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的车窗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灰色玻璃。
雨点在上面拖拽出无数扭曲的痕迹,像我此刻的心情,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既不破碎,也不完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舟发来的消息:到哪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
指尖划开屏幕,却鬼使神差地点进了订票软件。我想看看他明天回程的车次,帮他提前安排好接驳的车辆。
这是我们七年婚姻里,我为他养成的一种习惯。我像个精密的日程规划师,负责我们这个家的后勤与润滑。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名字。
在“常用同行人”那一栏,紧跟在我的名字下面。
备注是:小安。
一个陌生的,却又无比亲昵的称呼。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车厢内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窗外的雨声,列车的轰鸣,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传到我的耳朵里。
一种熟悉的,被掏空的冰冷感,从两天前我妈家里,一直蔓延到了此刻。
两天前,也是一个阴天。
我妈因为季节性流感,在家休养。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老母鸡和一堆辅料,慢火炖了一下午汤。
汤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香气溢满了整个老旧的厨房。
我盛出一碗,吹凉了,端到我妈床边。她喝得很满意,脸上有了些血色。
“还是女儿贴心。”她感叹道。
我笑了笑,转身回厨房收拾。
锅里还剩一小半汤,我准备打包带回去给沈舟当宵夜。他最近项目忙,总是很晚才回家。
我看到灶台上放着一把水灵灵的香菜,是我妈下午让小区的送菜小哥捎上来的。
我顺手抽了两根,想着回去下面条的时候配上,提提味。
就是这两根香菜。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外面的天。
“你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举起手里的香菜:“拿两根回去下面。”
“拿?说得真好听。”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这叫拿吗?你这叫啃!从小到大就啃我们,结了婚还回来啃!”
我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妈,就两根香菜……”
“两根香菜就不是钱买的?你和你那个老公,一年到头给我买过什么?我这点退休金,给你看病调理身体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她指的是我们备孕两年,一直没成功,看中医花了不少钱。大部分是我和沈舟自己的积蓄,她确实贴补过一些,大概两万块。
那两万块,从此成了她可以随时拿出来敲打我的功勋章。
“你看看你弟,上个月又给我转了五千。你呢?除了回来刮东西,你还会干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这盆水还总想往回收,脸呢?”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我最脆弱的神经上。
我没有和她争吵。
我只是默默地放下那两根香菜,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回原处,仿佛它们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
然后,我拿起装汤的保温桶,把里面剩下的汤,一滴不剩地倒回了锅里。
“妈,汤您自己留着喝吧。补身体。”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妈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住了,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我眼里的某种东西堵了回去。
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疲惫。
我没再看她一眼,换了鞋,开门,离开。
回到家,空无一人。沈舟还在加班。
我坐在冰冷的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找到我给我妈办的那张亲属卡。每个月,我都会往里面存三千块钱,作为她的生活费。
确认。
输入密码。
屏幕上跳出“解绑成功”的提示。
我关掉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种感觉,不是解脱,也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种深深的,接近于哀悼的平静。
我亲手剪断了那根以亲情为名,实际上早已变成情感勒索的脐带。
高铁到站的提示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小安”那个名字,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原来,在我为家庭的琐碎和亲情的盘剥感到窒息的时候,我的丈夫,沈舟,已经为他自己找到了一个呼吸新鲜空气的窗口。
我回了他一条消息:已到站,勿念。
然后,我点开那个“小安”,看到了她的身份证信息。
二十四岁。
比我小整整八岁。
一个多么明亮,多么充满可能性的年纪。
我关上手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夜里的风裹挟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我没有打车,而是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地铁隧道里,光影在窗外飞速地明灭交替,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我想起我和沈舟的七年。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这个城市打拼。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车,有看似体面的工作。
我们的婚姻,就像我们精心装修的那个家,每一处都规划得井井有条,干净,明亮,却唯独缺少了温度。
尤其是在备孕失败的这两年,我们之间的话题只剩下工作、账单和下一次的身体检查。
性变成了任务,拥抱变成了晚安前的流程。
我们像两个合伙人,在兢兢业业地经营一家叫做“家庭”的公司,却忘记了公司成立的初衷,是为了爱。
我一直以为,这是中年夫妻的常态,是激情褪去后的必然。
我以为我们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现在看来,不是。
只是我累了。而他,找到了新的能量补给站。
沈舟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玄关的感应灯在他进门时亮了一下,勾勒出他疲惫的身形。
“怎么不开灯?”他一边换鞋一边问,声音里带着倦意。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我没有回答。
他换好鞋,朝客厅走来,大概是适应了黑暗,看到了沙发上我的轮廓。
“吓我一跳。出差回来累了吧?怎么不去睡?”
他说着,伸手想去开灯。
“别开。”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个有经验的建筑师,对空间氛围的敏感度是极高的。他一定感觉到了,这个他最熟悉的家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怎么了?”他试探着问,脚步没有再往前。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点亮,举到他面前。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瞬间僵硬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小安”那两个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血色褪尽的全过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暗是最好的审讯室。它放大了所有的沉默,让每一秒的停顿都变成了沉重的罪证。
“她是谁?”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一个同事。”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哪个项目的同事,需要你把她设为常用同行人?”我继续问,像一个没有感情的AI,只负责提出问题。
“就是……最近一个项目,在邻市,经常一起出差,这样订票方便。”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但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会被这种漏洞百出的说辞轻易糊弄过去。
“沈舟,”我叫他的全名,“我们结婚七年了。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你公司的半个法律顾问。你觉得,这个解释,能说服我吗?”
我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脆弱的伪装。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颓然地垂下肩膀,整个人的轮廓在黑暗中都垮了下来。
“对不起。”
他说。
这三个字,像一个信号,宣告着这场冷对峙的结束,和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但我没有给他掀起风暴的机会。
“对不起这三个字,没有意义。”我说,“我需要知道的是,到了哪一步?有多久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像在处理一个棘手的法律案件,冷静、克制,直指核心。
我不是不痛。
那种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我的心脏上,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粗粝,灼热,深入骨髓。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我知道,一旦情绪失控,我就会失去所有的话语权,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可怜的怨妇。
那不是我。
沈舟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他预想中的质问、哭闹、争吵,全都没有发生。
我的冷静,让他比面对一场暴风雨还要恐惧。
“……半年。”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她刚毕业,分到我们组。我……我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很轻松。”
“轻松?”我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所以,和我在一起,让你觉得很沉重,是吗?”
“不是的,阿黎!”他急切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们之间,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家里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让我害怕。我们谈论的永远是下个月的房贷,下一次的检查。我感觉自己像个机器,每天都在完成任务。”
“而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会跟我聊漫画,聊新上映的电影,聊路边一只流浪猫。她看我的眼神,是崇拜的,明亮的。那种感觉,我很久没有过了。”
我静静地听着。
他的每一句辩解,都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我对自己过去七年婚姻的认知。
原来我所以为的“稳定”,在他眼里是“沉闷”。
我所以为的“默契”,在他眼里是“无话可说”。
我所以为的“共同奋斗”,在他眼里是“冰冷的任务”。
多么可笑。
“所以,你选择了一个更轻松的选项。”我总结道,“像一道数学题,你放弃了复杂的演算,直接抄了旁边人的答案。”
“我……我没想过要破坏我们的家。我只是……一时糊涂。”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沈舟,”我打断他,“‘一时糊tu’这个词,是给小孩子用的。一个成年人,尤其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要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
“你所谓的‘轻松’,是以背叛我们的婚姻为代价的。这笔交易,你问过我这个合伙人吗?”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开了灯。
客厅瞬间被白色的灯光填满,刺得我们两个都眯起了眼睛。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泛红,满脸的疲惫和愧疚。
曾几何时,这张脸是我少女时代所有美好的幻想。而现在,我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我需要见她一面。”我说。
沈舟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阿黎,你这是干什么?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不要……”
“不。”我坚定地摇头,“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从你把第三个人拉进我们的婚姻开始,这就变成了三个人的事。”
“我不是要去闹,不是要去打她,也不是要去她的单位曝光她。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我要知道,我输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我们的婚姻,败给了一种什么样的‘轻松’。”
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沈舟看着我,他知道,我一旦做了决定,就无法更改。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约在了第二天下午,一家离我们家和沈舟公司都有一段距离的咖啡馆。
我特意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西装套裙,化了淡妆。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我看起来,像要去谈一笔几百万的合同,而不是见丈夫的情人。
沈舟和小安是一起来的。
隔着玻璃窗,我看到他们从同一辆车上下来。沈舟为她拉开车门,她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确实很明亮。
像盛夏午后,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白衬衫。
女孩比照片上更显年轻,一张素净的脸,马尾辫,帆布鞋。是那种走在大学校园里,会被误认为是新生的模样。
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沈舟身后躲了躲。
沈舟的脸色也很难看,像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犯人。
他们在我对面坐下。
我没有看沈舟,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叫小安的女孩身上。
“你好,我是陈黎。”我做了自我介绍,声音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女孩被我的气场镇住了,有些结巴地回道:“我……我叫安然。”
“安小姐。”我继续说,“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指责你,也不是为了让你难堪。我只是想和你,或者说,和你们,进行一次坦诚的沟通。”
我把“你们”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些。
沈舟的头垂得更低了。
安然抿了抿嘴唇,似乎鼓起了勇气,抬头看向我:“陈……陈姐,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
她的态度倒是很坦诚。
“对错的问题,我们稍后再谈。”我说,“我比较好奇的是,沈舟吸引你的,是什么?”
安然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沈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有爱慕,有依赖,也有一丝怜悯。
“沈舟哥……他很好。”她小声说,“他很有才华,工作上很照顾我。他会记得我不吃辣,会在我加班晚了的时候,默默给我点一份宵夜。他……他让我觉得很安全。”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他活得很累。他跟我说,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陀螺,被家庭和工作的鞭子抽着,不停地转,不能停下来。和他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的那种疲惫。我想让他……轻松一点。”
我静静地听着。
原来,在另一个女人的叙述里,我的丈夫是这样一个形象。
有才华,温柔体셔,却又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而她,是那个想要解救他于水火的,善良的天使。
多么动人的故事。
我笑了笑,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安小姐,你的描述很感人。”我说,“听起来,你是一位非常善良且富有同情心的女士。”
“但是,”我话锋没转,“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让他轻松一点’,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的?”
“你所谓的‘安全感’,是从一个已经建立的家庭结构里,偷来的。”
安然的脸白了。
“我……我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的家庭。”她辩解道,声音越来越小。
“你有没有想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已经造成了。”
我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舟。
“沈舟,现在我问你。在这位安小姐为你提供的‘轻松’和‘安全感’里,你是否想过,你正在亲手摧毁我们共同搭建了七年的‘家’?”
沈舟抬起头,嘴唇颤抖着:“阿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的错误,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婚姻对我来说,是一份合同。一份我们双方在七年前,自愿签署的,具有法律和道德双重约束力的合同。”
“这份合同里,最重要的条款,就是忠诚。”
“你,违约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安然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场她以为的风花雪月,会被我用如此冷酷的,近乎法律条文的方式来解读。
“所以,现在,我们需要谈的,是违约责任的问题。”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另一份,是我昨晚连夜草拟的,名为《婚内关系修复及忠诚义务重申协议》的东西。
“摆在你们面前的,是两个选择。”
我推了推那份离婚协议书:“选择一,我们离婚。沈舟作为过错方,我要求分割我们共同财产的百分之七十,包括房子,车子,和存款。这一点,我相信诉诸法庭,我也会得到支持。”
沈舟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我把另一份协议推到他面前。
“选择二,不离婚。但是,我们需要重新签订这份补充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第一,你,沈舟,必须立刻、马上、无条件地断绝和安小姐的所有联系。包括工作上,也要申请调离。第二,你所有的收入,必须全部上缴至我们的共同账户,由我统一管理。你需要用钱,可以申请,我会给你额度。第三,你的手机、社交软件,必须对我完全开放,二十四小时,随时备查。第四,我们需要每周进行一次家庭会议,坦诚沟通彼此的想法和感受。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在协议期间,你再次违反忠诚义务,那么,我们将自动启用第一份协议,并且,你自愿放弃所有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我每说一条,沈舟和安然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安然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她看着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局促,变成了恐惧。
她可能以为,她遇到的是一个爱情故事。
却没想到,一头撞上了一部冷冰冰的法典。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沈舟。”我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决绝,“我是在给你提供选项。A,或者B。你现在就可以选。”
整个咖啡馆的角落,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
沈舟的目光在那两份文件之间来回移动,脸上是痛苦、挣扎、屈辱,和一丝丝……解脱?
我不知道他最后那一丝情绪是什么。
但我知道,这场由我主导的,堪称荒谬的“三人会谈”,已经达到了我想要的效果。
我不是来抢夺一个男人的。
我是来宣示我的主权,捍卫我的契约,以及,展示我的底线。
我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糊弄、被廉价的“对不起”就能打发的女人。
我的婚姻可以失败,但我的人格,不能被践踏。
最终,安然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咖啡馆。
她走的时候,没有再看沈舟一眼。
那个曾经让她觉得“明亮”和“安全”的男人,此刻,在我制定的规则面前,显得如此的狼狈和无力。
也许,在那一刻,她也终于明白了。
她所迷恋的,不过是一个已婚男人在婚姻的庇护下,偶尔漏出来的一点点温柔和喘息。
而一旦这层庇护被我这个“合法持有人”收回,他什么都不是。
咖啡馆里只剩下我和沈舟。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沈舟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两份文件。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阿黎,我们之间,一定要弄得像签商业合同一样吗?你就……那么不信任我了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沈舟,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一砖一瓦,一天一天建立起来的。而你,用半年的时间,把它推倒了。”
“现在,我们站在一片废墟上。你却问我,为什么不用沙子来重建我们的房子?”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安全感,去陪你玩沙子了。”
“这份协议,这些条款,就是我能找到的,最坚固的钢筋和水泥。它冷,它硬,它没有人情味。但是,它能保证,房子就算再塌一次,我也不会被砸死在里面。”
我的话,让他无力反驳。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婚内关系修复协议》,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阿黎,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我只知道,如果我们想往前走,就不能再用过去的方式。”
“过去的方式,已经证明是失败的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熟悉的脆弱和无助。
在这一刻,我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会去找安然了。
我们的婚姻,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高压锅。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锅盖的稳定,却忽略了里面的压力已经越来越大。
他没有选择和我一起,想办法给高压锅泄压。
而是偷偷在旁边,又开了一个小火锅。
“沈舟,你累了,可以告诉我。你觉得我们的婚姻有问题,我们可以谈。你觉得对我不满,我们可以吵。”
“但是,你不能在我们的房子漏雨的时候,跑到别人的屋檐下躲雨。”
“因为那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我们的房子,烂得更快。”
我站起身,把那份离婚协议收回包里。
“协议我放在这里。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签了,我们就继续。如果你不签,那我们就去民政局。”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我需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需要把那个在咖啡馆里,冷静、强大、无坚不摧的陈黎,和我内心那个正在流血的,疲惫不堪的自己,分离开。
我没有回家,而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
雨已经停了。
城市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斑斓而虚幻的光。
我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安然说的话。
“他活得很累。”
“我想让他轻松一点。”
我把车停在江边,熄了火。
江水在夜色中沉默地流淌,对岸的摩天大楼,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我问自己,沈舟累吗?
当然累。
作为一个建筑师,他要面对甲方无休止的修改,要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要为每一个项目的安全和进度负责。
那我呢?我累吗?
我也累。
作为一个企业法务,我要处理繁琐的合同,要应对各种商业风险,要为公司的利益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
我们都很累。
可是,生活的本质,不就是一场负重前行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我的疲惫,转嫁给另一个人。
我以为,婚姻的意义,就是两个疲惫的灵魂,可以互相依偎,短暂取暖。
我们可以在外面是刀枪不入的战士,回到家,可以卸下所有盔甲,做回最柔软的自己。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家,也变成了战场?
我想起了那两根香菜。
我妈那张刻薄的脸,和我内心那种被瞬间抽空的绝望。
在最亲密的关系里,我感受到的,不是支持和理解,而是索取和指责。
从我妈那里,是理直气壮的“啃老”的辱骂。
从沈舟这里,是无声的逃离和背叛。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孤岛。
我努力地发光发热,想要温暖身边的人。
结果,他们一个嫌我的光不够亮,一个转身去了更温暖的大陆。
只剩下我,在冰冷的海水里,独自下沉。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变得冰凉。
然后,我重新发动了车子。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我婚前买的那套小公寓。
那是我的一个秘密基地。
不大,但很温馨。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我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的。
我需要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一个可以让我不用扮演妻子、女儿、法务,只做陈黎的地方。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和沈舟联系。
我关了手机,给自己放了一个假。
我睡到自然醒,去楼下的菜市场买新鲜的食材,给自己做一顿精致的午餐。
下午,我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或者读一本很久以前就想读的书。
晚上,我泡一个热水澡,点上香薰,听着舒缓的音乐。
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从别人身上,收回到了自己身上。
我感觉,那个被掏空的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重新填满。
第三天晚上,我打开了手机。
无数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沈舟的。
他问我在哪里,他很担心我。
他说他想了很多,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说他愿意签那份协议,只要我肯回家。
还有几条,是我弟弟发来的。
“姐,你跟妈吵架了?她这两天饭都吃不下。”
“姐,妈也是为了你好,你别跟她置气。”
“姐,你把妈的卡解绑了?她知道了,气得高血压都快犯了。你快把卡重新绑上吧。”
我看着弟弟发来的消息,内心毫无波澜。
我回了他一句:她的高血压,不是我气的。是她自己想不开。医药费可以发账单给我,我会报销。卡,不会再绑了。
然后,我拉黑了他。
对于这种被我妈当枪使的传话筒,我连多说一个字的兴趣都没有。
处理完这些,我才给沈舟回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阿黎!”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急切。
“我在我的公寓,很安全。”我平淡地说。
电话那头,是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协议你想好了吗?”我问。
“想好了。”他说,“我签。”
“好。我明天上午回去。你准备好。”
说完,我挂了电话。
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情绪的交流。
像在安排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程。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家。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比我出差前还要干净。
沈舟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茶几上,放着那份协议。
右下角,已经签上了他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签的时候,内心并不平静。
我走过去,拿起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我也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黎。
这两个字,我写得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好了。”我把协议收好,一式两份,一份给他,一份我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婚姻,按照这份协议的条款来执行。”
沈舟看着我,眼神复杂。
“阿黎,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信。但是,我真的……想和你好好过下去。”
“那就用行动证明。”我说,“语言,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我的行李。
“你干什么?”他跟了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
“我搬回公寓住一段时间。”我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我需要空间,你也需要。”
“我们不是……已经签了协议吗?”
“签协议,不代表我要立刻原谅你。沈舟,修复信任,比建立信任要难得多。这需要时间。”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婚姻,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伴侣。”
“也让我好好想想,我是否还愿意,继续做你的伴侣。”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七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但是,理智告诉我,我必须这样做。
如果我轻易地翻过这一页,那么,下一次,他只会用更隐蔽的方式,去寻找他的“轻松”。
破镜,即便重圆,裂痕也永远存在。
我能做的,不是假装看不见那道裂痕。
而是用最坚固的铆钉,把它固定住。
让它成为一个警示,时刻提醒我们,不要再重蹈覆覆。
我搬回公寓后,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我和沈舟,像两个处于“冷静期”的商业伙伴。
我们每天会通一个电话,交流一下彼此的工作和生活。
内容很平淡,像工作汇报。
“今天项目会开完了,甲方提了几个新要求。”
“晚上我吃了番茄鸡蛋面。”
“家里的绿萝该浇水了。”
每周六,我会回家一趟。
我们一起打扫卫生,去超市采购,然后做一顿饭。
这算是我们协议里的“家庭会议”。
我们坐下来,谈论过去一周遇到的问题。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气氛很尴尬。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我先开的口。
“沈舟,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大概是……我们都太想把日子过好了。好到……忘了怎么去生活。”
我有些意外,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努力工作,赚钱,换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我们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构建一个‘完美家庭’的硬件上。但是,我们忽略了软件的维护。”
他说,“我们不再分享彼此的快乐和烦恼。我以为你不关心,你以为我不在意。我们就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的话,戳中了我的心。
“安然的出现,像一个bug。它让整个系统,都亮起了红灯。”他说,“我一开始,是想忽略这个bug。但是,它却让我看到了,我们的系统,原来已经有了这么多的漏洞。”
“所以,你现在是想修复漏洞,还是想重装系统?”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想和你一起,修复它。”
那天的谈话,是我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深入地,剖析我们的婚姻。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
只有坦诚。
虽然过程很痛苦,像在给自己做一台没有麻药的手术。
但是,当那些隐藏在深处的脓疮被挤出来之后,确实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们的关系,在以一种缓慢的,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他开始主动跟我分享工作上的趣事,哪怕只是一个很冷的笑话。
他会记得我无意中提过想看某部电影,然后提前买好票。
他把我们共同账户的每一笔支出,都用记账软件记录下来,附上详细的说明。
他甚至,开始尝试着去理解我。
有一次,我们聊到我妈。
“阿黎,我知道,阿姨那边,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他说,“以前,我总是劝你,‘她是你妈,多担待一点’。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的很混蛋。”
“我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去体会你的感受。我只是想息事宁人。”
“以后,不会了。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但你的底线,也是我的底线。谁都不能越过。”
我听着他的话,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第一次,他在我的家庭问题上,选择和我站在一起。
而不是把我推出去,让我一个人去面对。
两个月后,我搬回了家。
不是因为我完全原谅了他。
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努力,也看到了这段关系修复的可能性。
我们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家里多了一些烟火气。
他会买回我喜欢的鲜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我也会在他加班的晚上,给他炖一锅热汤。
有一次,我正在厨房煲汤,他从后面抱住我。
“老婆,辛苦了。”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
我正在切香菜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因为两根香菜而引发的,几乎掀翻我整个世界的风暴,仿佛还在昨天。
“汤里要加香菜吗?”我问。
“要。”他毫不犹豫地说,“你做的,我都喜欢。”
我笑了笑,把切好的香菜末撒进汤里。
绿色的碎末在奶白色的汤里打着旋,煞是好看。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一碗汤,两根香菜。
它可以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可以是修复关系的一剂良药。
关键在于,喝汤的人,是否还愿意,为彼此的口味,做出一点点改变。
我们的那份协议,还锁在我的抽屉里。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它。
但我们都知道,它就像一个警钟,悬在我们的婚姻之上。
时刻提醒我们,忠诚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义务。
克制不是一种恩赐,而是一种责任。
那天晚上,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很温馨,很平静。
是我曾经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家的感觉。
沈舟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这是协议生效后,他养成的新习惯。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
我只是无意中瞥了一眼,但那条消息的内容,却像一根针,瞬间刺进了我的眼睛。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沈舟哥,我今天在医院,看到陈姐的妈妈了。她正和我小姨说话,好像……在聊你们的事。我小姨那个人嘴碎,我怕她乱说,提醒你一下。”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间有些处理不过来。
发信人是谁?听口气,很熟稔。
她的小姨,和我妈,在医院聊我们的事?
聊什么?
为什么,她要特意发消息来提醒沈舟?
这其中,最让我感到刺骨寒意的,不是这个陌生的发信人。
而是,我妈。
她又想干什么?
沈舟也看到了那条消息。
他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想要删除那条消息,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抬头看我,脸上是我许久未见的,那种慌乱和恐惧。
“阿黎,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原来,我们之间所谓的“修复”,所谓的“坦诚”,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那份冰冷的协议之下,依然有我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而这一次的暗流,不仅关乎他,还牵扯到了,我那个我以为已经划清界限的,母亲。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像一个精疲力竭的消防员,刚刚扑灭了一场大火。
我以为我已经清理了所有的隐患。
却没想到,在废墟的最深处,有人,又扔进了一个火星。
而那个扔火星的人,竟然是我最亲的人。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正在深情地拥吻。
而我和沈舟,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相顾无言。
我知道,我们婚姻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的对手,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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