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区门口的石凳上坐下来系鞋带,抬头就看见了他。

二十六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多了些松弛。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葱和豆腐。很普通的一个中年男人,走在傍晚的街上,像是要回家做饭。

我愣在那儿,鞋带系到一半。他也看见我了,停下脚步,菜篮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是你?"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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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我心想。但我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搬到这边了?"我问他。

"半年了。"他说,"你呢?"

"我一直住这儿。"

这话说出来,我们都沉默了。一直住这儿,意味着这半年来,我们可能擦肩而过过无数次,只是彼此都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假装没看见。

"要不要坐会儿?"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我本该拒绝的。我出来只是想走走,消化一下晚饭,顺便躲开家里电视机的噪音。我丈夫在看球赛,女儿在视频通话,说她下个月订婚。我突然觉得那个家里没有我的位置,所以穿上外套就出来了。

但我还是坐下了。

他把菜篮子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看了我一眼,又放回去了。他记得我不喜欢烟味。

"你看起来不错。"他说。

"你也是。"我说。这是客套话。其实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我一直在等你。"他突然说。

我转过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了半辈子。"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期的事情。

我的心突然乱了。不是那种少女时代的心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慌张。像是有人突然打开了一个封存很久的箱子,里面的东西全都涌了出来。

"你疯了吗?"我说。

"可能吧。"他笑了笑,"但这是真的。当年你走了以后,我一直觉得你会回来。后来我结婚了,生了孩子,日子就那么过着。但我心里一直在等。等哪天在街上遇见你,等你突然打个电话,等你告诉我,其实你也一直记得我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那时候才二十四岁,年轻得要命,蠢得要命。他想去深圳闯一闯,我想考研,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是我先放手的,我说,算了,不合适。他当时哭了,在火车站哭得像个孩子。我没回头,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心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了。

"你过得好吗?"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离婚了。"他说,"三年前。孩子跟她妈。"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过不下去了。"他看着前方,语气很淡,"她说我这辈子从来没真正爱过她。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我突然想起自己的婚姻。我丈夫是个好人,老实,顾家,不抽烟不喝酒。我们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女儿小时候,我们还能围着她转,有点共同话题。现在女儿大了,要出嫁了,我们俩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没真正爱过我丈夫。"我听见自己说。

说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甚至没对自己承认过。但现在说出来了,说给这个我二十六年没见的男人听。

"那你爱过我吗?"他问。

这个问题太重了。我没办法回答。

"算了,别说了。"他摆摆手,"我不该问的。都是老黄历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小孩在玩滑板车,摔了一跤,哇哇大哭。他妈妈跑过去扶起他,拍拍他身上的土,小孩又笑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去深圳,或者你没考研,我们会怎么样。"他说。

"会结婚,会吵架,会为了房贷发愁,会为了孩子的学费争执。"我说,"然后到了五十岁,还是坐在这个长椅上,觉得人生很无聊。"

"也许吧。"他笑了,"但至少我们是真心的。"

"真心有什么用?"我说,"真心又不能当饭吃。"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刻薄。但我没有收回。

他站起来,拎起菜篮子。豆腐已经在塑料袋里化了一些,袋子鼓鼓的。

"我该回去了。"他说,"一个人住,不早点做饭,晚上就懒得动了。"

我也站起来。

"以后还会碰见的。"他说,"小区不大。"

"嗯。"我说。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其实我没有等你半辈子。"他说,"我只是在骗自己而已。人总要给自己的人生找点意义,不然太可悲了。"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突然想哭。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我们曾经的爱情。我只是突然明白,我们都老了,老到已经没有资格重新开始了。那些年轻时候没有做的选择,现在已经永远做不了了。

我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我给女儿发了条微信,说恭喜她,妈妈很为你高兴。然后我站起来,慢慢走回家。

丈夫还在看电视,问我走了这么久。我说没什么,就是多走了几圈。他点点头,继续看他的球赛。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着电视上那些奔跑的人,心想,这就是生活吧。没有重来,没有如果,只有眼前这个平淡得让人想逃的日常。

但我已经逃不掉了。

我们都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