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来,越南28岁的日俊(Nhật Tuân)从未回过家乡北宁省(Bắc Ninh),只因当初“改变命运”的承诺仍未兑现。

2020年,他辞去月薪1000万越南盾的工厂工作,靠父母借贷3亿越南盾(约合9万元人民币),前往日本岐阜县从事农业。中介向他描绘的美好前景是:月收入可达3000–4000万越南盾,加班另算。他相信,只需两年就能还清债务,还能攒下上亿越南盾作为回国创业的启动资金。

“但现实与想象相去甚远。”日俊坦言。

前三年作为技能实习生,他的月薪仅在9–11万日元(约合1500–1700万越南盾)。合同写的是照料盆栽,实际却要干修屋顶、通下水道、铲雪等杂活。寒冬里河水结冰,他仍需整天泡在水中徒手采摘莲藕、修剪仙人掌刺。

尽管工作艰辛,他不敢停工——因为背负着债务。直到第二年底才还清贷款,也曾动过回国念头,却最终退缩了。“那时回去,等于承认两年辛劳只是原地踏步:没积蓄、没技能,也拿不出一个让家人信服的交代。”

他咬牙坚持到第四年,转为“特定技能”劳工,月薪涨至17万日元(约2800万越南盾)。然而恰逢日元历史性贬值,日本国内通胀高企。

每月房租伙食5万日元、保险税费2万日元,加上其他高昂开销,他仅能剩下约1200–1400万越南盾。这笔钱大部分寄回家,小部分留作应急和微薄储蓄。

对日俊而言,最大的压力并非体力透支,而是“怕丢脸”。每次接到家乡来电,听到“房子什么时候建?”“这个月寄多少钱回来?”,都如千斤重担。

“而且,回国后我能做什么?在日本学的农业技术,回越南照样只能拿低薪;若再做普通工人,等于彻底回到起点。”他说,“我没勇气再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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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俊在日本岐阜县的一个公园里种植仙人掌

日俊并非孤例。32岁的胡友明(Hữu Minh,海阳省 Hải Dương)2023年中赴日,目标是为家里盖新房。即便极度节省,他每月仅能寄回1700万越南盾。“如果现在回国,积蓄大概3–4亿越南盾,盖完房就一无所有。我见过太多人回乡开奶茶店、辣条面馆,几个月就倒闭——我怕自己也这样。”他宁愿继续“苦熬”几年,哪怕早已厌倦异国生活。

据2024年数据,越南有超过15.8万名劳工赴海外务工,日本是最大目的地。普遍月薪约18万日元(约2800–3000万越南盾),侨汇预计达35–40亿美元,被视为快速积累资本的黄金通道。

但数字背后是重重困境。国际劳工组织(ILO)2023年报告显示,越南劳工赴日平均成本约1.92亿越南盾,属东南亚最高之一。日本入国管理局调查显示,超50%的越南实习生背负相当于两年最低工资的债务。

2025年中,日元持续疲软,侨汇价值再缩水10–20%,迫使许多劳工延长滞留时间,尽管实际储蓄远低于预期。

Hasu Asia公司副总经理张日才(Trương Nhật Tài)拥有十余年对日劳务输出经验,指出“不愿回国”的心理十分普遍,根源有三:

其一,缺乏职业技能。多数人出国前选择食品加工、电子装配、质检等低门槛岗位,回国后除存款外几无专业竞争力。

其二,收入落差幻觉。“在日本习惯月入2000万,回国起步仅700–800万,很多人根本无法适应。”他说。

其三,返乡后“快速返贫”风险。收入骤降,开支反增,若短期内未就业,4–5亿越南盾积蓄可能迅速耗尽。不少人因此考虑重返日本或转战他国,而非扎根家乡。

张日才强调,许多越南劳工的最大短板是从未规划归国后的出路。关键在于报名时就应明确方向:家乡务农,就优先选农业、养殖类岗位;想走技术路线,则培训机械、缝纫等技能。如此,回国后才能发展有机农业、高品质生产,或延续所学手艺。

同时需设定长期目标。例如,若计划回国当日语教师,就应在日期间考取N3证书、锻炼口语,归国后再补教育资质。“准备充分,就不会在踏上故土时茫然无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