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部·大般涅槃经》有载,魔王波旬曾于佛陀晚年,请佛入灭,云:“世尊,今世尊宜般涅槃。”

此乃魔罗之本性——执掌欲界六天之巅,以众生之沉沦为食粮,视解脱之道为大敌。

然魔道与佛道,自古相生相克。

在无尽的轮回长河中,魔王波旬与“觉悟”的对抗,以释迦牟尼成道前夕的菩提树下之战,最为惊心动魄。

他曾三度以幻想、暴力与权欲诱惑悉达多,试图将这位未来的觉者拉回六道。

然而,波旬的万般伎俩,虽能撼动须弥,却难动摇菩提树下的寂静之心。

但他未曾料到,他这万古的执念,最终却非毁于释尊的雷霆之威,而是消解于另一位觉者——药师琉璃光如来——的一句法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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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故事必须从第六天,他化自在天的宫殿说起。

魔王波旬宫殿由最幽微、最精致的欲望结晶而成。

这里的欢愉非世人所能想象——心念一动,万物化现;目之所及,皆是臣服。

波旬,作为此间主宰,享受着三界众生因贪、嗔、痴而散发出的能量。

他即是“欲望”本身的人格化,是束缚众生沉沦于轮回的“业力之王”。

亿万年来,他见证了无数修行者的崛起与堕落。

他深知“解脱”的可怕。对于波旬而言,涅槃并非安宁,而是一种“虚无”——一种他无法控制、无法汲取养分的绝对寂静。

这一日,波旬从最深的欲乐之禅中惊醒。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战栗,并非来自恐惧,而是一种……“威胁”。

一股纯净、无垢、即将圆满的光,正从下方的人间界升起。

这股光芒如此强大,以至于他化自在天的幻境宫殿都出现了瞬间的扭曲。

“是谁?”波旬的魔念瞬间穿透层层天界。

他看到了。在伽耶城外的菩提树下,那个名叫悉达多·乔达摩的苦行者,即将在破晓时分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波旬的本体——那由亿万众生欲望构筑的巨大阴影——发出了怒吼。

一旦此人成佛,他将向三界揭示“出离”之道。这不啻于是从波旬的国度中“窃取”臣民。欲望的洪流将被截断,轮回的秩序将被打破,他波旬的“王座”将不再稳固。

“他必须堕落。他必须回到我的掌控之中。”

波旬的魔宫震动,他座下的魔子魔孙纷纷现形,等待魔王的指令。

波旬站起身,他的形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庄严”——那是一种黑暗的庄严。

“备战,”他的声音在第六天回荡,“去人间。我们要去‘供养’那位即将觉悟的沙门。”

02.

夜色渐深,菩提树下的悉达多已入四禅八定,其心不动如山,其身宛若琉璃。他的觉知已经超越了欲界,即将触及那终极的实相。

魔王深知,即便是修行者,其内心最深处也潜藏着对“喜爱之物”的渴望。

他拍了拍手,三位魔女自虚空中化现。

三位魔女莲步轻移,降临在悉达多面前。她们的舞姿足以令天人迷醉,她们的歌声足以令阿修罗放下武器。

“沙门,”声音柔情似水,“您何苦在此枯坐?回想您在迦毗罗卫国的荣耀。您的妻子耶输陀罗仍在等待,您的王国需要一位明君。这才是‘存在’的意义。”

悉达多未睁眼,他的呼吸平稳。

不乐见状,声音转而幽怨:“世间如此无趣,修行更是枯燥。即便您证得了虚无,那又如何?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空洞。”

悉达多依旧不动。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及悉达多袈裟的那一刻——

悉达多周身泛起一层无形的“慈悲”之光。他并未“抵御”她们,他只是“看见”了她们。

在他的定境中,这三位绝世魔女的“本质”被照亮了。

“嗡……”

一声轻微的法音自悉达多心中流淌而出。

三位魔女突然尖叫起来。在悉达多的慈悲之光中,她们看到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真实”。

她们引以为傲的青春瞬间衰败,绝美的容颜化作了枯槁的老妪。

“父亲救我!”

三位魔女惊恐万状,化作黑烟逃回了第六天。

波旬隐藏在暗处,面色铁青。这个悉达多,他竟然不“怕”失去,也不“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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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如果慈悲无法诱惑你,那就用恐惧来摧毁你!”

波旬的耐心已经耗尽。既然“软”的不行,他将动用他作为魔王的“权柄”——嗔恨与恐惧。

一念之间,菩提树下的宁静被彻底撕碎。

天空中,魔宫的幻影浮现。波旬现出了他狰狞的法相——千手千眼,手持各种代表“毁灭”的武器。他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欲界天主,而是万古以来所有“毁灭”与“暴力”的总和。

“杀!”

魔王大军自虚空中涌出。

这不是凡间的军队。这些魔军,是众生“心魔”的显化: 有“怀疑”之魔,低语着:“你真的能解脱吗?你只是一个凡人。” 有“傲慢”之魔,叫嚣着:“你凭什么超越我们?” 有“绝望”之魔,其形如巨蟒,试图将修行者缠绕窒息。 有“懈怠”之魔,散发着令人昏沉的黑雾。 更有无数手持刀枪剑戟、面目可憎的夜叉与罗刹,从四面八方冲杀而来。

狂风、烈火、毒雨、巨石……三界之中最恐怖的景象同时降临。这些攻击并非幻象,它们是“业力”的实体化,足以摧毁须弥山,煮干四大海。

波旬高踞于战车之上,冷酷地注视着那个渺小的身影。他要看的不是悉达多的死亡,而是他的“屈服”。他要看他因恐惧而逃跑,因嗔恨而反击。只要悉达多心中升起一丝“对抗”的念头,他就会跌回轮回,万劫不复。

然而,悉达多依旧盘坐。

面对足以毁灭一个世界的魔军,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他没有结印反击,没有召唤护法。他只是将右手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在了他面前的大地之上。

这是“触地印”。

他不是在向外索求力量,而是在向内“印证”。

“我于无量劫中,所行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皆为此刻。此大地,可为我证。”

话音刚落,大地轰然震动。

并非是山崩地裂,而是一种“苏醒”。一位庄严、慈悲、厚重无比的女神形象,缓缓从地涌出。她,即是“大地”本身,是承载一切功德的见证者。

大地女神向悉达多合十行礼,随即,她伸出双手,拧动她那浸润着无量功德的秀发。

“哗——”

无量劫以来,悉达多在每一世修行所积累的“功德之水”,从她的发梢奔涌而出,化作了无边的海啸!

这不是凡间的水,这是“善”的洪流。

魔军的烈焰被瞬间浇灭。 魔军的刀剑在水中消融。 那些由“嗔恨”构筑的狰狞面孔,在“功德”的冲刷下,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波旬的魔军,在他化自在天可以呼风唤雨,但在“实证”的功德面前,却如同烈日下的冰雪。

转瞬之间,魔军溃散。波旬从战车上惊恐地跌落。他无法理解,这个苦行僧的力量,竟来自于他“一无所有”的功德。

第二诱惑,嗔恨之军,全军覆没。

04.

波旬狼狈地隐去身形。他隐藏在虚空中,喘息着,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凝视着菩提树下那个即将圆满的身影,魔王的心中升起了最后的、也是最毒的计谋。

“悉达多,”波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诱惑,也不再是威胁,而是一种充满“逻辑”与“威严”的劝告。

“你赢了。你战胜了欲,也战胜了嗔。你确实拥有了不起的力量。”

波旬的身影再次出现。这一次,他化作了一位“转轮圣王”的形象。他身披七宝,头戴天冠,周身散发着“正义”与“秩序”的光芒。

“但是,你看看这个世界。”波旬指向众生,“它在受苦。愚昧、贫穷、战乱、疾病。你一个人解脱,又有什么用?这太自私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慈悲”:“你的道路太慢了。证悟涅槃,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虚无’。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波旬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三界:

“悉达多,不要成佛了。你应该成为‘王’!成为转轮圣王!你拥有如此强大的功德与智慧,你应该用它来统治这个世界,用你的‘法’来建立一个地上佛国。”

“你可以立刻终结一切战争,你可以用你的神力赐予众生财富。你可以在‘现实’中,而不是在‘虚无’中,拯救他们。这,难道不是比你那个遥不可及的涅槃,更伟大的‘慈悲’吗?”

波旬不再劝他“堕落”,而是劝他“行善”。他试图用“大我”来替代“无我”。他要悉达多用“救世主”的“我执”,来取代即将证得的“空性”。

如果悉达多动心了,如果他认为“掌控世界以行善”是正确的,那么他将永远停留在“转轮圣王”的福报中,永远无法触及那最终的“无上正等正觉”。他将成为三界中最有权势的“存在”,但也将是“轮回”中最强大的囚徒。

菩提树下,悉达多终于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它看透了波旬的“正义”,如同看透了魔女的“美貌”。

悉达多平静地开口,声音中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只有“如是”:

“波旬。你所说的‘地上佛国’,依旧是‘欲’。你所说的‘救世之王’,依旧是‘我’。”

“我所求的,不是用一个‘我’去取代另一个‘我’。我所行的,不是用‘福报’去掩盖‘苦因’。”

“我将示现的道路,”悉达多的声音穿透了波旬的“圣王”幻象,“是让每一个众生,都看到他们自己熄灭痛苦的可能。不是‘我’来拯救,而是‘众生’自救。”

“你所说的‘我执’,正是我要熄灭的最后一样东西。”

波旬的“转轮圣王”法相,在“无我”的法音中寸寸碎裂。

魔王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他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力量,在这个即将觉悟的凡人面前,彻底失效了。

破晓的晨光,终于穿透了长夜。

菩提树下,悉达多·乔达摩,证悟成佛。

他成为了释迦牟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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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释迦牟尼成佛,魔王波旬惨败。

但他并未消失。作为“欲望”与“生死”的化身,只要三界尚存,他便不灭。他的“三诱惑”虽然失败了,但他对“解脱”的憎恨却深入骨髓。

他化作了更幽微的形态,潜藏在修行者的“我慢”里,隐藏在僧团的“戒律”纷争中,更时常化作外道,诽谤正法。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机会,企图熄灭释迦牟尼点燃的解脱之火。

岁月流转,释迦牟尼佛于灵鹫山说法。

这一日,法会尤为殊胜。非但天人、菩萨、阿罗汉云集,十方诸佛亦遣化身前来,聆听释迦牟尼宣说一乘了义。一时之间,灵山之上佛光交映,天乐自鸣。

就在法会进行到最微妙处,众生皆沉浸于法喜之时,一股阴冷、晦暗的黑风自山下卷起,直冲法会而来。

圣众的祥和之光,竟被这股黑风冲撞得微微摇晃。

魔王波旬,竟不请自来。

他此次不再是青面獠牙,亦非转轮圣王。他化作一位苦行“婆罗门”的模样,面容枯槁,眼神却无比锐利,充满了“质疑”与“悲愤”。

他闯入法会中央,高声说道,其音扰乱了清净的法音:

“世尊!释迦牟尼!您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

他直视着佛陀,毫无敬畏:“我波旬,亦是众生。您若慈悲,为何独独与我为敌?您若平等,为何您的弟子享受清净涅槃,我却要永镇魔宫,背负万古魔王之名?”

波旬的声音愈发激昂:“您度化了杀人如麻的阿阇世王,您宽恕了试图害您的提婆达多。今日,您若不度化我波旬,您这‘普度众生’之言,岂非是欺世盗名的虚妄!”

他猛地跪下,高声喊道:“您若今日度化我,我便散尽魔军,令六欲天永世归顺于您!您若不能,您便不配为‘佛’!”

这是一记绝杀。他用释迦牟尼自己的教义来“将军”。

诸天圣众无不屏息。这是一个两难的魔咒。若释迦牟尼拒绝,便是不慈悲、不平等,法会将不攻自破。若释迦牟尼接受,他波旬便可以“佛弟子”的身份,从内部瓦解僧团,正法将更快地进入末法时代。

释迦牟尼佛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是无尽的悲悯,仿佛在看一个最可怜的孩子。

就在波旬得意洋洋,以为自己终于难住了这位觉者时,一个沉静如海的声音,从释迦牟尼佛的左侧传来。

“波旬。”

波旬猛地转头。

他看到了那位通体如同蔚蓝琉璃,圣洁不可侵犯的觉者。他周身的光芒不是炽烈的金色,而是一种能“疗愈”一切的、深邃的蓝色净光。

东方净琉璃世界的教主,药师琉璃光如来。

药师佛并未看释迦牟尼,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波旬的身上。

波旬面对释迦牟尼的“慈悲”时,尚可狡辩。但面对药师佛那仿佛能照见“根源”的“净光”时,他竟感到一丝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的畏惧。

“药师佛!”波旬色厉内荏地喝道,“此乃我与释迦佛陀的论法!你之东方净土,莫非也要插手我娑婆之事?”

药师佛无视了他的咆哮。

法会一片死寂,连风都停止了。所有天人、菩萨、罗汉,都在等待这石破天惊的交锋。

药师佛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最终的审判,又如同最初的救赎,清晰地响彻在波旬的每一个神识微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