻辑——真正让你成长的，来自跑不通的构建、被打破的假设以及被迫重新思考的路径。

好奇心是具备学习能力的基础，而学习能力是知识和经验内化为技能的关键。当然，这里所说的学习不是独自吸收信息，而是交流。Werner 强调，开发者在社区、技术交流或会议中获得的启发，常常比在课堂里得到的更多。

这也是 Werner 经常参加各种活动，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开发者和客户保持直接交流的原因。甚至说，他的这场 Keynote 大量取材于自己今年两次为期一个月的旅行——一次前往撒哈拉以南非洲，另一次前往拉丁美洲。在这些旅行中，他亲眼见证了技术人好奇心、探索精神以及解决问题能力的价值体现。

在这些价值背后，带来最根本的道理就是：技术解决的是人类的问题，而不是取代人类的判断。

系统性思维

系统思考大师 Donella H. Meadows 在其经典之作《系统之美》中指出，复杂系统中的行为往往不是由单一因素决定的，而是由各个子系统之间的相互作用和反馈循环共同塑造的。要想真正理解和优化一个系统，就必须从整体出发，关注系统内部各部分的关系和动态，而不是仅仅处理表面现象或孤立的问题。

千百年来，生态系统始终遵循这一规律。Werner 以黄石公园的狼群故事为例，解释系统性思维的核心道理：公园中的狼群减少后，麋鹿数量增加，看似生态繁荣的背后，实则是树木消失、河流侵蚀。这说明，狼的减少不仅不会改善自然环境，反而单一的改变可以产生级联效应，导致环境恶化。

软件开发亦是如此。一个重试策略的变化可能造成流量暴涨，一个缓存的参数变化可能改变整体系统行为，一个团队边界的调整可能会改变交付节奏和带来风险……系统是活的，处处存在反馈环路，一个看似微小的配置变更可能影响整个服务网格。

这也是为什么，Werner 将系统性思维排在了文艺复兴开发者必备品质中的第二位。Werner 认为，开发者不能只关注于解决眼前的问题，而是理解强化反馈与平衡反馈如何影响系统的稳定性，并且意识到任何局部决策都可能影响整体行为。这些，正是构建可靠、可扩展系统的基础。

有效沟通

在 Vibe Coding 时代，沟通能力的重要性被进一步放大——开发者需要用自然语言对机器下达任务，需要用清晰的表达传递设计思路，更需要用准确的信息确保团队间高效协作。也因此，Werner 把有效沟通放在了第三位，他认为，当开发者跳出局部思维，进入系统性视角后，就会意识到表达清楚自己的思考，与思考本身一样重要。更进一步来说，良好的沟通能力，是技术人成长为架构师、技术负责人甚至技术领袖的核心因素。

背后的根因在于，自然语言本身具有模糊性，容易产生歧义。而编程，又是一件极其精确的事情。在过去，工程师通过编程语言与机器进行沟通，这种沟通几乎没有歧义。但在 Vibe Coding 时代，技术能力被模型不断拉齐，最终能拉开差距的正是沟通能力。开发者需要找到新的方法来提高表达的精确度。而这，正是 Spec-driven development 所试图解决的问题。

Spec-driven development 的核心是通过标准化的规范文档，将模糊的需求转化为可执行、可追溯、可验证的开发过程。它将传统软件工程的严谨性融入到 AI 编程中，将开发从“感觉编码”转变为可控的工程。Werner 强调，Spec-driven development 不是官僚主义，而是工程纪律。甚至说，Apollo 登月项目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严格的 Spec-driven development。

亚马逊云科技首席软件工程师 Claire Liguori 则以 Kiro IDE 的实际案例，进一步展示了通过 Spec-driven development 的核心方法论。在 Vibe Coding 成为主流的今天，Claire 发现开发者要想让 AI 生成符合预期的软件，就必须采用一种更加结构化、精确的沟通方式。这也让其萌生了开发 Kiro IDE 的想法：以 Spec-driven development 作为核心，让开发者用结构化的方式描述需求、设计与任务，从而让 AI 能够基于精确的上下文生成代码。

主人翁精神

“AI 会抢走我的工作吗？”在 AI 技术融入越来越多业务场景的今天，这个问题几乎每天都有人会问。但在 Werner 看来，我们需要重新审视这个问题——AI 的确让一些任务转变为自动化，让一些技能成为历史，但它永远不会让工程师“过时”——能让工程师“过时”的，是停止进化。

毕竟，“工作是你们的，而不是工具的”，这也是在 Werner 的整场演讲中反复出现的一句话。理解了这句话，就不难理解 Werner 为什么将主人翁精神放到了文艺复兴开发者必备的五个品质中。他认为，开发者不仅要掌握技术，更要对自己所创造的系统、产品和业务负责，把每一个任务当作自己的事业去经营。

实际上，Werner 本人就是这一原则的最佳体现。在加入 Amazon 之前，Werner 已经是分布式系统领域的知名专家，在随后主导创建亚马逊云服务平台的过程中，他把系统构建当作事业而非一项工作。他强调开发者不仅要编写代码，还要对系统的运行、维护和持续优化负责。他那句最著名的“You build it， you run it”既是如此，也是主人翁精神的最佳写照。

为了更加体系化地解读主人翁精神，Werner 讲述了一个亚马逊的 Andon Cord 实践案例。在亚马逊早期，高管们每年都必须花几天时间去做客服，亲自接听电话，体验客户真正面对的情况——Jeff Bezos 也不能例外。有一次，一名客服在客户开口前就判断对方要退桌子——因为同款桌子有 70% 都因包装不当被退回。Jeff 听完立刻意识到“没人想让这种事情发生，但没有机制，一切都不会改变”。于是，一个类似丰田“安灯绳”的机制诞生了——客服获得了“下架按钮”：发现某个产品退货率异常高，就能直接触发警报，将产品下架，并通知负责团队解决问题。

这一机制本质上就是主人翁精神的制度化版本：看到问题的人就能推动纠正，而不是把责任推给别人。在技术团队中同样如此。比如 Amazon S3 团队就有一项关键机制——“耐久性审查”。只要工程师提出可能影响数据耐久性的变更，他们就会暂停手头工作，系统性梳理所有风险。这项机制把“耐久性”从代码属性变成了团队习惯，让工程师不只是思考顺利路径，也会主动预想失败场景。机制的意义正在于此，系统性的质量保证比个人的责任心更可靠。

成为博学者

所谓博学，就是不仅在某个领域有深厚造诣，还能跨越多个学科积累知识。达・芬奇可能是博学者的最佳典范：他既是画家、工程师、解剖学家，也是发明家。

显然，我们无法人人都能成为达・芬奇，但正如 Werner 所说，我们需要将知识拓展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外——在一个领域深耕的人是“I 型开发者”，而在某个领域有深度积累，同时在多个领域也具备广度的人，则是“T 型开发者”。

“T 型开发者”是深度专业知识与广泛理解的结合。数据库大师、图灵奖获得者 Jim Gray 能通过磁盘声音判断数据库布局问题，正是深度理解系统本质的结果。进一步来说，一个了解前端性能或节俭架构的数据库开发者，能够做出更合理的架构决策，因为他们能看到自己的工作如何影响整个系统。这种跨领域的知识广度能够带来更开阔的视角，从而提升系统的整体设计和表现。

要想成为博学的“T 型开发者”，Werner 的建议就是：既要在自己的领域深耕，也要拓展知识面，跨越多个学科，连接不同想法。

这五门文艺复兴开发者的必修课，既是 Werner 在过去数十年带领 Amazon 团队实现技术创新与文化发展的经验，也是他对未来开发者成长路径的深刻思考。Werner 将其作为自己在亚马逊云科技 re:Invent 的“最后一舞”，或许也是他对全世界开发者的一次告别与期许——希望这份智慧能够被传承，让 Builders 精神持续激励下一代工程师不断探索、实践与创造。

在演讲临近尾声时，Werner 强调了 Builders 精神与职业荣耀。他谈到了那些不为人知的工作：数据库工程师们整夜维护着系统，进行着干净利落的部署，以及悄无声息的回滚。“你的客户永远不会告诉你，你的数据库工程师做得有多出色，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Werner 说，“当我看到你每天的工作成果时，我处处都能感受到你的敬业精神。为此，我为你感到无比自豪。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Werner 停顿了一下，咧嘴一笑，“还有两个字：Werner Out”。

2 Werner 眼中的 Builders

什么是 Builders 精神？一千个人或许有一千个答案，但在 Werner 心中，只有一句话：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把事情做对。换言之，真正的 Builders，并不只是因为掌握技术能力而值得尊敬，而是因为他们愿意对技术的结果负责，对用户负责，对他们服务的社区负责。技术只是能力，但责任心与价值观，才是 Builders 的底色。

除了前文提到的 Kiro IDE 与亚马逊的 Andon Cord 实践，在整场 Keynote 中，Werner 还提到过四个能体现 Builders 精神的真实案例，它们横跨了农业、环保、医疗、能源多个领域，共同点不在于规模或技术复杂度，而在于，这些 Builders 能够在朴素的场景里，把“做正确的事”坚持了下去。这些案例，也让 Werner 眼中关于数字世界 Builders 的形象和本质更加具象化。

比如，在亚马逊河流域，一家名为 AÇAÍ 的饮料公司通过建设可持续的供应链，为当地社区提供长期支持，让年轻人能够在家乡获得收入，而不必背井离乡前往大城市谋生。这也证明了，行善与盈利从来不是对立面，技术助力社区发展，本就是技术存在的真正价值所在。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为了解决海洋中的塑料污染，荷兰非营利组织 Ocean Cleanup 研发了“河流拦截器”，利用无人机、AI 图像分析以及 GPS 追踪技术，对河流中的塑料垃圾进行实时监测和路径建模。在亚马逊河进行监测时，团队将带有 GPS 的塑料追踪器放入河底，意外发现亚马逊河并不是主要污染源。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船只的尾部桥梁上安装了 AI 摄像头，通过这一系统构建的计算模型，能够预测塑料垃圾的流动轨迹和聚集位置，帮助团队更高效地部署清理设备，显著提升系统的整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