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神都洛阳,垂暮的帝国心脏。

七十岁的女皇端坐于权力之巅,俯瞰着一个因她而辉煌,也因她而战栗的天下。权力的寒意,已浸透了宫城的每一块砖瓦。

太医沈南璆,不过是这辉煌棋局上一枚最不起眼的棋子。

他毕生所求,无非是避开风暴,护住妻儿,安稳退回江南水乡的烟雨中,做个悬壶济世的乡间郎中。

可一道子夜惊雷般的圣旨,却将他从安稳的梦中悍然拽出,径直拖入了帝国最深、最暗的漩涡中心。

龙榻之侧,面对着传说中杀伐果决的女皇,他等来的却并非开方的命令,而是一个指向窗外墨色的诡异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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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神都洛阳的秋夜,凉意已悄悄钻入了寻常百姓家的窗户缝里。

沈南璆的府邸算不上气派,只是个小小的三进院子,胜在雅致清净。他刚从偏房出来,小儿子睡前闹着要听故事,被他用一个“孙思邈入山采药,偶遇白鹿仙人”的旧话本哄睡了。小家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被褥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红扑扑的脸蛋。

妻子的身影在正堂的灯下显得格外温婉。她正小火温着一盅莲子羹,见他进来,便用瓷勺轻轻搅动,柔声说道:“忙完了?快来,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沈南璆走过去,在妻子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接过那碗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莲子羹。羹汤熬得恰到好处,莲子软糯,入口即化,甜意一直暖到心底。他看着妻子在灯下为他整理医案的温柔侧脸,心中一片安宁。

“过几日,我再配些温补的药酒,一同寄回江南老家去,”他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爹的腿脚入冬就犯老毛病,这药酒活血通络,最是合用。”

“都听你的,”妻子抬起头,眼中含笑,“只是你别太累着自己。在太医院当值,不比在咱们自家医馆,事事都要小心。”

“我省得。”沈南-璆点点头。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安稳。出身江南医药世家,凭着一手精湛的脉诊和几张祖传的温补方剂,在太医院里混了个不高不低的从六品翰林医官。

他不求闻达,不攀附权贵,每日点卯应差,下值便回家,关起门来,就是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他盘算着,再熬个七八年,等资历够了,就上书请辞,告老还乡。到那时,在江南水乡开一间小小的医馆,门前种上几株芭蕉,雨打芭蕉声里,为乡邻看看病,闲时与妻子对弈,教儿子读书识字。那样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舒坦。

他端着碗,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棵老桂花树。月光如水,洒在枝叶上,仿佛镀了一层清冷的银霜。多安静的夜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拍门声猛地响起,在这静谧的夜里,如同平地炸开一个惊雷。

“砰!砰!砰!”

那声音粗暴而没有礼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妻子手中的医案“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她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望向丈夫。沈南璆的心,也跟着那拍门声狠狠地抽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用这种方式上门?

没等家里的老仆去开门,院门“吱呀”一声,竟被从外面粗鲁地推开了。冷风裹挟着一个尖细而冰冷的嗓音闯了进来,响彻了整个院子:

“圣旨!宣太医沈南璆,即刻入宫面圣!”

妻子手中的汤匙“当啷”一声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手持拂尘、面无表情的宦官。

沈南璆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圣旨?深夜宣召?还是去面圣?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快步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

他整了整身上的常服,深吸一口气,对妻子强作镇定地笑了笑:“别怕,许是宫里哪位贵人偶感风寒,我去去就回。”

他说得轻松,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皇帝陛下,当今天下唯一的女皇,她若有恙,自有院使和一众御医围绕,怎么会轮到一个专攻温补调理、在太医院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沈南璆?还是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

太不寻常了。这背后,藏着他想都不敢想的凶险。

领路的宦官显然没什么耐心,见他还在安抚家眷,便不耐烦地催促道:“沈太医,陛下等着呢,莫要耽搁了!”

沈南璆不敢再迟疑,从妻子颤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袖,又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然后毅然转身,随着那宦官走出了家门。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那片温暖的灯火和家人的气息,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宫里的马车早已等在巷口。沈南璆被推搡着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窗外的月色。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单调而沉闷,一声声,都像是碾在他的心上。

他试图从身旁的宦官口中打探些许消息,他凑过去,用尽可能谦卑的语气问道:“这位公公,不知……不知陛下龙体具体是何处不适?可曾用了什么药?”

那宦官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冰渣子:“不该问的,别问。”

沈南璆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又壮着胆子,换了个问法:“公公,小人只是想提前心中有数,也好为陛下诊治时更有把握,不敢有他意。”

那宦官猛地睁开眼,昏暗中,他的眸子亮得吓人,像两点鬼火。“沈太医,”他幽幽地说道,“在宫里当差,医术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管好你的嘴,才能保住你的脑袋。咱家这是提点你,明白吗?”

这句话像一盆腊月的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让沈南-璆浑身都冻僵了。他彻底明白了,今夜之事,绝非看病那么简单。这趟入宫,是福是祸,全看自己的造化,而这造化,薄如蝉翼。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他被带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里不是他平日随班入朝的正殿,也不是太医们候诊的偏殿,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朱红的殿门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在灯笼的映照下,可以依稀看到三个鎏金大字——仙居殿。

仙居殿!这里是皇帝的寝宫!

沈南璆的双腿有些发软。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们没有在殿外等候通传,而是绕过正殿,沿着一条幽深的回廊,一直向深处走去。回廊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手持长戟的禁军,甲胄在暗夜里泛着幽光,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他们在一座名为“长生阁”的暖阁前停了下来。这个名字,沈南璆只在宫中传闻里听过。传说这里是皇帝晚年最私密的休憩之所,除了她最宠信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任何外臣都绝无可能踏入半步。

门口守着的两个老宦官,神情比外面的禁军还要紧张。他们看到沈南璆,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仿佛他是什么不洁之物。领路的小宦官上前,与他们低声耳语了几句,其中一个老宦官才点了点头,推开了一扇沉重的殿门。

沈南璆感到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巨大的、未知的漩涡中心。他每往前挪动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安稳人生。

02

被留在长生阁外的偏厅里等候时,那种极致的寂静,反倒让沈南璆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可胸口那颗心,却怎么也按不住,疯狂地跳动着。

这短暂的等待,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自己这半生的轨迹。

他想起自己的家乡,江南水乡的春天,总是烟雨濛濛。沈家世代行医,父亲是个温和而固执的老郎中,从小就教他背《汤头歌诀》和《濒湖脉学》。

父亲常说:“医者,仁术也。我们治的不是病,是人。”所以沈家的药方,总是以温和醇厚为主,从不用虎狼之药,求的是一个“稳”字。

后来,他凭着一手精湛的脉诊和调理温补的方剂,在地方上渐渐有了些名气。也是运气好,当地刺史的老母亲缠绵病榻多年,被他几副药调理得能下床走动,刺史一高兴,便将他举荐入京,进了太医院。

初入神都时,他也曾有过一丝意气风发。太医院,那是全天下医者都向往的地方。可进来之后他才发现,这里不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地方,而是一个不见刀光剑影的修罗场。

他想起太医院的日常。同事之间,为了一个能给皇子公主请脉的机会,明争暗斗,彼此倾轧。今天你开的方子有效,明天就有人在背后说你用药过于凶险;今天你得了贵人一句夸奖,明天你的药材里就可能被人动了手脚。这里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谦恭的笑,可那笑容背后,藏着的全是算计。

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自己老师的脸。老师姓孙,是前任的太医院院使,一手金针绝技出神入化。就是这样一个医术高超的人,就因为在给一位嫔妃诊治时,与宫中另一派系的御医意见相左,被对方抓住了方子里一味药材的配伍问题,大做文章。最终,那位嫔-妃的病没治好,老师却被安上一个“用药失误,暗害宫眷”的罪名,贬黜流放,最后客死在了去往岭南的瘴疠之地。

老师被押解出京的那天,沈南璆去送行。昔日精神矍铄的老人,一夜之间白了头,他抓住沈南璆的手,反复叮嘱道:“南璆啊,记住,在宫里,医术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学会做个瞎子、聋子、哑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瞎子、聋子、哑巴……”沈南-璆在心里默念着这六个字,感觉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这些年,他一直将老师的告诫奉为圭臬,夹着尾巴做人。他从不主动去争,从不多说一句话,每日只是埋首于自己的医案和药方之中,把自己变成一个最不起眼的人。他以为这样,就能安然无恙。

可他忘了,在这皇宫里,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的思绪又飘到了那两个人身上——当朝国舅,圣眷正浓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他只在一些宫廷宴集的场合,远远地瞥见过几次。

那两兄弟生得确实是面如冠玉,俊美无俦,行事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与狠戾。他们所到之处,连最跋扈的皇亲国戚都要退避三舍。

沈南璆曾亲眼见过,一个负责宫廷营造的官员,只因在背后抱怨了一句张氏兄弟的府邸修得太过奢华,第二天,这个官员和他的一家老小便从神都洛阳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来到过这个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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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沈南璆对这对“二张”,便充满了发自骨髓的恐惧和厌恶。他知道,这两个人,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也是这宫里最不能得罪的人。而长生阁,正是他们日常出入的地方。

今夜,自己被召到这里,万一……万一冲撞了他们……

沈南璆不敢再想下去。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早已湿透。他强迫自己将这些杂乱的思绪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开始冷静地分析眼前的处境。

皇帝深夜独召,却不是急症。不让院使和其他御医经手,偏偏挑了自己。这说明,此事极为机密。机密,往往就伴随着危险。

如果皇帝真的病重,他该如何开方?方子必须万无一失,不能有半点差池。用药要平和,功效应徐缓,宁可无功,不能有过。

如果这是一个圈套,是有人想借他的手做什么文章,他该如何应对?他必须言辞谨慎,步步为营,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种可能,又一一被他推翻。最终,所有的思量都汇成了一个最卑微、也最强烈的念头——活下去。他要活着走出这座宫殿,回到妻子身边,回到那个有莲子羹和儿子笑脸的家里。

为了这个念头,他必须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开始在心里默背《黄帝内经》的篇章,用那些诘屈敖牙的古老文字,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惧。他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与这偏厅的阴影融为一体时,通往内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老宦官走了出来,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地说:“沈太医,陛下宣你觐见。”

03

沈南璆跟在老宦官身后,迈进了长生阁的内殿。

一股混杂着名贵龙涎香和淡淡药草味的暖气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没有点明亮的烛火,只在几个角落里摆着造型奇巧的琉璃灯,灯芯在灯油里安静地燃烧,投射出昏黄而摇曳的光晕,将殿中器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这里的陈设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种古朴的雅致,但每一件器物,无论是墙上挂着的前朝名人字画,还是案几上摆放的玉器古玩,都看得出是价值连城的珍品。只是,在这过分安静的氛围中,这些珍宝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死气。

沈南璆根本不敢抬头四处打量,他目不斜视,低着头,跟在老宦官身后,用碎步走到大殿中央,然后“扑通”一声,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臣,翰林医官沈南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显得格外突兀。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高处投射下来,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无形的针,要将他从里到外刺个通透。

过了许久,久到沈南-璆以为自己会因为缺氧而昏厥过去时,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终于从御座的方向传了过来。

“沈南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虚弱和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沈南璆连忙应道,头埋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

沈南璆心中一凛,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地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传说中的女皇。

她并没有像画像上那般神采奕奕,也没有穿着繁复的龙袍。她只是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软榻上,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赭黄色常服,满头银发只是简单地用一支玉簪绾住。昏黄的灯光下,沈南璆看到了一张苍老而憔悴的脸。

岁月在这位曾经颠倒众生的女人脸上,刻下了毫不留情的痕迹,皮肤松弛,眼角和嘴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袋深重得像是挂着两个小小的袋子。

这与他想象中那个威严神武、睥睨天下的形象,判若两人。

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她的双眼对上时,他的心猛地一缩。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即便在半睁半寐的状态下,那双眼睛依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深、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最隐秘的角落。被那双眼睛注视着,沈南-璆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囚徒,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他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直视。

“上前来,给朕诊脉。”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

沈南璆从地上爬起来,膝行几步,来到软榻前。一个宫女递上一个锦垫,他跪在垫子上,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和一个小巧的脉枕。他不敢直接将手搭在龙体之上,这是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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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脉枕垫在皇帝的手腕下,然后将丝帕轻轻地覆在上面。做完这一切,他才屏住呼吸,伸出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隔着丝帕,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她的寸口脉上。

三指搭上的一瞬间,沈南璆的心头又是一震。

脉象弦细。

弦脉,如按琴弦,端直而长,是肝胆病的主脉。细脉,脉细如线,但应指清晰,多属气血两虚。弦细相兼,确有肝风内动、肝阳上亢之兆,是“头风”之症的典型脉象。宫里传言不虚,皇帝确实是头风发作。

但他凝神细探,却发现在这弦细的脉象之下,更深层的地方,还藏着一股若有若无、却异常沉重的东西。那是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与郁结之气,仿佛长年累月的忧思与心力交瘁,已经耗尽了她身体的根本。

这不是单纯的病。这是心病,是常年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被权力、孤独、猜忌和恐惧所侵蚀,日积月累而成的顽疾。这种病,药石只能暂时缓解症状,譬如用天麻、钩藤平肝熄风,用石决明、珍珠母潜阳镇惊,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病根在心里,药如何能到得了心里去?

诊完左手,又换右手。脉象大同小异。

沈南璆收回手,心中已飞快地拟了几个最稳妥、最平和的方子。都是些滋阴潜阳、补益肝肾的药物,绝对不会出错。他定了定神,准备回话。

他依旧跪在地上,恭敬地禀报道:“启禀陛下,依臣诊断,陛下此症,乃肝肾阴亏,水不涵木,以致肝阳上亢、风阳内动所致之头风。臣斗胆,拟一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软榻上的人打断了。

武则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朕的病,朕自己清楚。”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不耐烦,“太医院开的那些方子,天麻、钩藤、菊花、白芍……朕都喝腻了,喝得嘴里发苦。”

她说着,轻轻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朕今夜,不想喝药。”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六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南-璆的胸口上。他瞬间如坠冰窟,整个人都懵了。

不喝药?

不喝药,那深夜将他一个太医宣召入寝宫,是为了什么?戏耍他?还是……试探他?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感觉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这昏暗宫殿的各个角落里盯着他,等着他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然后便一拥而上,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跪伏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又冷又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

04

暖阁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沈南璆只能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有人在用小锤子,不停地敲打着一面绷得紧紧的皮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跪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解释?辩解?还是继续请求为陛下开方?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条通往悬崖的死路。皇帝的心思,如天上风云,变幻莫测,他一个凡夫俗子,如何能猜度?

他脑中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冷静分析、所有预设的应对方案,在“不想喝药”这四个字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老师临行前的告诫,妻子担忧的眼神,儿子熟睡的脸庞,还有宫中那些关于“君恩如虎”的恐怖传说,此刻全都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不敢抬头,不敢言语,只能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只受了惊吓,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卑微地等待着最终的裁决。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麻木了,额头抵着的金砖,透着一股能渗入骨髓的寒意。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过了有一个时辰那么长。

就在沈南璆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僵硬地跪死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从御座之上传来,在这寂静无声的殿堂里,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它不像是一个皇帝的叹息,倒像是一个普通老妇人,在某个孤寂的深夜,发出的无奈感慨。那叹息里,饱含着无法言说的疲惫、厌倦,以及一丝深藏的……孤寂。

这声叹息,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沈南璆那片被恐惧占据的心湖,激起了阵阵涟漪。

“你起来吧。”

武则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的威严淡去了许多,疲惫感却更重了。

沈南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手脚有些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依旧不敢抬头,躬着身子,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侍立在一旁。

武则天没有再看他。她微微侧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片沉沉的、压抑的黑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无边的夜色吞噬了。偶尔有风吹过,拂动殿外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这宫殿的孤寂与冷清。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黑暗,仿佛在看一幅亘古不变的画卷。沈南璆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又有些迷茫,像是在透过这片黑暗,望向遥远的过去,又或是在凝视那无法预知的未来。

过了许久,她伸出了一根手指。那是一根曾经批阅过无数奏折、决定过无数人生死的手指,但此刻,它却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地颤抖着。

她的手指,指向了窗外那片无尽的墨色。

05

沈南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他完全不明白皇帝的用意,心中愈发惶恐不安,只能垂手侍立,等待下文。

“太医院的那些方子,治得了朕的头风,却治不了朕的心病。”

武则天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轻轻回响,带着一种空洞而悲凉的腔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沈南璆,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夜色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那片黑暗倾诉。

“朕这一生,见过太多太多的日出,也看过太多太多的日落。年轻的时候,朕喜欢黑夜,因为黑夜能隐藏很多东西。可是现在老了,朕却越来越怕黑夜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那声调里有一种沈南璆从未听过的脆弱感,像是一件华美坚硬的瓷器,终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黑夜太长了,长得让人心慌。”

说完这句,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曾经睥睨天下、让无数英雄豪杰为之折腰或丧胆的眼睛,此刻,竟直直地看向了沈南璆。

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沈南璆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他此生从未想象过会出现在这位女皇脸上的神情。那里面没有了帝王的威严,没有了算计的锐利,甚至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审视。那里面有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一种无法排遣的孤独,以及一丝……近乎乞求的脆弱。

是的,是乞求。

一个统治着整个庞大帝国的皇帝,在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医官。

这个发现,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让沈南璆感到震撼和恐惧。

“长夜漫漫,沈太医,”

她的目光像是两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锁定在原地。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敲打在他的心上。

“你陪朕坐到天明,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