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亲爱的朋友

海子(中国)

在什么树林,你酒瓶倒倾

你和泪饮酒,在什么树林,把亲人埋葬

在什么河岸,你最寂寞

搬进了空荡的房屋,你最寂寞,点亮灯火

什么季节,你最惆怅

放下了忙乱的箩筐

大地茫茫,河水流淌

是什么人掌灯,把你照亮

哪辆马车,载你而去,奔向远方

奔向远方,你去而不返,是哪辆马车

1987.5.20黄昏

反对英国人之诗

罗伯特·勃莱(美国)

风穿树林而来,

像暮色里骑白马奔驰,

是为了国家打仗,打英国人。

我不知道华盛顿是否听树的声音。

整个早晨我坐在深草里,

草长得能遮住我的眼睛。

我从树下抬头,听树叶里的风声。

突然我发现还有风

穿过深草而来。

宫殿,游艇,静悄悄的白色建筑,

凉爽的房间里,大理石桌上有冷饮。

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译:王佐良

也许有一天清晨

蒙塔莱(意大利)

也许有一天清晨,走在干燥的玻璃空气里,

我会转身看见一个奇迹发生:

我背后什么也没有,一片虚空

在我身后延伸,带着醉汉的惊骇。

接着,恍若在银幕上,立即拢集过来

树木房屋山峦,又是老一套幻觉。

但已经太迟:我将继续怀着这秘密

默默走在人群中,他们都不回头。

译:黄灿然

我的大师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波兰)

我的大师并非完美无缺。
他们不是歌德,
仅仅在远处的火山呻吟时
才有无眠的夜晚,也不是贺拉斯,
以神和祭坛男童的
语言写作。我的大师
征求我的意见。从一堆羊毛织物
外套迅速滑落而下
覆盖了他们的梦,在黎明,当
凉风提问那些晨鸟,
我的大师悄声耳语。
我会听到他们破碎的话语。

译:李以亮

火车

塔朗吉(土耳其)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手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译:余光中

我沉着

沃尔特·惠特曼(美国)

我沉着,悠闲地站在自然界,
作为万物的主人或主妇,直立于非理性的生物当中,
像它们那样充盈,那样驯服,那样善于接受,那样沉静,
发现我的职业、贫困、坏名声、缺点和罪恶,
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要紧;

我面对墨西哥海,或者在曼哈顿,或者田纳西,或者远在北部或内地,
做一个生活在河边的人,或是在林区,或在这个
国家或沿海的任何农业地带,也许是加拿大,
或者湖滨;

我无论生活在哪里,遇到任何意外都要保持自我平衡,
面对黑夜,风暴,饥饿,嘲弄,事故,挫败,都要像
树木和动物那样坚韧。

译:李野光

我以为看见一封信投在门廊

伊娃·利萨·曼纳(芬兰)

我以为看见一封信投在门廊
可那只是一片月光。
我从地板上拾了起来。
多轻呵,这月光的便笺,
而一切下垂,像铁一样弯曲,在那边。

译:北岛

深夜,我坐在前廊

查尔斯·赖特(美国)

我在这儿,在漆黑的门廊,坐在母亲的椅子上,
十点四十五分,没有月亮。
房子下边,汽车的灯光
闪来晃去,晃在谷底,闪向大海

在这一点上,灯光真像我们,
像火柴光穿过巨大的空虚
掉在我们脚旁。
在这一点上,灯光真像她,燃烧后消失。

每个人都走了,
而我在这儿,排列着黑暗,保留我母亲的位置。

译:曹明伦

太多

耶胡达·阿米亥(以色列)

太多橄榄树在山谷里,
太多石头在山坡,
太多死者,太少
土地把他们全部掩埋。
而我必须回到钞票上描画的
山水中间去,
回到硬币上我父亲的面容前。

太多纪念日,太少
记忆。我的朋友已经
忘记他们年少时学过的东西。
我的女友躺在一个隐蔽的地方,
而我总在外边,是饥饿的风的食物。
太多厌倦,太少眼睛
盛放它们。太多钟表,
太少时间。太多手按圣经的
宣誓,太多公路,太少
我们能够真正行走的道路:各人走向各自的命运。
太多希望
从它们的主人那里逃走。
太多梦者。太少梦,
其译解或许会改变世界历史,
像法老的梦。
我的生活在我身后关闭。我在外边,一只
总是被残酷、盲目的风抵触脊梁的
狗。我训练有素:我翻身坐起,
等待引领它穿过我生命的
街道,那可能曾经是我真正的生命。

译:傅浩

宁静夜

露易丝·格吕克(美国)

你牵了我的手;那时我们单独

在阴森恐怕的森林里。几乎一转眼

我们就在一座房子里;诺亚

已经长大,搬走;铁线莲在十年后

突然开了花,洁白。

我爱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夜晚

超过了世间万物,

这些宁静的夏日夜晚,此刻天空仍然明亮。

就这样珀涅罗珀牵了奥德修斯的手,

不是要把他拉回,而是要把这种宁静

印在他的记忆里:

从这时起,你正穿越的那种寂静

其实是我的声音在追逐你。

译:柳向阳

黄昏三月

哈里.马丁松(瑞典)

冬末春初,夜幕初垂,冰雪刚溶。
男童们在他们雪砌的屋子燃一根蜡烛,
对一个在隆隆过往的黄昏列车内的旅客来说,
这是一段回绕着灰暗时光的鲜红记忆,
不断地召唤着,自那刚苏醒了的死沉沉树林。
从前的游子一直没有还乡,
他被那些渔火与时光拖住,
一生漂流在外。

译:张错

编后记:

十二月初的夜已有寒意,初冬的夜晚——

“我愿送给你一支银色的

树枝,一朵小白花,一个字

保护你,当你陷进

梦的深处的忧虑,

和忧虑深处的中心。”

愿望寒冷的夜里,你也因为这些遥远又亲切的诗句,心里涌现片刻温暖。

足下有路 诗行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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