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周末,天色向晚,华庭酒店牡丹厅内灯火通明,人声喧哗。

毕业二十年的高中同学会,正到酣处。曾彩英一身香奈儿套装,脖颈间钻石流光,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她谈笑风生,话题不离生意与权势。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笑容温和,向众人点头致意。

曾彩英目光扫过他那一身与场合格格不入的衣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记得他,卢煜城,当年成绩拔尖,如今据说在哪个清水衙门写材料。

“哟,咱们的大才子来啦?”曾彩英声音清脆,却带着刺,“这身行头……挺怀旧啊。”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她少说两句,她却笑得更开,声音清晰地飘过席面:“混了二十年还这模样,不是废物是什么?”

卢煜城只是笑了笑,眼中波澜不惊,寻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没人知道,就在昨天下午,省委常委会刚刚通过一项重要人事任命。

更没人知道,眼前这个被称作“废物”的男人,公文包里正躺着一份需要他最终签字审批的项目报告。

而那份报告的申报企业法人代表,正是巧笑嫣然、众星捧月的曾彩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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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省委大院三号楼的灯光,在那天夜里亮到了很晚。

秋意已顺着窗缝渗入,带着些许凉。卢煜城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下午的常委会场景还在脑中回放。那张沉重的长方形会议桌,每一位常委严肃的神情,以及最终表决通过时,书记总结性的话语。

“煜城同志在基层扎实干过,在政策研究岗位上也视野开阔,作风务实。分管发展规划、交通运输这几摊子,担子不轻,省里相信你能扛起来。”

信任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自己接手的,是全省未来几年发展的关键脉络。

尤其是交通规划,一尺一寸都连着民生经济,也容易成为各方利益的角力场。

秘书小陈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一杯新茶,低声道:“卢省长,时间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明天上午的日程已经排好,九点,发改委的同志过来汇报‘十四五’交通专项规划中期评估情况。”

“知道了。”卢煜城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也早点回去。”

小陈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卢煜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稀疏的灯光和静谧的夜色。

这个位置,看到的风景与以往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不是登高望远的意气,而是如履薄冰的清醒。

他想起了老领导傅义方退下来前,找他的一次长谈。在傅老那间堆满书籍、茶香袅袅的书房里,老人没有说太多大道理。

只是泡着功夫茶,慢慢地说:“煜城啊,到了那个层面,业务能力是基础,但更考验人的,是心性。

要记得从哪里出发,要看得清脚下的路,也要挡得住身边的风。”

当时他郑重应下。此刻,那些话字字清晰,敲在心头。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省委办公厅值班室打来的,提醒他关于任命公告发布的几个注意事项,以及近期需要他出面的一些会议和接待安排。

接完电话,他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相框上。

那是多年前在基层乡镇工作时拍的,照片里的他穿着和今天包里那件很像的旧夹克,和几位老乡站在刚修通的村道旁,笑容朴实,脚下是新鲜的黄土。

那是他事业的起点,一件旧夹克,陪他走过那段最贴近泥土的岁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沈静发来的信息:“任命正式下来了?同学会还去吗?邓伟班长又打电话确认了。”

他这才想起,周末还有个高中同学聚会。班长邓伟组织了好几次,他之前都因工作忙推脱了,这次再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去。”他回复了一个字,又补充道,“就穿平常衣服。”

沈静很快回过来:“你那件旧夹克?都多少年了,袖子都磨白了。要不明天我去给你买身新的?好歹也是个正式场合。”

卢煜城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道:“不用,就那件挺好。同学之间,没那么多讲究。”

他知道妻子是为他考虑,怕他穿得太随意被人看轻。但他更觉得,如果一场同学会需要靠衣装来撑场面,那味道就变了。

更何况,那件夹克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它提醒着来路,也镇守着初心。

他又处理了几份急件,才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寂静无声,他的脚步声平稳而清晰。走到楼下,司机老赵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候。

“回家,老赵。”他坐进车里,闭目养神。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流光溢彩,勾勒出省会的繁华轮廓。

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亟待疏通的脉络,又有多少等待厘清的发展纠葛?他即将签署的文件,笔尖落下,便可能决定许多事的走向。

其中包括那份“环城快速路东延段”的项目建议书。申报单位,“彩英实业集团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曾彩英。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高中时的班花,活泼漂亮,家境优渥,是许多男生青春期懵懂记忆里的亮色。

听说她后来经商,做得风生水起。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工作层面产生交集。

初步翻阅那份厚厚的报告,直觉告诉他,这个项目推进得有些“急切”,报告文本华丽,但某些关键数据和论证,似乎经不起细敲。

不过,这只是第一印象。具体如何,还需要专业部门的详细审核和评估。

车平稳驶入家属院。家中的灯光温暖地亮着,妻子应该还在等他。

推开门,一股家常饭菜的香气飘来,瞬间洗去了官场特有的那种严肃和冷清。这或许就是他始终眷恋平凡生活气息的原因。

02

周六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卢煜城生物钟很准,依然早早醒来。轻手轻脚起身,没惊动还在熟睡的妻子。

洗漱完毕,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浏览了一下昨夜和今晨的重要新闻简报,以及办公厅发来的舆情摘要。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确保自己不至于脱离实际。

沈静也起来了,穿着家居服,给他端来一杯温水,看了眼他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旧夹克,忍不住又念叨:“真穿这个啊?今天来的同学,我可听说不少都混得不错,尤其那个曾彩英,生意做得大,排场也大。

你这……”

卢煜城接过水杯,温和地打断她:“同学聚会,叙的是旧情,比的是现在过得开不开心,舒不舒心,不是比谁官大钱多。穿什么都一样。”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沈静在他对面坐下,“可人心不是道理。我是怕你受委屈。你呀,有时候就是太实在。”

“实在点好。”卢煜城笑了笑,握住妻子的手,“这些年,委屈你了。我这个工作,忙起来没日没夜,家里都靠你撑着。”

沈静眼圈微微一红,嗔道:“说这些干嘛。你自己注意身体,凡事……多留个心就好。位置越高,盯着的人越多。”

妻子虽不在体制内,但多年相伴,耳濡目染,也明白其中的复杂与艰难。她的担忧,朴素而真切。

“放心,我有分寸。”卢煜城拍拍她的手,“下午我就去露个面,打个招呼,不会待太久。晚上回来吃饭。”

“嗯,我给你煲了汤,晚上喝正好。”

上午的时间,卢煜城依然用来处理公务。一些不需要在办公室完成的案头工作,他带回了家。其中就包括需要他审阅批示的一摞文件。

他泡了杯浓茶,在书房坐下,很快进入工作状态。批示意见必须严谨准确,有时一个措辞的修改,都关系到政策的最终落地效果。

临近中午,他才将急需处理的文件看完。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窗外。

秋高气爽,天空澄澈。是个适合聚会的好天气。

他换了身简单的休闲裤,还是套上了那件旧夹克。对镜整理时,他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偶见霜色,但眼神依旧清亮。这件夹克的款式早已过时,颜色也不再鲜亮,袖口处确实有磨损的痕迹。

但他穿上它,感觉自在,踏实。仿佛还是当年那个骑着自行车,奔波在乡间小道,为了一寸公路的走向和乡亲们反复商议的年轻干部。

“走吧。”他对等在一旁的妻子说。

“我送你去酒店门口。”沈静拿起车钥匙。

“不用,我自己打车去。你忙你的。”卢煜城不想兴师动众,更不愿让同学看到有专车接送,徒增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

沈静了解他的脾气,不再坚持,只是送他到门口,替他理了理夹克的领子,轻声道:“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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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华庭酒店是省城新开业不久的高端酒店,定位奢华,门前广场宽阔,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卢煜城打车过来,司机师傅还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这栋气派的大楼。付钱下车,他独自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

班长邓伟早就发了包厢信息,“牡丹厅”在顶层。

他没有乘坐那部需要刷房卡或由服务员引领的观景电梯,而是拐了个弯,找到员工电梯旁的普通客梯,按下了顶层按钮。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平静的面容。

对于即将到来的聚会,他心态平和。

二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人和事,他不期待太多,只当是见见老同学,重温一段青春记忆。

当然,他也知道,这样的场合,难免会有比较,会有炫耀,也会有不那么纯粹的叙旧。

电梯门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尽头,就是牡丹厅。隐隐的谈笑声和音乐声已经传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走廊一角的绿植旁稍作停留,给邓伟发了条信息:“班长,我到了。”

很快,邓伟胖胖的身影就从包厢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哎呀,煜城!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邓伟如今是省里一家大型国企的中层干部,发福了不少,但待人接物的热络劲儿,和当年当班长时如出一辙。

他拉着卢煜城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来了不少人了,热闹!曾彩英你也记得吧?她现在可了不得,大老板,今天这局就是她主动说要安排的,气派!”

卢煜城点点头,微笑示意知道了。

走进包厢,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巨大的圆桌坐了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大多穿着光鲜,举止间带着成功人士的从容或刻意。

水晶灯璀璨,照得餐具闪闪发亮。墙上的巨幅牡丹图富贵逼人。整个环境,确实如邓伟所说,很“气派”。

他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顿,又迅速滑向他身上那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旧夹克,神情各异。

有惊讶,有疑惑,有恍然,也有一闪而过的轻视。

邓伟高声介绍:“看看谁来了!咱们班的学霸,卢煜城!现在可是在省政策研究室,给省领导当高参呢!”

“政策研究室”这个单位名称,让一些人脸上的热情淡了几分。在不少人认知里,那是个清苦的“文字作坊”,远离核心权力和实际利益。

卢煜城坦然接受着各种目光,微笑着向熟悉的同学点头致意,走到邓伟给他留的、靠近门口的座位坐下。

这个位置相对边缘,正合他意。

他的到来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平息。话题迅速回到了之前的热闹中心——曾彩英身上。

04

曾彩英坐在主宾位旁边,那是全场最核心的位置。

她保养得极好,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不过三十五六。

一身剪裁合体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是当季新款,颈间、腕间、指间,钻石和翡翠交相辉映,光泽夺目。

妆容精致,发型一丝不苟,说话时手势优雅,语气自信,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她正在讲述不久前的一次欧洲之行,去了巴黎时装周,顺道谈成了一笔合作。言辞间,高级酒店、私人订制、豪门宴请等词汇信手拈来。

周围几个同学,尤其是几位女同学,听得聚精会神,眼中流露出羡慕。

“彩英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骄傲!”一个男同学奉承道,“实业做得大,人脉也广。我听说,市里省里好多领导,都跟你很熟?”

曾彩英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笑容恰到好处地谦虚:“都是朋友们给面子,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也离不开各级领导的支持。”

她目光流转,扫过全场,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影响力。当视线掠过门口方向,看到安静坐在那里、与身旁同学低声交谈的卢煜城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身旧夹克,在满室华服中显得如此扎眼,甚至有些“寒酸”。

她记得卢煜城。高中时,他是班长,成绩永远第一,沉默寡言,但眼神清亮,有一种让她当时不太理解的执着劲儿。

那时她是众星捧月的班花,家境优越,觉得这个除了学习好、其他方面似乎平平的男生,有点“闷”,不够有趣。

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名牌大学,再后来,似乎进了机关,但一直没什么引人注目的消息。不像其他一些同学,要么下海发财,要么官场亨通。

二十年过去,看来他混得确实不怎么样。省政策研究室?听着好听,实则清汤寡水。看他这身打扮,恐怕连像样的行头都置办不起。

一丝混合着优越感和淡淡遗憾的情绪掠过心头。遗憾于昔日的“学霸”落魄如此,优越于自己早已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她很快移开目光,继续成为话题的中心。有人问起她公司的近况,她谈兴更浓。

“最近在忙一个政府的大项目,‘环城快速路东延段’,投资规模不小。”曾彩英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前期推进挺顺利的,关键还是看省里最终审批。

分管这块的副省长新上任,听说是个务实能干的领导,正打算近期去拜访一下。”

“哎呀,彩英你这关系都通到省领导那儿了!”又是一阵惊叹和恭维。

“哪里,都是为了项目顺利,为了地方发展嘛。”曾彩英笑容矜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卢煜城那边。

只见卢煜城正侧耳听着旁边一位在中学当老师的同学说话,神情专注,不时点头,似乎对这边关于项目、关于副省长的话题毫无兴趣,也毫无反应。

果然是个只懂纸上谈兵、不通实务的“书呆子”。曾彩英心里那点遗憾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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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怀旧的话题渐渐少了,更多的变成了当下的炫耀和资源交换。

有人打听孩子出国留学门路,有人咨询哪里投资房产有潜力,也有人像曾彩英一样,谈论着自己生意上与政府打交道的种种。

邓伟作为组织者,努力调和着气氛,试图让每个同学都有参与感。他看到卢煜城一直比较沉默,便主动把话题引向他。

“煜城,你在省政策研究室,那可是智囊机构啊!平时都给省里提些什么大政策建议?也给咱们老同学透露透露,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指点指点发财之路?”邓伟半开玩笑地说。

这话引得不少人看了过来,但眼神里好奇的成分少,调侃的意味多。

卢煜城放下茶杯,笑了笑,语气平和:“研究室主要是做调查研究,撰写报告,为决策提供参考。

都是常规工作,没什么内部消息。

发财的路子,还得靠各位自己在市场上打拼。”

他的回答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官方”,在热衷谈论关系和资源的当下氛围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曾彩英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政策研究室,清闲是清闲,就是太清水衙门了。”她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目光落在卢煜城的旧夹克上,语气悠长,“我说卢煜城,咱们都这个年纪了,光会写写画画可不行。

你看你,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朴素。”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吐出两个字:“废物。”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了一瞬的包厢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同学面露尴尬,低头喝茶。邓伟脸色变了变,想打圆场:“彩英,你喝多了,开玩笑呢……”

“我没开玩笑。”曾彩英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我说的是事实嘛。

男人四十多岁,正是干事业的时候,要地位没地位,要排场没排场,穿成这样来同学会,不是废物是什么?当年读书好有什么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卢煜城身上。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暗自认同曾彩英的。

卢煜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被激怒的迹象。他抬眼看着曾彩英,目光澄澈,仿佛能穿透她精致的妆容,看到内里的某些东西。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人各有志,各有活法。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他的平静,在曾彩英看来,更像是懦弱和无能的最后遮羞布。她撇撇嘴,不再看他,转向其他人,继续高谈阔论,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卢煜城又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对邓伟说:“班长,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玩,尽兴。”

邓伟连忙站起来:“这就走?再坐会儿嘛!”

“不了,真有事。”卢煜城和就近的几位同学点头道别,目光平静地扫过曾彩英,她正背对着他和别人说话,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离开。

他转身,稳步走出了包厢,将那满室的繁华、喧嚣以及冰冷的评价,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安静许多。他走向电梯,步履沉稳。旧夹克在顶灯光线下,的确显得有些黯淡。

但他脊背挺直。

06

卢煜城的提前离场,在牡丹厅里只引起了片刻的微澜,很快就被新的谈资淹没。

曾彩英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离开的方向。

在她心里,卢煜城这样的人,早已不在她的社交圈层考虑范围内。

今天的偶遇,不过是一个证明她如今有多么成功的注脚。

“彩英,你刚才那话……是不是有点重了?”一个和卢煜城关系还不错的男同学,趁着曾彩英身边人少时,低声说了句。

曾彩英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重吗?我说的是实话。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你看他那样,像是能成事的吗?也就是在机关里混混日子罢了。”

她抿了口酒,语气转为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关切”:“我也是为他好。

都是老同学,看他那样,我都觉得心酸。

男人没点事业心和拼劲怎么行?像我,虽然是个女人,可从来不认输。

这次快速路的项目,我势在必得。”

她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起她的项目,以及即将对那位新任副省长的“拜访”。

“听说这位卢省长很务实,不太喜欢虚的。

我准备的材料都是实打实的,数据、规划、效益分析,绝对过硬。”曾彩英信心满满,“到时候,再请魏书记,哦,就是魏长江书记,咱们省里一个重要地市的市委书记,他跟我父亲是老交情了,帮我说句话。

问题不大。”

魏长江这个名字,在座的有些了解体制的同学听了,神色都郑重了几分。那确实是省里一位分量很重的实权派人物。

曾彩英的人脉和能量,再次让众人叹服。至于刚才那个穿着旧夹克、黯然离场的卢煜城,很快就被抛诸脑后,无人再提。

与此同时,卢煜城已经打车回到了家中。

妻子沈静正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这么早,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回来了?不顺利?”

“还好,见了些老同学。”卢煜城脱下旧夹克,仔细挂好,“只是聚会味道变了,没什么意思,就先回来了。”

沈静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眉宇间并无郁色,才放下心来,转而问道:“见到曾彩英了?听说她现在派头大得很。”

“见到了。”卢煜城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妻子递来的热茶,“是挺有派头的。”

他没有多说聚会上的细节,沈静也不再追问。她了解丈夫,有些事,他若不说,便是觉得不值一提,或者自有分寸。

“哦,对了,”沈静想起什么,“下午你不在的时候,傅老那边打电话过来,问你下周二晚上有没有空,他想约你吃个便饭,说介绍两位老专家给你认识,是关于交通规划方面的。”

傅义方虽然退休,但一直关心全省发展,尤其对基础设施建设有深入研究,门生故旧也多。

卢煜城明白,这是老领导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帮他尽快熟悉情况,拓宽视野。

“有空。你帮我回复傅老,我一定准时到。”卢煜城说。

他心里还想着那份“环城快速路东延段”的报告。曾彩英在聚会上的志在必得,与她公司提交的报告里某些经不起推敲之处,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这个项目,看来需要更审慎地对待。

周末余下的时间平静度过。卢煜城除了处理必要公务,就是看书、陪妻子散步,享受难得的闲暇。

那件旧夹克洗净后,依旧挂在他的衣橱里,旁边是几套公务场合需要的西装。它安静地呆在那里,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周一清晨,卢煜城换上挺括的白衬衫、深色西装,系好领带。镜子里的人,沉稳、干练,目光锐利而平和。

副省长的工作,正式开始了。

而城市的另一头,曾彩英也起得很早。

她坐在梳妆台前,由化妆师精心打理着妆容。

今天,她要以“彩英实业集团”总经理的身份,正式前往省政府,拜会那位新任的、分管她梦寐以求项目的卢副省长。

她挑选了一套阿玛尼的深蓝色套装,庄重而不失时尚,佩戴了珍珠首饰,显得典雅大方。

她要给那位素未谋面、以务实著称的卢省长,留下一个最好的第一印象。

“材料都准备好了吗?”她问助理。

“都准备好了,曾总。项目报告、补充说明、效益分析,还有相关部门的初步意见,都整理齐了。”助理恭敬地回答。

“嗯。”曾彩英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满意地点点头。

她想象着与卢省长会面的情景,该如何措辞,如何展现公司的实力与诚意,如何巧妙地提及魏长江书记的关切……

一切,似乎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项目批文上,那鲜红的印章。

上午九点,省政府大院门口,车辆进出有序,门卫核查严格。曾彩英的奔驰座驾驶入,按照规定登记后,停在指定区域。

她带着助理和一位公司的副总,一行三人,走向那栋庄严的办公大楼。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她即将踏入的,是决定这个城市乃至全省许多重大发展事项的核心所在。

而她,即将与其中的一位关键决策者面对面。

大楼里安静肃穆,走廊宽阔,脚步回声清晰。在工作人员引领下,他们来到分管副省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秘书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位年轻干练的秘书迎了出来。

“是彩英实业的曾总吧?卢省长正在里面等您。请稍等,我通报一声。”秘书礼貌地说。

“有劳了。”曾彩英微微颔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显得更加从容自信。

秘书轻轻敲了敲里面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然后推开,侧身道:“卢省长,彩英实业的曾彩英总经理到了。”

“请进。”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曾彩英脸上堆起最得体、最诚挚的笑容,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了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阳光从大幅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光洁的地板,也照亮了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然后,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冲上头顶,又倏然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