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上关于郭德纲相声被“约谈”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这事儿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溅起的不只是对德云社的讨论,更勾起了我对相声这门艺术起起落落的感慨。一门靠逗乐观众谋生的手艺,偏偏总在“俗”与“雅”的夹缝里挣扎,兜兜转转几十年,好像又回到了原点,想想真是让人唏嘘。
提起相声的变革,就绕不开当年的新相声运动。早年间的传统相声确实有不少“槽点”,那会儿艺人大多在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卖艺,为了讨生活、拉人气,段子里难免夹杂着些荤口、脏话,或是拿残疾人、弱势群体开涮的低俗包袱,被诟病“俗不可耐”也确实有据可依。新中国成立后,侯宝林先生牵头成立相声改进小组,开始对旧相声“去芜存菁”,而真正让新相声迎来黄金时代的,还是马季、姜昆那一批人和背后的“文胆”梁左。
那时候的新相声,是真的有股子新风气。马季先生的《宇宙牌香烟》,借着一个虚假广告推销员的荒诞表演,把当时市场经济初期的虚假宣传现象讽刺得入木三分;姜昆和梁左合作的《虎口遐想》更是经典,一个小伙子掉进动物园虎坑,在生死关头的胡思乱想,看似荒诞不经,却把当时社会上的官僚主义、形式主义,还有年轻人的迷茫与虚荣都揉了进去,笑点里藏着思考,笑声中带着共鸣。尤其是梁左的文字,太有魔力了,他总能从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里抓出最尖锐的社会矛盾,用幽默的外衣包裹深刻的内核,《小偷公司》里那句“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对联,至今听来都让人会心一笑,又忍不住唏嘘不已。那时候的相声,既摆脱了传统相声的低俗套路,又牢牢扎根在生活里,上到庙堂之高,下到江湖之远,都能在段子里找到自己的影子,这样的作品怎么可能不火?春晚的舞台上,相声一度是最受期待的节目,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等着姜昆、冯巩等人出场,笑声能传遍整个楼道,那才是相声真正的“黄金时代”。
可盛极而衰好像是很多事物的宿命,新相声的辉煌没能延续太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相声里的“讽刺”慢慢变味了,尖锐的棱角被一点点磨平。原本用来针砭时弊、反思现实的利器,渐渐变成了不痛不痒的歌颂和说教。不是说不能歌颂美好,但相声的魂本就在于“讽刺”,没了这份尖锐,就像做菜没了盐,再怎么调味都没了灵魂。更让人无奈的是,随着一批相声演员走上了领导岗位,身份变了,创作的立场也跟着变了。他们被抬到了“高雅艺术代言人”的位置上,再也下不来了,写出来的段子满是官样文章的味道,离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远。曾经贴近生活的相声,慢慢变成了高高端起的“艺术品”,观众看着台上穿着笔挺西装的演员说着空洞的笑话,再也笑不出来了,相声就这样一步步走向了没落。那会儿的剧场里,观众越来越少,年轻人们宁愿去看电影、听演唱会,也不愿意坐下来听一段味同嚼蜡的相声,整个行业一片死气沉沉。
就在相声快要被人遗忘的时候,郭德纲和他的德云社横空出世了。现在回头看,郭德纲的出现更像是一种“逆行”,别人都在追求“高雅”,他偏要把相声拉回茶馆里;别人都在刻意回避“俗”,他偏要捡起那些被丢掉的传统段子,把“三俗”的标签大大方方地贴在自己身上。他说“相声首先是让人笑的,不是用来教育人的”,于是他的段子里有家长里短的琐碎,有市井小民的喜怒哀乐,有于谦父亲的各种“传奇经历”,甚至还有些无伤大雅的“伦理哏”。这些在主流相声界看来“上不了台面”的内容,却恰恰戳中了观众的笑点,也接回了相声丢失已久的“地气”。
在德云社的茶馆里,观众不用正襟危坐,演员也不用端着架子,台上台下可以互动打趣,笑声是发自内心的。郭德纲把相声从电视屏幕拉回了剧场,让人们重新体会到了“现场听相声”的乐趣。那些被主流院团抛弃的传统技艺,比如贯口、快板、太平歌词,在德云社的舞台上被发扬光大,年轻人们开始重新认识这门传统艺术。德云社火了,一票难求成了常态,郭德纲也从一个“非著名相声演员”变成了行业的标杆。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同行的认可,而是铺天盖地的非议和妒忌。主流相声界批评他的作品“低俗”“三俗”,违背了新相声运动的初衷,甚至联合起来抵制他。可他们忘了,观众要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教育”,而是能让自己放松的笑声。郭德纲的“俗”,是市井的俗,是生活的俗,是带着烟火气的俗,这种俗远比空洞的“雅”更能打动人心。
德云社的崛起,让相声重新焕发了生机,可谁也没想到,几十年前的轮回又开始了。如今网上流传着郭德纲被“约谈”的消息,虽说真假难辨,但从西城文旅局对德云社专场演出的整改通知来看,监管确实在收紧。通知里说他们的节目“伦理哏使用过度”“影射国营院团”“临场发挥内容未经备案”,要求重新审核剧本,甚至建立“内容审核委员会”。这意味着相声演员最宝贵的即兴创作权,可能要被牢牢限制住了。更让人无奈的是,这种整顿不只是针对相声,整个语言类艺术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现在的脱口秀演员上台表演,更是战战兢兢,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好几遍,生怕触碰了“红线”,曾经犀利幽默的脱口秀,也渐渐变得小心翼翼,失去了原本的味道。
有人说,整顿是为了让艺术更“高雅”,是为了引导正确的价值观。可问题是,艺术的高雅从来不是靠“禁止”和“限制”得来的。当年的新相声运动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禁止了传统相声的所有内容,而是因为它用更优质、更贴近生活的作品替代了低俗内容;郭德纲之所以能挽救相声,不是因为他坚持“三俗”,而是因为他的作品里有真实的生活和鲜活的人性。如果一味地给艺术设置条条框框,把所有尖锐的、幽默的、带点烟火气的内容都当成“低俗”来打压,那最后剩下的,只能是空洞无物、没人愿意看的“样板戏”。
相声这门艺术,天生就带着市井的基因。它从街头巷尾走来,在茶馆酒肆里成长,骨子里就刻着生活的烟火气。它可以雅,但不能丢了俗的根基;它可以有教育意义,但不能忘了搞笑的本质。可惜的是,这么多年来,我们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平衡点,要么把它捧得太高,让它脱离群众;要么把它管得太死,让它失去活力。就像一个钟摆,在“俗”与“雅”之间来回摇摆,始终停不下来。
现在再看相声的处境,真的让人感到可惜。我们有那么多优秀的相声演员,有那么深厚的艺术积淀,可就是因为尺度的问题,让这门艺术举步维艰。当相声不能讽刺现实,不能调侃生活,不能讲老百姓爱听的笑话,那它还能叫相声吗?有人说,相声应该“脱俗而雅”,可脱离了生活的“雅”,不过是空中楼阁,迟早会崩塌。当年的主流相声就是最好的例子,为了追求所谓的“雅”,丢了生活的根,最后被观众抛弃;现在如果再用同样的标准去要求郭德纲,去限制德云社,那相声可能真的就没救了。
其实观众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听一段好笑的相声,在笑声中释放生活的压力。可就是这么简单的要求,现在却变得越来越难。我们总在讨论艺术的尺度,却忘了艺术的本质是为人民服务。如果一门艺术不能让人民开心,不能反映人民的生活,那它再“高雅”,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不知道这次的整顿之后,相声会走向何方。是像当年的主流相声一样,慢慢没落,还是能找到一条新的出路?或许有人会说,可以尝试“合家欢场”和“成人场”的分级制度,让不同的观众各取所需。可在我看来,最根本的还是要给艺术多一点包容,多一点空间。允许不同风格的作品存在,允许艺术家有自己的创作自由,这样才能让艺术真正地繁荣起来。
相声的轮回,不只是一门艺术的兴衰,更反映了我们对文化的态度。希望这次的整顿不是相声的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毕竟,我们都不想看到,这门陪伴了中国人一百多年的艺术,最后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和空洞的歌颂。毕竟,谁不想在疲惫的时候,能痛痛快快地笑一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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