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深秋的一个雨夜，在湖南长沙跳马镇白竹村，31岁的守墓人黄志清被一声巨响吵醒。
他赶忙冲出家门去查看，声音是从村后的山坡传来的，那是左宗棠墓所在地。
当他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发软：墓碑被炸成三截，墓穴也被炸了几个洞，青条石散落一地。更令他窒息的是，他看见棺木残骸到处都是，还有散落着的白骨。
黄志清是左宗棠第四代守墓人。他的曾祖父曾随左宗棠西征，在收复新疆的战役中失去一条腿。
左宗棠亲自安排他回乡并承诺：你的后人将世代守护我的安息之地。这份承诺黄家守了近百年。
此时雨越下越大，黄志清跪在泥泞中徒手拾起一块块遗骨。“左大人，对不住。”他低声说着。
然后用随身带的蓝布包裹遗骨，在竹林中挖了一个临时墓穴。插上一块杉木板，他颤抖着写下：“左公遗骨，暂安于此。”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一场关于这位晚清重臣的风暴正在酝酿。
时间倒回1876年，兰州城外。64岁的左宗棠站在3万湘军前，身后是一口显眼的黑漆棺材。风沙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的声音却铿锵有力：
“新疆自古是中国土地，一寸也不能丢！我老了，就让我用这口棺材，换回我们的国土！”
图｜左宗棠
这并不是作秀。此时左宗棠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他每日咳血，眼疾严重到需要幕僚朗读文书，妻子周诒端刚病逝，长子又早夭。
在出征前他给儿子的信中写道：“吾今奉命西征，马革裹尸，分内事也。”
当时朝廷正陷入“海防”与“塞防”之争。李鸿章等人主张放弃新疆，专注海防，称那是不毛之地，“徒费钱粮”。左宗棠则连上数道奏折分析利害：
“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西北臂指相连，形势完整，自无隙可乘。”
慈禧太后最终被他说动，但国库又空虚，只拨给他500万两银子。
左宗棠自掏积蓄20万两，又向红顶商人胡雪岩借款，甚至抵押了湖南老家的田产。这些还不够，他就让士兵一边打仗一边种地，开展“军屯”。
图｜胡雪岩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位铁血将军对将士的关怀。他写信让湖南老家寄来萝卜种子，因为“士兵久驻塞外，需蔬菜以防坏血病”。
他还命人编纂《行军卫生指南》，详细记录沙漠中如何寻找水源、预防冻伤。
左宗棠采取“缓进急战”“先北后南”战略。他不急于求成，而是步步为营，每到一处先巩固后勤安抚百姓。
1876年8月，清军攻克古牧地，11月收复乌鲁木齐。第二年春天挺进南疆。最艰难的是达坂城之战，湘军顶着零下30度的严寒，用血肉之躯攻下这座“一夫当关”的险隘。
每收复一地，左宗棠都做三件事：恢复行政、减免赋税、栽种柳树。
这些柳树后来被称为“左公柳”。从陕西长武到甘肃会宁、天水，再到新疆，三千里道路旁，共栽活26.4万株柳树。
左宗棠还下令沿途刻碑：“昆仑之墟，积雪皑皑。杯酒阳关，马嘶人泣。谁引春风，千里一碧？勿翦勿伐，左侯所植。”
1880年，左宗棠已是68岁高龄，仍抬着棺材进驻哈密，与沙俄谈判伊犁问题。他的决心震慑了俄方，最终通过曾纪泽的外交努力，沙俄同意归还伊犁大部分地区。
至此新疆全境收复。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领土收复，面积达166万平方公里，占今中国国土六分之一。
1885年9月5日，福州暴雨倾盆。左宗棠在阅读新疆奏报时突然吐血，于子时去世，享年73岁。那夜福州城墙倒塌两丈，民间传说“天墙为公泣”。
左宗棠去世后，清廷给予他极高的身后哀荣：朝廷追授他“太子太傅”这一荣誉头衔，并赐予谥号“文襄”，“文”表示其学识与治国功绩。
“襄”则褒奖其辅佐朝廷安定边疆的勋劳。他的牌位被迎入京师昭忠祠与贤良祠，接受国家祭祀。
当他的灵柩从福州由水路及陆路运回家乡湖南时，沿途情景十分感人：许多百姓自发设置香案，焚香跪拜，送别这位收复山河的民族英雄，途经各地的官员也纷纷出城迎送，表达对左公的深切敬意与悼念。
1886年秋，左宗棠归葬长沙跳马镇。墓地占地六十亩，规制宏大：神道两侧立有石人、石马、石象、石羊，墓前有享堂，碑刻“清太傅大学士恪靖侯左文襄公之墓”。
黄志清的曾祖父作为守墓人，在此搭建草庐，开始了黄家四代的守墓生涯。他对儿孙说：“左大人让新疆永归中国，我们让左大人永得安宁。”
1975年，长沙修建公路，工程队看中了左宗棠墓地的石材。他们不顾文物部门的劝阻，执意从墓地中间修路，将完整墓园一分为二。
1977年，当地修建桥梁缺乏石料，有人提议：“左宗棠墓那些青条石，正好用来修桥墩！”
10月的一个夜晚，36根雷管被埋入墓基，107公斤炸药将百年墓穴炸开。
参与炸墓的村民后来回忆：“我们以为清朝大官墓里肯定有金银财宝，结果棺材里除了一串木珠和一块小玉，什么都没有。”
他们恼羞成怒，竟将遗骨抛撒荒野。
黄志清发现后连续三个夜晚偷偷上山，在月光下一块块寻找、辨认遗骨。“
这是左大人的指骨，”他对自己说，“这只手曾签署收复新疆的军令。”每找到一块，他都小心包裹，最终将大部分遗骨找回，重新安葬。
消息传到北京时，王震将军正在西山指挥部研究新疆建设兵团改革方案。这位开国上将看完简报，猛地拍桌而起，茶杯震落在地：
“岂有此理！没有左宗棠，我们现在连新疆都没得待！这是民族英雄啊！”
王震与左宗棠有着不解之缘。1949年他率第一野战军进军新疆时，就是沿着“左公柳”的踪迹找到前进方向。
在酒泉誓师大会上，他对十万将士说：“100年前，左宗棠抬棺出征收复新疆，今天，我们也要用生命保卫这片土地！”
图｜王震将军
王震立即指示湖南省委：“严查破坏者，修复墓地，追回遗骨！”
10天后他调派乌鲁木齐军区两卡车石板：都是靶场打废的演习碑，背面弹痕累累。士兵都不太懂其中的含义，王震解释：
“左公用身子为新疆挡过子弹，现在这些挡过子弹的石头去保护他最合适。”
修复工作充满象征意义，工匠们将带有弹孔的石碑嵌入墓墙，弹孔朝外，仿佛在诉说：这位将军生前抵御外侮，身后仍以伤痕示人。
墓前两根华表上刻着王震亲自审定的对联：“汉业唐规西陲永固，秦川陇道塞柳长青。”
这16个字，概括了左宗棠的两大功绩：收复新疆、开发西北。
图｜王震
1986年，左宗棠逝世百年后新墓落成。仪式上黄志清终于可以公开祭拜。
他带来一包新疆的泥土撒在墓前：“左大人，这是您收复的土地，今天给您带来了。”
而当年炸墓的参与者，一人因破坏文物罪被判刑3年。审判时他说：“我们真的不知道，那堆石头下面躺着的是一个让中国地图完整的人。”
左宗棠生前最爱的诗句是：“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图｜左宗棠
他可能不会想到，自己死后百年，墓穴会被炸开，遗骨会遭抛撒。
但他更不会想到，他收复的土地依然完整，他栽种的柳树仍有存活。
肉体终会腐朽，功业可能被遗忘。
但有些东西：比如国土的完整。比如民族的记忆：比青铜更持久，比墓碑更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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