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星辰大厦32层依旧灯火通明。

新总监王晖上任的第三周,企划部变成了“不夜城”。空气里没有交谈,只有加湿器喷出的水雾,混杂着一百台电脑主机散出的热气,还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这声音整齐、麻木,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慢性凌迟。

每个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墙上的时钟,仿佛只要不看,六点下班的那个世界就与自己无关。

01

周五,下午五点。

下班的躁动如暗流般在工位隔板下涌动。有人在交替抖腿,有人在偷偷用手机回复晚餐的邀约。

五点零一分,企划部总监王晖的内线电话打到了行政助理桌上。

“王总监通知,所有人立刻到3号会议室开会。”

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惶恐,瞬间击碎了所有人对周末的幻想。

三号会议室,本该容纳二十人的房间,此刻挤进了三十多号人,连过道都站满了。

王晖,三十五岁,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显得精明而冷漠。他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大家辛苦了。但是,公司正处在关键的上升期,我们企t划部作为核心部门,必须要有核心的担当。”

他按动遥控器,PPT上出现了一组鲜红的、比上季度拔高了百分之四十的KPI数字。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决定,从下周开始,我们部门实行‘自愿’大小周。单周周六,全员到岗,集中冲刺。”

“自愿”两个字,他咬得尤其重。

“当然,是无偿的。”他笑了笑,仿佛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年轻人嘛,不要总盯着那点加班费。要多吃苦,多奋斗。你们要感谢公司,这个平台给了你们发光发热的机会。离了公司平台,你们在座的各位,说实话,又能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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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也有人露出了麻木的顺从。

林溪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王晖。她来公司四年,业绩稳定,一直是业务骨干。她见过三任总监,王晖是最高调,也是最不把劳动法当回事的一个。

王晖很满意这种“鸦雀无声”的服从,他提高了音量:“记住,听话,才是你们的本分。公司要的是能打仗的狼,不是按时喂食的兔子。”

他大手一挥:“好了,散会。大家手头的工作再紧一紧,早点完成,也能……早点休息嘛。”

所有人默默地返回工位。时钟指向五点四十五分。

办公室里,刚刚熄灭的键盘声,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急促,透着一股绝望。

02

时钟的短针,终于和“6”重合。

滴。

一声轻微的电脑锁屏声,在密集的键盘声中突兀地响起。

林溪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她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桌面:水杯、笔记本、一支笔。

整个企划部,三十多双眼睛,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她身上。

她仿佛没有察觉。

“林溪。”

王晖的声音从总监办公室门口传来。他没有回去,就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监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林溪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王总监,有事吗?”

“你的项目计划书改完了吗?我下午提的意见。”王晖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挺着肚子。

“按您的要求,已经修改完毕,五点五十九分发送到了您的邮箱,请您查收。”林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王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溪真的做完了。他习惯了用“下班前一分钟布置任务”来拿捏下属。

“那,”王晖顿了顿,眼镜片闪过一丝冷光,“计划书里提到的竞品分析,不够深入。你今晚再加加班,重新梳理一遍,明天早上九点,放到我桌上。”

这是明晃晃的刁难。那份竞品分析根本不急。

林溪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王总监,我的劳动合同上写明,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至下午六点,请问,我现在是处于下班时间吗?”

王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几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吓得低下了头,连键盘声都停了。

“林溪,你这是什么态度?”王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在给你机会,让你把工作做得更完美。”

“谢谢王总监。但我认为,工作时间内完成既定任务,就是最完美的履职。”林溪提起自己的包,“至于竞品分析,我刚才看了一下日程表,明天上午的工作安排是部门周会。我会合理安排时间,在后天,也就是周一的下班前,提交一份更深入的报告。”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我的工作时间内。”

说完,她朝王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总监再见。各位,明天见。”

她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王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看着林溪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猛地转身,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下属。

“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干完了吗!”

他怒吼一声,摔门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03

周一,上午九点,部门例会。

王晖来得很晚,故意让所有人多等了十五分钟。他一进来,就将一叠文件重重摔在会议桌上。

“上周五,我们开了动员会。我强调了执行力,强调了狼性。但是,某些老员工,就是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林溪的脸。

林溪端坐在桌前,手里转着笔,面色如常。

“有些人,仗着自己是老员工,拿资历说事,公然对抗管理。这种风气,绝不能容忍!”

王晖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林溪上周五提交的那份项目计划书。

“就说这个计划书。”王晖拿起激光笔,狠狠地在屏幕上戳着,“我下午提了那么多意见,结果呢?敷衍了事!毫无大局观!还是那套老掉牙的思路!林溪,你就是这么糊弄我的?”

这完全是颠倒黑白。他提的意见,林溪都改了,甚至连错别字都一并修正了。

林溪正要开口。

“你不用解释!”王晖粗暴地打断她,“你的能力和态度,已经严重不匹配我们部门的核心项目了。”

他切换到下一页PPT,那是一个新的组织架构图。

“从今天开始,你手上的‘星辉地产’项目,交给张婷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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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婷是刚来三个月的新人,也是王晖的“心腹”,以“总监说得都对”闻名。

“星辉地产”是林溪跟了两年多的大客户,关系维护得极好,是她手里最重要、也是业绩产出最稳定的项目。

王晖这是在公然夺权。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张婷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林溪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她抬起头,直视王晖:“王总监,这个项目我跟了两年,所有的业务流程和客户关系都在我手里。现在临时换人,您确定能保证平稳过渡吗?如果出了纰漏,这个责任谁来负?”

“负什么责?”王晖冷笑,“你是在威胁我吗?林溪,我告诉你,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我看你就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忘了怎么干活了。”

“既然你觉得核心项目你跟不下来,那你就去做点基础工作,好好反省一下。”

王晖按了最后一下遥控器。

“你接下来的工作,是把企划部成立五年来所有的纸质和电子版合同、项目资料、数据报表,全部进行数字化归档和整理。这周五之前,我要看到成果。”

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企划部五年的资料,堆在档案室里足足有三大柜子,电子版更是散落在各个时期的旧电脑和服务器里,杂乱无章,有的甚至格式都打不开。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一周能完成的工作量。

这是流放。

04

散会后,林溪回到工位,张婷已经迫不及待地带着助理过来,要求“交接”。

“林溪姐,真不好意思啊。”张婷嘴上说着抱歉,眼睛却在放光,“王总监也是为了工作。你放心,‘星辉’这个项目,我一定会好好‘继承’的。”

林溪没看她,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桌上的文件。

“客户的赵总,他只喝龙井,不喝碧螺春。他女儿下个月考钢琴十级。”林溪淡淡地说。

“他每周三下午四点会去健身房,那个时间点谈续约的事情,成功率最高。”

“还有,上个月的数据报告我放在交接文档里了,你们拿去用吧。但是,基于上周五王总监对我的‘大局观’的否定,”林溪抬起头,直视张婷,“我友情提醒你,如果完全按照王总监的新KPI指标去压客户,赵总那边,大概率会爆。”

张婷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溪不再理会她,抱着自己的水杯和笔记本,走向了角落里那个最偏僻、正对着档案室的空工位。

接下来的两天,办公室的氛围变得极其诡异。

王晖“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再也没人敢在六点钟准时起身,办公室的灯光,从八点延长到了九点。

林溪被彻底孤立了。

她那个工位,成了“疫区”。没人敢和她说话,连午餐的邀约都自动断了。

茶水间里,窃窃私语不时响起。

“太惨了,林溪这次是撞枪口上了。”

“惨什么?她就是活该。新官上任三把火,她非要去当那个出头鸟,这下好了,大项目被撸了。”

“就是,王总监虽然狠了点,但说的也没错啊,年轻人不奋斗什么时候奋斗?她倒好,还跟总监谈劳动法。”

“嘘……小声点!我听说,王总监准备把她那个数据整理的工作也交给张婷‘验收’,明摆着是要找茬逼她走人。”

林溪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她真的开始整理那堆故纸堆。

她戴上防尘口罩,钻进档案室,一待就是一天。她把那些发黄的合同、积满灰尘的结案报告,一份份搬出来,扫描,归类,建档。

同事们路过档案室,看到她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有人不屑,觉得她是在做无用功,垂死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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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比如坐在她原来工位对面的老李,一个快四十岁的技术骨干,看着她,若有所思。

05

周三,下午。

林溪在整理一个2021年的旧项目硬盘时,发现了一份被加密的文件夹,名叫“B-Plan”。

她对这个项目有印象,是她入职第一年跟的,当时的老总监主导。她试了几个常用的密码,都不对。最后,她输入了那个老总监的生日。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不是项目资料,而是一套完整的数据分析模型。

林溪越看越心惊。

这套模型,和王晖现在强推的“新KPI考核体系”,在底层的逻辑上,居然有七成相似。

不同的是,这份“B-Plan”的末尾,附带了长达二十页的风险压力测试报告和市场反噬预演。

结论是:该模式在短期能迅速提升表面业绩,但会极大透支客户信任和团队精力,半年后,客户流失率将激增百分之五十,团队离职率将达到百分之三十。

这是一套“饮鸩止渴”的方案。

当年那位老总监,在评估后,亲手否决了它,并将其列为“高危预警”进行了封存。

林溪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王晖要么是不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要么,就是他知道,但他依然选择了这条路。他需要一份漂亮的短期业绩,来巩固他新总监的位置。

至于半年后公司会不会洪水滔天,他不在乎。

林溪默默地看完了整份报告。

她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份文件,连同自己这几天整理档案时发现的“王晖上任三周内,部门会议时长增加60%,有效产出下降10%,报销打车费激增200%”的数据,一起整理成了一份极其冷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关于企划部近期“人效”波动的观察与管理优化建议》。

傍晚六点,林溪依旧准时下班。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没有使用公司内网,而是连接了咖啡馆的公共WIFI。

她登录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在公司官网的“投资者关系”页面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公布着一个邮箱地址。这个地址常年沉底,几乎无人知晓,但林溪知道它的存在——CEO直达邮箱。

那是大老板留给所有人的,一个理论上存在,但所有人都不敢用的沟通渠道。

林溪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观察与管理优化建议》作为附件,发送了出去。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您好,一份关于提高公司管理效率的建议,请审阅。”

她没有署名。

点击“发送”后,她合上电脑,喝掉了最后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06

第二天是周四。

林溪像往常一样,八点五十五分打卡。她神色如常,仿佛周一会议室里的“流放”审判没有发生过。

办公室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鄙夷,和一丝不易察AT的畏惧。

王晖从办公室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溪坐到那个角落的工位,开机。她没有立刻开始整理那堆陈年档案,而是先打开了自己的私人手机,点开了邮箱。

一个新邮件提示,在凌晨四点零五分进来。

发件人:总裁办。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开邮件。

正文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

“情况已知悉。本月底的集团月度经营复盘会,将就‘人效’问题进行专项讨论。”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冷冰冰的“总裁办”标识。

林溪缓缓关掉了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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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她知道,这封信什么都不能保证。它可能只是一个标准的官方回复,也可能是大老板在“已阅”。

但至少,她扔出的那块石头,溅起了一点水花。

“月底复盘会”。

她有了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一个审判的时刻。

这给了她继续“合规”下去的全部底气。她不再是一个人单纯的对抗,她在等待一个B角登场。

她站起身,走进档案室。

这一天,林溪没有再看手机。她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效率,投入到那堆故纸堆中。她用四年来对业务的熟悉,迅速搭建了一个数字化分类框架。那些在别人看来是垃圾的数据,在她眼里,被重新组合成了公司四年来的发展脉络。

她看到了哪些项目是真正盈利的,哪些是王晖现在鼓吹的“新模式”的雏形,又是如何在三年前因为“高风险”而被毙掉的。

傍晚五点五十八分。

企划部所有人的邮箱,都收到了林溪的一封群发邮件。

主题:《企划部2020-2024年全项目资料库》

她竟然真的在三天之内,一个人,完成了那项不可能的任务。

五点五十九分,她开始擦桌子。

六点整。

她站起身,锁屏,拎包。

王晖的办公室门“砰”一声被推开,他显然刚看到那封邮件,脸上是一种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愤怒。他本以为这个任务足够拖垮林溪一周。

林溪没看他,径直走向电梯。

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她走了进去。门缓缓合上,隔绝了王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07

周五。

林溪的桌上,堆满了新的“工作”。

王晖显然被她惊人的效率激怒了。既然“数据整理”这种脏活累活难不倒她,他就用“侮辱性”的工作来对付她。

“林溪,既然你这么擅长整理,就把部门这半年来所有的报销凭证都核对一遍。我怀疑有人虚假报销。”

王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行政把几大箱的蓝色凭证盒子堆在她脚下。

“要手动的,挨个和系统里的电子单据核对。我不要系统自动匹配的,我要你用人眼,一张一张看。周一给我报告。”

这是财务部才干的活,而且是最低阶的实习生干的活。

“好的,王总。”林溪的回答,依旧只有这三个字。

她戴上防窥膜,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看。

下午五点。办公室的气氛又开始变得凝重。这是王晖强推的“大小周”制度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明天,按他的规矩,所有人“自愿”来加班。

五点五十分,王晖开始了他的“巡视”。他背着手,在每个工位后面驻足,像个监工,确保每台电脑都亮着。

五点五十九分。

林溪停下了手里的凭证,开始收拾桌面。

王晖就站在她工位斜后方,双臂环胸,冷冷地盯着她。

整个办公室的键盘声都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等待这场新的、必然爆发的冲突。

六点整。

林溪拿起包,站了起来。

“林溪。”王晖的声音响起。

“王总。”

“明天周六,部门第一次集中冲刺,你作为老员工,不会又想搞特殊吧?”

林溪看着他:“王总监,我的劳动合同是双休。如果公司需要我周六加班,请您先走OA审批流程,并明确加班薪酬。我会根据我的个人安排,考虑是否接受。”

“你……”王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

“滴。”

一声同样清脆的锁屏声,在林溪工位的斜对面响起了。

是老李。

企划部的首席技术骨干,一个快四十岁、头发微秃的男人。他平时沉默寡言,但部门里一半的高难度模型都是他搭建的。

老李也站了起来,慢吞吞地往自己的保温杯里灌了点热水。

“王总,”老李的嗓音有点沙哑,他没看王晖,自顾自地说,“我老婆让我下班去趟超市,买明天的打折鸡蛋。家里小孩的补习班也该交钱了。”

他拧上盖子,叹了口气:“这人到中年,一睁眼就是各种账单,可不敢随便丢工作。但是嘛,这鸡蛋要是买不着,老婆得骂我。”

他拿起外套,朝林溪的方向,又不像是在看她,含混地点了点头。

“走了。各位,周一见。”

老李是第二个。他晃晃悠悠地,在王晖吃人的目光里,走进了电梯。

王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林溪也转身,走进了同一班电梯。

08

一个林溪,王晖可以称之为“刺头”。

一个老李,王晖可以骂他是“老油条”。

但当反抗变成一种“风气”时,王晖才真正感到了恐慌。

林溪和老李周五准点下班且“安然无恙”的消息,像病毒一样在公司内部的私聊群里扩散。

“卧槽,老李也走了?他可是有房贷有二胎的,他都不怕?”

“你懂什么,老李那技术,去哪家公司不抢着要?他早受够王晖了,王晖天天半夜十二点在群里@他改需求。”

“那林溪呢?她一个业务岗,就这么刚?”

“林溪更狠。她那份‘五年数据索引’,我看了,那哪是整理,那是在给王晖上坟啊。里面好几个数据模型,直接打脸了王晖的‘新KPI’。”

“王晖给她的那些破活儿,她全在8小时内干完了。你没发现吗?王晖根本抓不到她工作上的任何把柄。”

“所以……这周五,你们走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定时炸弹,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在企划部每一个被压榨的员工心里倒计时。

这一周,王晖的低气压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他变本加厉,甚至要求所有人提交“日报”,详细到每小时做了什么。

林溪依旧我行我素。

她真的在“认真”核对那些报销凭证。

然后,她在里面发现了几张连号的、消费地点可疑的餐饮发票,总金额近五万,审批人,是张婷,用途写的是“客户招待”。

但林溪记得,那个时间点,那家“客户”的核心团队正在国外团建。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几张发票抽了出来,单独放在一个文件夹里,然后继续核对其他的。

周五,下午五点五十九分。

办公室里,一半的人在疯狂敲打键盘,另一半的人,在桌子底下,手指悬停在“关机”键上。

王晖站在他的玻璃办公室里,死死盯着外面。

六点整。

“滴。”

林溪准时锁屏。她站了起来。

仿佛是一个信号。

“滴。”老李也站了起来。

“滴。滴。滴。”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几个点。坐在她附近的设计组,两个背着巨大画板包的男生对视了一眼,也站了起来。刚休完产假回来的文案组组长,默默地关掉了显示器。

三三两两。

一个。

五个。

十个。

将近三分之一的办公室,在三分钟内,从亮着灯,变成了黑着屏。

人们不再像老李那样找借口,也不再像林溪那样直面冲突。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东西,沉默地起身,沉默地走向电T梯口。

这是一种无声的表决。

王晖彻底失控了,他冲出办公室,指着那群走向电梯的人。

“站住!你们都给我站住!想干什么?造反吗!”

没人理他。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人们鱼贯而入。

“你们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们全部滚蛋!”王晖在后面怒吼。

电梯门缓缓合上。

老李站在人群最后,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王晖,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的林溪。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09

周六。

企划部那间可以容纳三十多人的办公室,史无前例的空旷。

王晖早上九点准时到了。

他等来的,只有张婷和两个吓破了胆、急于转正的实习生。

核心的业务骨干、技术骨干、设计骨干,一个都没来。

王晖坐在他那间玻璃办公室里,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他引以为傲的“狼性”管理,在这一刻,变成了对他最大的嘲讽。

他发了疯似的在工作群里@所有人,威胁要扣绩效,要上报集团。

群里一片死寂。

直到中午,老李在群里回了一句:“王总,我在家陪孩子上奥数。您那边的需求,等周一上班了我再看。手机没电了,先下了。”

王晖气得把桌上的咖啡杯狠狠砸在地上。

他知道,他输了。他失去了对这支团队的控制。

不。

他没有输。

他只是需要拔掉那根最碍眼的刺。

他需要一个“人血馒头”。

他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碾碎那个带头反抗的人,用最残酷的方式,把那些刚刚抬起头的“奴隶”,重新吓回到他们的工位上。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HRD的电话。

“陈姐,我要开除一个人。林溪。”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王总,理由呢?”

“顶撞上司,煽动同事,公然对抗公司管理。”

“王晖,”HRD的声音冷了下来,“林溪的四年绩效全部是A,她上周五提交的‘五年数据索引’,我看了,价值连城。你说的那些,是‘主观评价’,不是‘违规事实’。她按时下班,不符合你王总的规矩,但符合劳动法。你现在开她,公司要赔‘N+1’,她要是再反手一个仲裁,我们更被动。”

王晖阴沉地说:“我不要你管法律,我只要她滚蛋!你告诉我,怎么让她滚蛋!”

HRD沉默了几秒:“除非,她自己提离职。”

王晖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脸上浮现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自己提离职……”他喃喃自语,“好。那就让她‘自愿’滚蛋。”

10

周一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企划部所有人的电脑,都弹出了一个“强制提醒”的会议邀请。

“主题:部门重整及纪律宣讲大会。”

“时间:下午五点五十。地点:三号会议室。”

“要求:所有人,不得缺席。”

三号会议室,还是那个地方。

林溪和老李,以及那些周五“早退”的人,都坐在了后面。而张婷和几个“效忠派”,则坐在了王晖身边的前排。

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王晖踩着五点五十的哨声,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显得更加阴鸷。

他没有开投影,也没有带电脑。

他走到会议室中央,环顾四周。

“我以为,我上任三周,已经把规矩讲得很清楚了。”

“但我错了。”

“我没想到,在我们这个以‘执行力’为荣的团队里,会出‘叛徒’。”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锁定了林溪。

“有些人,仗着自己是老员工,拿着公司给的稳定薪水,不思进取,反而开始带头搞破坏,拉帮结派,公然对抗管理。”

“林溪,你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溪身上。

林溪平静地站了起来。她知道,这一刻终究会来。

王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我问你,上周六,你为什么不来加班?”

“我回答过了,我的合同是双休。而且,”林溪看了看在座的同事,“上周五,我们部门三分之一的人,都没有来。”

“好,好一个三分之一!”王晖怒极反笑,“你以为你法不责众?你以为你拉着所有人,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在咆哮:“你以为公司离了你不行?!”

他后退一步,指着在座的所有人:“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尤其是你,林溪!”

“公司这个平台,是给你们机会,你们才能在这里发光!离了公司平台,你们算什么?你们什么都不是!”

“我告诉你们!”他狠狠地戳着桌子,“**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刚毕业的大学生,外面有的是!**我想招,我一天能招十个!个个都比你们听话!都比你们便宜!”

羞辱。

赤裸裸的,当众的,对所有人尊严的践踏。

几个刚入职的女孩,脸瞬间涨红,羞愧地低下了头。老李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得发白。

王晖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要的就是恐惧。

他重新转向林溪,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大局已定的微笑。

“林溪,我本来,是要直接开除你的。但HR的同事跟我说,要给你一个‘体面’。”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扔在林溪面前的桌上。那是一张“离职申请表”。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个周六,早上九点,你准时出现在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在这里,给你自己这种愚蠢的、不负责任的行为,给我,给公司,道歉。”

他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要你哭着求我,让你留下来。”

然后他直起身,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再次传遍全场。

“第二,你现在就把这张表填了。周二早上,你不用来了,直接去HR那里办手续。”

他笑了。

“我这个人很民主。我把选择权交给你自己。”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溪。

她被逼到了绝境。

要么,是尊严被彻底碾碎,当众道歉,沦为王晖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从此在公司再也抬不起头。

要么,是净身出户,背着“被开除”的恶名,在月底这个最难找工作的节点,滚出公司。

王晖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享受着她脸上那抹因愤怒和屈辱而泛起的苍白。他已经赢了。

他微微歪着头,用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语气,开口了。

“选吧,林溪。我耐心有限。”

11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张轻飘飘的A4纸,落在林溪面前的桌上,却仿佛有千斤重。

王晖的威胁,像是一张网,罩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他要的不是服从,是彻底的、公开的羞辱。

林溪的脸颊确实泛白,那是被愤怒和侮辱激起的生理反应。她的手在桌下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足足十秒。

这十秒里,王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得意。他认定,这个靠工资活着的女人,不敢拿她的职业生涯做赌注。

“怎么?”王晖轻佻地敲了敲桌子,“很难选吗?”

林溪缓缓抬起眼皮。

她的目光没有看王晖,而是扫过在座的同事。她看到了老李紧绷的下颚,看到了几个新同事眼中的恐惧,也看到了张婷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王晖的脸上。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王总监,你弄错了一件事。”

“哦?”王晖饶有兴致地挑眉。

林溪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离职申请表”。

她没有去看表格内容,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它,仿佛在拿一件脏东西。

“第一,我没有‘煽动’任何人。我的同事,他们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力。他们选择按时下班,是因为他们完成了工作,并且尊重自己的劳动合同。这叫‘合规’,不叫‘造反’。”

她的目光转向其他人:“你们之所以沉默,不是因为认可他,而是因为你们的房贷、车贷和孩子的奶粉钱。”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中了在场的大多数人。

“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