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 武 为 王
——翁 国 生 印 象
高 扬
在当今的京剧舞台上,武戏难得,而南派武戏更是凤毛麟角。翁国生是学盖派出身的,几十年来,他将盖派艺术发扬光大,不但将盖派艺术很好地传承下来,更是在盖派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创造了许多新的剧目,在戏曲舞台上有较大的影响。那么他的表演有什么特点呢?先说说他的传统骨子老戏吧。京剧像音像工程收录了他好几个骨子老戏,《乾元山》是盖派的代表作,翁国生在其中饰哪咤,他没有过多的发挥,也没有太大的炫技,而是扎扎实实地展现了他的基本功。有人曾总结盖派的特点是圆熟、敏捷。敏捷倒是好理解,就是人很机灵,反映灵敏,动作利落等等呗。但圆熟该怎么理解呢?看了翁国生的《乾元山》,我似乎有了一些感受。所谓“圆”就是全场没有特别突出的技巧动作,不同技巧动作的力度都差不多,虽有高低错落,左突右出,但最终都要往回收,归于一个“圆”。所谓熟,就是它的魅力不在于动作的高难度或功架的漂亮,而在于各套动作之间的丝滑连接。翁国生的圆熟在其中的六句唱中表现得十分清晰,“向郊园稳步康庄,日映红霞一派沧浪,红间紫馥馥馨香,崔巍岭崖在万种悠扬,抵多少似阆苑蓬壶仙丈,拜过了路崎岖翠柏青苍。”这几句唱,清词丽句,典故优雅,彼时环境也是山清水秀,鸟鸣山幽。翁国生饰演的哪吒且唱且舞,枪与乾坤圈交替舞动,脚下腾挪跳跃,快而不乱,招招让你看得清清楚楚,各套动作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有些很好的动作结束时,若在其它武戏体系必然会有一个漂亮的亮相,而在此却是点到为止,马上就进入下一个动作,好像永远是在关注着下面一个动作的开始。这一番且歌且舞自然流畅,无好勇斗狠,喋血夺命之势,却只是顽皮嘻闹,欢喜雀跃之情,与当时之风景与人的情绪相得益彰,可谓是“武戏文唱”的一个典型。我想,“圆熟”可能是短打武生的一个共同的基因密码,短打武生鲜见有人研究,留下的资料也不多,翁国生的《乾元山》提供了经典的传承资料,是很有价值的。
《智激美猴王》剧照
《智激美猴王》讲的是,唐僧受到妖怪的蒙蔽,将孙悟空赶走,悟空回到了花果山索性当起了山大王。不想,唐僧被妖怪抓了起来,八戒来到花果山请悟空前去营救,谁想,悟空却不愿下山。无奈,八戒只好使用了激将法,谎称妖怪如何轻视于他。气得悟空哇哇大叫,遂跟八戒下了山,将师父搭救出来。这是一出颇有喜剧色彩的北派京剧猴戏,是由著名京剧武生表演艺术家高牧坤传授给翁国生的。北派猴戏特别讲究造型美,所以,并不能像别人那样采用些滑稽的动作;翁国生在传承中加入了自己的一些变化,他加强了孙悟空在高台圈椅上的一些动作技巧的技术难度,他在椅子上翻上翻下,甚至在椅子空档处钻来钻去,运用了“双飞燕飞跃圈椅”、“踹被窝旋身飞钻圈椅”和“滚椅背紧接在圈椅把手上单跪躺海亮相”等圈椅技巧来展现孙悟空的内心变化。孙悟空心里寻思,我是美猴王,这圈椅就象征着我大王的威严;而孙悟空的灵猴本性则是,椅子不是用来坐的,而是用来玩的。所以一着急便会在这大圈椅上上窜下跳,这样不仅喜剧效果拉满,也充分体现了孙悟空的人性猴格,运用的非常恰如其分。同时,在后面的武打中翁国生也加入了一些“趣打”的内容,让这出北派猴戏突出一个趣字,使之趣味盎然。
《问探》剧照
昆曲《问探》是一个武丑戏,武丑与短打武生有相似之处,其敏捷之感,二者皆有之。但武丑之特点在于狡,狡,有狡诈、狡滑、狡黠之意,也有狡慧、狡捷之说,不一定就是贬义,但一定是不走寻常路。翁国生饰演的探子挥舞令旗疾风凌历,道出台词声锐语促,将军情紧急的急迫性渲染得十分到位,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他的矮子步,下盘极低,疾行锐进,将一个探子的善变有方,强悍有力的特点也表现得十分到位。翁国生塑造的探子从昆曲载歌载舞的丰富表现形式出发,吸收了众多的高难度武戏表演技巧,他运用了“五毒戏”的夸张奇特造型,在短短20多分钟的表演中,将人物表演溶状物、叙事、抒情于一炉,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受。为了表现能行探子疾走如飞的形态,翁国生苦练了一边急打脚尖,一边急舞探旗的高难度技巧,探子仿佛在山石树林中奔走如飞,由远处而来,生动的表演,急脆的唱念营造出夜色昏暗、军情紧急的舞台意境。当表现探子翻山越岭、飞速回营时,翁国生采用了“圈旋子360度连转10个”的高难武戏技巧,非常形象地用剧烈的舞台动作向观众揭示出探于此时此刻的焦急心情。舞台上,只见他双旗飞舞翻如翔鸿,高矮翻腾姣若游龙,扔旗、踢旗、串腕、绕脖、矮步、打跳等表演技巧得心应手,满台生辉,看得观众眼花缭乱,掌声时起,观众的观演激情随着层层叠进的剧情发展和翁国生迅猛快捷的表演不由自主地挥发出来,蔓延于整个剧场四周。
翁国生在练功
《飞虎峪》是短打武生的又一个骨子老戏,它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险”。这个戏主要的一段是翁国生扮演的安静思与老虎搏斗的场面。一名武戏演员所扮演的虎形突然出现,从他的头顶跃过,危险感陡起。接下来,翁国生扮演的安静思与虎形进行了近身搏斗,老虎左右盘斗,上下翻飞,虽然虎是由人来扮演,观众也知道它不能伤人,但一个凶猛的虎形还是会给人带来一种压迫感。翁国生轻展身形,每每堪堪躲过老虎,十分惊险。俗话说,一分长,一分强;一分短,一分险。短打武生虽然也用长枪和棍棒,但他们擅长的还是近身肉搏。人一近身,便会使人感到危险就在眼前。著名的《三岔口》便是短打武生与武丑相互摸黑交战的一段惊险打斗。暗夜之中,窄小空间,盲人瞎马,凶吉难料,其打斗场面真可谓是招招凶险,步步惊心,将戏剧张力瞬间拉满。西方有一种戏剧理论,认为戏剧就是危机的艺术,其典型的代表作便是王尔德的《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或译为《少奶奶的扇子》)。剧中写了由于误会温夫人陷入道德危机中,而遗落的一把扇子成为关键物证,围绕着扇子的发现与掩饰,危机一次次显现,剧中人用自己的智慧一次次化解,最终皆大欢喜。该理论认为,一次次的紧张后的一次次放松,是戏剧最大的魅力。短打武生的“险”也是制造了一次次的危机,又瞬间解决了危机,在短短的一场打斗中反复紧张与放松,戏剧性可谓爆燃。《三岔口》这类节目能火遍世界也就不奇怪了。而翁国生的《飞虎峪》就是在一种十分紧张的戏剧环境中展现了京剧短打武生沉稳淡定、迅猛如飞的精彩演技,无论是安静思“牧羊”时抛耍自如的长剑穗紫柳羊鞭,还是与众太保快捷对打时的抛槊接爪的长短混唐槊、笔燕爪,翁国生都将它们的技巧动作巧妙的融注在人物的表演中,真正做到了技为戏用,技为情用。《飞虎峪》在北京举办的“首届全国昆曲优秀青年演员汇演”中展现的非常完美,无论是唱念做舞,还是人物表演和身段呈现,都给汇演评委和北京戏迷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著名戏剧家郭汉城先生看了《飞虎峪》后非常高兴,座谈时专门为翁国生的武生表演归纳成“帅、脆、溜、稳、绝、险、全、新”八个字,说这八个字就是他看完《飞虎峪》后最直观的观剧印象,也是翁国生在《飞虎峪》中最鲜明的武生表演特点,翁国生也因此获得了其艺术人生中的第一枚全国金奖——“兰花·最佳表演奖”。
翁国生在练功
翁国生很小就与艺术有缘,他父亲是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和广州美术学院的美术工作者。他4岁开始随父学画,9岁的绘画作品获得了杭州市少年绘画大赛一等奖,因此,他在生活中始终对色彩和构图有着深厚的兴趣。记得我们一起随梅花奖艺术团到各地演出,空闲时间他总爱去看那些玉石文玩,以及其它的艺术品,有时还会买几件,有的还很大件,重重地运回去,不厌其烦。可见,他对于实物的艺术品还是有的解不开的情怀。由于其父曾因画受难,失望之极,也影响到了他,最终他也放手丹青而阴差阳错地考入戏曲科班,从11岁起进昆曲科班学艺,开始跟着盖叫天先生徒弟周荣芝学演短打武生戏《乾元山》《蜈蚣岭》,又跟周传瑛先生学习武小生戏《出猎回猎》《梳妆射戟》;后来正式确定唱武生后,又得到了高牧坤、张金龙、田中玉、张善麟、鲍毓春、刘云龙等京昆名师的悉心教诲,积淀了丰富的京昆传统武戏底蕴。
1995年,翁国生携两台“争梅”专场赴北京献演,他精心加工排练了短打武生戏《飞虎峪》、武丑戏《问探》,加上郑派大圣戏《金刀阵》,这三出高难度的骨子老戏构成了“翁国生昆曲武生个人专场”。同时,还排演了根据杭州西湖民间传说创演的大戏《寻太阳》,在这部昆曲神话大戏中加入了“寻太阳、战冰魂”的高难武戏场面,他借用了戏曲武旦的“踢枪”出手技巧,将其化用为脚踢双头“大冰锤”的高难技巧,在和“众冰魂”的生死搏斗中,他一边翻腾起“坐肩走绞”、“双飞燕过包”、“旋转耍人”和、“后空翻过人”等贴身对打、对翻的技巧,一边用腿和脚敏捷的踢飞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的双头“大冰锤”,其快速变幻的武打招数让观众看了目不暇接、连连喝彩。特别震撼的是他在“阴界风神”硕大的“阴风大旗”迅猛旋舞下,在虚拟的狂风暴雪中连续腾翻28个之多的“旋子360度转体飞旋”,这种体操比赛的高难技巧被他创新性化用到了昆曲武戏之中,其轻盈、灵活的肢体翻腾震撼了全场观众。地道的骨子传统老戏传承,大胆的高难度武戏创新,翁国生两个昆曲武生专场的北京献演征服了挑剔的“梅花奖”评委们,最终,他获得了第十四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岳家军·骁将岳云》剧照
之后的一段时间,翁国生投身于一系列的武戏演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由高牧坤先生导演、他领衔主演的新版神话京剧《宝莲灯》。在这部戏中,他吸收了多种流派和不同行当的动作精华,大大突破了盖派的局限,集中展现了大量的武戏功夫,繁难而又惊险,令人惊叹。举几个例子,有一种武戏技巧叫“摔叉”,就是人高高地双腿跃起,然后重重的在地上摔成一字劈叉形,双腿平直,紧贴地面。这功夫想想就挺难的,但惊险而好看。这样的高难动作一般人在一个戏中只做一次,而翁国生却玩出了花样,他可以双手抓住拂尘变成圆形,双脚从中掏出,接着一个摔叉,快速串翻身后接摔叉,然后又大幅度转身接旋子360度转体摔叉。这样多频次、大力度的高难动作,简直是在挑战人的生理极限。还有一种功夫叫点地串翻身,就是以一只脚为轴,另一只脚点住地面,发力快速完成360度的连续旋转翻身。长靠武生做这样的动作时背上的小旗与身的上各种带子一起旋转飘动,煞是好看。而翁国生则不用点地,一只脚着地连续快速旋翻最后再接一个540度旋身翻身,又快又飘,赏心悦目。开打是武生戏中极具观赏性的场面,翁国生设计了不同形式的开打场面,手执拂尘开打,徒手开打,手执单刀开打,双锤开打,最后还加上一个执超长大斧的舞动。翁国生的武戏在此剧中成为一大看点,每每演到他的这些武功戏时,全场都会沸腾。迄今为止,《宝莲灯》这个戏已经在国内外演出了超千场,荣获了中国京剧艺术节最高奖“优秀剧目金奖”和“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30台剧目奖”,广受各地观众的欢迎。翁国生的另一个拿手好戏是《哪吒闹海》,在这出戏里,他尝试把盖派名剧《乾元山》中的乾坤圈的功能放大,于是,台上乾坤圈上下左右地翻飞,许多武戏助演在圈中钻来钻去,形成了一组奇特的打斗的场面。同时,他还设计了不少近身的枪法和近身的肉搏,也是加入了一些改良的盖派的动作和风格。在这些动作中他加大了自己的动作量,别的戏多是龙套在上面翻打,主演只是在下面做些配合的动作,场面很热闹,但主演不致太累。而这出戏,许多时候是翁国生在龙套身上翻上翻下,戏份非常吃重,技巧难度也非常高;例如哪吒大战龙宫的这场戏,翁国生手持火尖枪在水族身上翻腾跳跃,一气完成了“旋身跨腿过包”、“空中180度坐身转体后空翻走绞”、“前空翻接加关贴身翻越”等等别具一格的武戏腾翻技巧,他的这种演法,让观众得到了很好的艺术享受,但同时,也对他的拼搏努力十分敬佩,有人给他起了这样的绰号——“拼命三郎”。
《智激美猴王》剧照
数百场下基层的演出,使翁国生的体力严重透支,他的肝好象出了比较严重的问题。即使在家休养了整整一年,医生还是认为,他以后不能再从事强体力的武戏演出。于是,他不得不降低演戏的难度和频次,准备开始学习做一个导演,1998年,他去上海戏剧学院学习导演,开始了三进上戏、七载苦读的新旅程。从大学读到硕士研究生、读到“全国青研高导班”、文旅部“千人计划高导班”。多年来,他在导演的岗位上也取得了不凡的成就,导演了新创的京剧大戏《孔雀翎》《藏羚羊》《红拂》《王怀女》,青春版昆曲大戏《牡丹亭》《玉簪记》,白剧《榆城圣母》,滇剧《王者江上》,越剧《乌衣巷》《凤凰台》《织造府》,现代锡剧《林徽因》《雨花谣》。他执导的原创京剧《藏羚羊》全国巡演超1028场并获得“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大奖”和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的“最佳剧目奖”“最佳导演奖”;他导演并主演的大型音乐剧《寒号鸟》火爆韩国“国际戏剧节”,荣获中宣部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和中国艺术节“文华剧目奖”。而一批优秀的青年演员,也通过他导演的戏获得了中国戏剧梅花奖,如,新编越剧《百花公主》的主演陈飞,青春版昆曲《牡丹亭》《玉簪记》的主演俞玖林、沈凤英,新编越剧《雷锋宝塔》的主演王杭娟和孟科娟,诗韵越剧《凤凰台》《乌衣巷》的主演李晓旭,新编河北梆子历史剧《瓦桥关》的主演郝士超,原创龙江剧《木兰传奇》的主演李雪飞等。
《飞虎将军》剧照
2011年大武戏《哪吒》参加第六届中国京剧节比赛,翁国生的脚跟大筋在演出时突然崩断。他顶着撕心裂肺的疼痛,直接用绷带层层扎死断筋两端,坚持演完了两个多小时的大武戏。这也让他耽误了宝贵的治疗时间。医生直接宣判他加入了二级残废病人行列,他以前那种在台上的勇猛,怕再也不可能重现了。但就在这时,新的抉择摆在了面前。2011年他所领导的浙江京剧团接到一个新的任务——创排京剧《飞虎将军》。这是一部被浙江省委宣传部、省文化厅评定为浙江省“舞台艺术精品工程”的重点资助项目,也同时被文化部评选为“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年度资助项目”的重点剧目。他研读了剧本,发现这是一部有着深刻内涵的作品。也有着非常适合戏曲表现的戏剧结构,以他多年导演和武戏表演的积累,如果接手这部戏,一定会大放异彩。在领导的鼓励、家人的理解和恩师高牧坤及剧团同志们的鼎力支持下,他决定,重返舞台创排《飞虎将军》。术后他开始了魔鬼般的康复训练。第三个月,他离开病床拄着拐、瘸着腿走进了团部。半年后,他扔掉拐杖,带着团队进入《飞虎将军》先期排练,术后第七个月,这部由他导演并领衔主演的大戏终于在杭州剧院首演。
《飞虎将军》剧照
新编历史剧《飞虎将军》讲的是残唐时牧羊娃安敬思在飞虎峪中放羊为生,一日,忽见一猛虎追着一位女子,他不顾危险与猛虎搏斗,打死了老虎,将女子救下。原来,这是晋王李克用在飞虎峪围猎,他救下之人正是晋王的女儿瑞云。晋王见他如此英勇,便将他收为义子,封为“十三太保”,赐名“李存孝”。随军后,攻城拔寨,屡立战功,又被封为“飞虎大将军”,并娶瑞云为妻。但因其出身低微,屡遭其他太保们的嫉恨和陷害。强敌来袭,为避其锋芒,晋王命众将不得出战。他自恃功高,也急于证明自己,在没有上方命令的情况下,擅自采取了军事行动。违抗命令的举止使他失去了晋王的信任,曾答应他会封他节度使,临时也封给了别人。敌方来招降,晋王起疑心,存孝发现,其它太保的军队在向他的方向异动,他不想坐以待毙,于是,打起了“安”字旗,脱离了晋王的节制。瑞云来到了军中,劝他放弃叛乱,回归晋王。瑞云的到来,使他想起晋王对他的养育、知遇之恩,他无法走出内心的自责,最终回到晋王身边。面对这亲手带大的义子,晋王虽心如刀绞,但为了服众,宣布了对他五马分尸之刑,直到行刑前夕,晋王也没有出现。瑞云欲再求父王,却被告之,晋王闭门饮酒,早已长醉不醒。李存孝自知必死,为报养育、知遇之恩,自愿请死。他告诉行刑之人,以他神力,五马不能杀死他,只有将他的手筋脚筋挑断才能致他于死地。于是行刑前他们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
《飞虎将军》剧照
《飞虎将军》通过乱世中一个牧羊娃起伏跌荡的一生,对于人性、人的情感及人的生存环境对人的影响等等做了深入的探究。从牧羊娃到大将军,李存孝英勇杀敌,积极进取,是个很正面的形象。但成功来得容易也会让人膨胀,他的狂妄使他铸成大错。反叛出逃是情理之中的选择,但面临瑞云的劝降则使他面临两难选择,背叛晋王离开妻子,他的良心受到煎熬,但回去则面临着生命危险,最终他选择了亲情和报恩,回到了晋王身边。在行刑之前,他再次面临选择,以他的神力他大可反了出去,但他看到晋王如此痛苦,也深深自责,最后决定自行毁灭,以谢知遇之恩。此剧选用了当代西方文艺理论上一个著名的命题:选择。一个人往往会经常面对各种选择,选择善还是选择恶,决定了人性走向,选择往往会给主人公带来两种极端的结果,所谓一脚天堂,一脚地狱。因此,选择带来的戏剧性会格外震撼。而李存孝选择自我毁灭,也有灵魂救赎的意味,使这个戏的悲剧意义得到了升华。这个戏不是一个纯粹的武戏,很多情感的段落必须要用唱、念等手段来表现。因此,在此剧中,翁国生展现了他高超的文戏水平,如,瑞云劝他回归时,他与瑞云的一段对唱,深情地回忆了当年相识相知,共同奋斗,在晋王的赏识下建功立业的往事。这一段唱情深意切,极为感人。又如,在他得知晋王长醉不醒,他注定要赴死时,他有一大段的唸白:父王他为何长醉不醒?他不想因存孝一人冷了众将的心!父王他杀意已决,好冷啊好冷啊,接下来他说道,他不怨恨父王,也不怨恨众太保,他只恨自己立功后狂妄自大,孤傲不群,到此时竟无一人帮衬。此一大段唸白,他时而长啸,时而贯口,情真意切,气贯长虹。
《班超》剧照
在武戏的安排上,翁国生摈弃了以往“炫技”的作法,力求用武戏来展示人物性格,推动剧情的发展。戏一开始,他便使用了《飞虎峪》中的“打虎”的一段,但惊险中透着一片旖旎,动作中少了一些恶斗,多了一份潇洒,瑞云的出现更是营造了“美女与野兽”的胜景,使主人公一出场便带着一种神密和浪漫的色彩,也充分体现了盖派“武戏文唱”的特点。到了戏的中段他违命出战,他手持独门兵器“浑镗槊”和“毕燕挝”,一长一短,一轻一重,煞是神奇。这一段也是来自一个骨子老戏,但在现在的舞台上却是少见。神奇的兵器让人感到他就有着神奇的力量,由此展现了李存孝武艺超人的别样风采。最后,在他被挑断手筋时,他设计了急速蹉步和甩发等动作,剧烈的动作让人瞬间感受到了人物的极大的痛苦。在挑断脚筋之后,他又设计了跪蹉步,跪转、跪滚等动作更是表现了人物脚残之后的痛苦与无助。以前,我不太理解对于甩发和跪蹉步、跪转、跪滚等不用手脚的功夫是来表现什么?翁国生在《飞虎将军》中对这样的功夫的运用好象是特别恰如其份。《飞虎将军》这出戏,大大提升了翁国生的表演境界,他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京昆文武生。
《大面》剧照
作为导演,统筹全局表演风格和场景安排,翁国生在此剧中也展现了卓越的导演才华,让演员在表演中展现出不同人物的鲜明个性,如,老谋深算的晋王,善良纯洁的瑞云,甚至一莽一奸构陷于他的两个太保康君立和李存信,个个栩栩如生,跃然台上。最后,晋王的长醉不醒,使悲剧最终完成。晋王未曾露面,然而他机关算尽却难逃亲情将逝,终生不得安宁的内心痛苦路人皆知。观众的内心也为之受到很大的震动,此处真可谓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是戏剧表现的最高境界。
《飞虎将军》一经演出,便得到社会的广泛欢迎,它相继荣获“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30台优秀剧目奖”、第十届中国艺术节“文华剧目奖”、中国文化艺术政府表演最高奖——“文华表演大奖”、浙江省“传统经典保留剧目奖”等业内重要艺术奖项。成为翁国生演艺生涯中的一个艺术里程碑。
《王者俄狄》剧照
此后,翁国生自导自演的一些剧目,成为了他对于武戏进行深入探索的主要形式。《王者俄狄》改自古希腊悲剧。演出中他运用了“甩发”、“跪步”、“前空翻旋身变硬僵尸”等京剧高难度的表演技巧。此剧在表现最后一幕俄狄王“自我惩戒凄惨刺目”的经典场景,非常地值得观众们期待。就像奥运开幕式的点火仪式一样,体现了创作者独特的艺术想像力,决定了艺术家艺术品味的高低。全世界的戏剧与电影都绞尽脑汁构思出许多高水平且具有极大冲击力的表现手法。可谁也没有想到翁国生巧妙地运用了中国戏曲的表演特技——长水袖,在刺目之时,从他身着的银白色龙袍中猛然飞射出长达3米的“血色长水袖”,在扣人心弦的京剧锣鼓衬托中,剧烈地舞动,很好地表现了人物的惨烈之情。对于全世界而言,“血色长水袖”是他们根本就想不到的手法,而男子舞动水袖对于京剧而言,也是一个首创。《大面》是著名剧作家罗怀臻编写的一部具有莎士比亚风格的剧,以史传兰陵王长相俊美,但一戴上面具便会英勇无比,令敌胆寒的事迹为故事蓝本,写了兰陵王由懦弱胆小到嗜血恶魔的心路历程。在面对杀父篡位的叔叔时,他起初以伶人示人,戏中戏耍齐王反串旦角并有一段柔美的旦角长水袖舞蹈。这对于一个武生演员来说,难度可想而知,真是要“百炼钢化成绕指柔”。翁国生完成得相当出色。京剧艺术博大精深,对于京剧演员来说,“反串”、“两下锅”等的演出,也是演员功力的一个体现。《班超》是写文化大家族班家子弟“投笔从戎”的故事,在剧中他尝试了双戟的对打,换一种武器就要更换多种程式,使用的武器越多,程式就越繁复。我问翁国生,在他的武戏生涯中,他用过多少种武器。他数了数,回答我说,反正不止十八种。《班超》中另外一个亮点就是跨越天山时的队伍行进。不扎靠,却也亮功架,讲排场,几组排场一队队走过,十分漂亮,充分体现了大汉军队文明之师的风采,是“武戏文唱”的一次很好的体现,也是武戏排场的一个创新,不但对于新编历史剧有所启示,甚至现代戏也可从中获得灵感。2025年翁国生导演、主演的京剧《岳家军·骁将岳云》是以双锤为武器的南派京剧武戏,剧中,翁国生扮演的岳云对战金弹子四锤对打,对扔旋锤、双接撞锤、左右双夹锤、上下翻身锤,风雨不透。此剧最抢眼的还是对锤出手,双手抛锤,单手抛锤,单手连续高抛双锤,上抛下转,双人对打抛接四锤等等;尤为令人拍案叫绝的是翁国生独创的“铁浮屠兵·金锤满天星出手群档子”——在他载歌载舞的昆曲《刮地风》曲牌的激情演唱下,金兵的二十四柄单把大金锤在鏖战的岳云头顶、身旁上下翻飞,交织穿行,抛、转、旋、飞……营造出星河倒悬、天地混沌的战场意象,将武戏的场面美、力量美、节奏美推向了震撼人心的极致。出手是武生演员最重要的基本功之一,考验的是演员的胆识,力量,机敏,稳定等素质,此时的翁国生虽已年过花甲,但在舞台上身手矫健、抛接沉稳,鲜明的彰显出南宋一代名将“岳云”的英武气质,不由的不让人敬佩。该剧在历史题材上的处理展现了翁国生难能可贵的定力与胆识。它深扎南宋抗金的浩荡长卷之中,以“智守岳家庄”、“怒砸免战牌”、“锤震金弹子”、“血战颖昌城”四幕重场戏为筋骨,将史册中仅凭“赢官人”三字勾勒的稀薄形象,淬炼成一部有呼吸、有温度、有筋骨的生命史诗。当翁国生激情吟唱的悲怆苍凉的“反二黄”与激越高亢的“高拨子”交织着那人人耳熟能详的《满江红》旋律轰然响起时,舞台上的武戏之刚猛雄浑、唱腔之幽咽悲壮、家国之情怀之壮烈沉痛,便如风暴般席卷观者身心,锤风呼啸中仿佛真能听见那穿越八百年时空却未曾片刻冷却的先烈精魂在呐喊、在咆哮!
《班超》剧照
最近,翁国生倾心导演的新编婺剧《三打白骨精》火爆出圈。婺剧是一个古老的小剧种,它的“文戏武唱、武戏文演”的绝技在戏曲界很出名,比如,它的《断桥》被称作“天下第一桥”。但它虽有特色,但总体来说艺术厚度还不够。就如同山间的野泉,跳跃石上,激起几朵绚丽的浪花令人惊艳,但终不如大江大河浩荡之势带给人们的震撼。翁国生在此剧中集中了几十年的导演经验和思考,设计了众多新颖的集聚式的武戏动作组合,大大增加和丰富了这个地方戏曲剧种的舞台表现手段。开始时的“三打”,是表现白骨精变幻不同的化身人形后,孙悟空将他们一一打死的场面。这几段戏翁国生为之精心设计了非常叫绝的戏曲功夫展现,棒打小村姑的“转体350度摔叉接云里加关”,棒打老婆婆的“前空翻吊毛接乌龙绞柱”,棒打老丈的“540度急速旋体转身接硬僵尸”等,每一个饰演白骨精化身的演员都有自己的绝活,展示了浙江省婺剧团武戏演员的整体实力。“智激美猴王”这一场,是一个群体的猴戏,小猴子们翻打嘻闹都带有猴子的特征,甚至还有一段猴子的集体棍舞,整齐划一、灵巧生动。而孙悟空的棍舞,双锤舞,以及在高台圈椅上展现的金鸡独立、双脚并跳,在圈椅的空档中钻进跳出,并运用了旋子360度转体从高台之上腾翻而下等动作技巧,极具天地灵猴的特性。白骨精的干娘金蟾老妖的出场也很有特色,翁国生在设计中采用和吸纳了多种戏曲丑行的动作,虽不很惊险,但风格独特,滑稽可笑,有效地调节了剧场气氛。取经四人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化的武戏。唐僧是个文弱僧人,但翁国生和编剧姜朝皋却根据演员的自身条件崭新的创排出一场“文武唐僧”的精彩武戏片段,潜心设计了载歌载舞、连唱带做的“白骨精追杀唐僧”;翁国生将“急速连续串翻身”“前空翻摔吊毛”“连续旋身平转紧接360度飞身卧鱼”“急速双腿跪蹉接倒插虎变360度凌空飞跪”这些极具高难度的戏曲摔跌技巧,和“唐僧”“白骨精”这两个剧中人物截然不同的内心咏唱和紧张的规定情境紧密的结合融注在一起,无论是急促的交叉蹉步、撇步和颠步,还是快速曲步圆场接背身旋转的趟海缠绕,或者是漫天飞舞的戏曲大斗篷的漫头、抛旋、飞缠和回翻,都以外部剧烈的动态组合动作强烈的揭示出人物内心的复杂心绪,极大的增强了这场重要戏段的可看性、爆发力和震撼度,非常妥帖地将面临生死绝境的“唐僧”惊慌失措、四处跌撞逃遁的狼狈感与这些高难度技巧合情合理的交融在一起,真正做到了婺剧艺术“技为情用、技为戏用、文戏武做”独特舞台效果。猪八戒在戏中是幽默的趣打,但他的功夫也不示弱,既有摔叉这样的动作,又有高跳板前空翻这样的技巧,但在演绎中主打一个有趣,特别是加进了一些好色的内容,滑稽但不俗。沙僧是莽打,一把金刚铁铲抡得像风车一般,狼奔虎突,十分狼戾。孙悟空则是快打,一根棍子快如闪电,在身子四周旋转,仿佛是一个金刚罩。白骨精是俏打。白衣白裙,双剑在手,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十分好看,旋转起来更是夺人眼球。连续5个点地翻身,剑花闪烁,身上头上的飘带一起飘起,如同一朵莲花盛开。最后,她被孙悟空打死,居然从三米高的高台上“硬僵尸”摔下,实在悲惨,虽为妖类,我见犹怜。翁国生在导演上继续了他的武戏探索,并创新性发展创造了诸多武戏上的独特亮点、彩点和爆点,可以说给婺剧这个地方戏曲剧种带来了全方面的艺术提升。2025年5月,婺剧《三打白骨精》荣获了文旅部戏曲创作“跨剧种移植改编十佳案例”。
《岳家军·骁将岳云》剧照
从京昆武生演员转行到戏剧导演,翁国生一改过去一段时间戏曲歌舞化的导演倾向,让戏曲程式经典重新成为舞台创新的源泉和焦点,给戏曲演出带来了一片崭新的气象。但戏曲的程式不止于做、打,更重要的还有唱、唸,能否让戏曲真正获得新的生命力,需要更多的导演在不同领域进行深入的探索,任重而道远。同时,戏曲要有不同的流派,方能防止全国戏曲的同质化,从而形成百花齐放的洋洋大观,翁国生正在着手整理研究盖派艺术和南派武戏,让这些珍贵的戏曲遗产重新焕发出青春,年过花甲的他未来将会把更多的精力和脑力放在导演创作和理论思考上,从而创作出更多、更广、更被观众欢迎的优秀戏曲剧目。
作者简介:
高扬,中国戏曲表演学会副秘书长,《中国演员》常务副主编,戏剧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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