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院长的电话。”巡回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穿透了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他说什么?”我没有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胸腔内那颗顽强跳动的心脏上。

“他命令您,陆医生……”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几乎不成语调,“立刻停止手术,放下所有工作,马上离开手术室,接受调查。”

01

军区总医院三号复合手术室的无影灯,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里的光线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近乎残酷的明亮。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医用乙醇混合后的独特气味,冰冷而醒神。

墙壁是经过精心声学设计的淡绿色吸音板。

据说这种颜色能最大限度地缓解术者在长时间手术中的视觉疲劳。

此刻,这抹本应带来安宁的绿色,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抑。

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心电波形、红色的动脉波形、蓝色的中心静脉压波形,正以固定的频率起伏跳动。

一行行闪烁的数字,构成了躺在手术台上那个生命的所有数据。

滴答,滴答,滴答。

这是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节律声,精准,单调,如同时间的脚步。

我叫陆昭,一名心胸外科医生。

我正站在手术台的正中央,这是属于主刀医生的位置。

我伸开双臂,身体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这是一个等待被武装的姿势。

器械护士刘静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我身后,动作熟练地将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无菌手术衣展开。

她轻轻一抖,手术衣便如披风般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仔细地帮我系好身后的每一根带子,每一个结都打得松紧适中,既牢固又便于术后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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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戴上第二层无菌手套。

我将双手伸出,她撑开手套的开口,我用力伸入,乳胶紧紧地包裹住我的手指和手掌。

那种熟悉的、略带紧绷的触感,将我的双手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从现在开始,它们只为手术而存在。

我的第一助手王宇,已经站在了我的右侧。

他还很年轻,刚从医学院毕业没几年。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无影灯的照射下闪着微光。

他的呼吸比平时要急促一些,我能听到。

我知道他很紧张,甚至有些恐惧。

因为今天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身份太过特殊。

郑卫国,一位真正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退役老将军。

他的名字,在军界几乎无人不晓。

他的威望,即便在退休多年后,依然足以影响很多人和事。

将军年事已高,心脏的三支主要冠状动脉都出现了严重的狭窄,最窄处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他还合并有大面积的陈旧性心肌梗死,心功能被评定为三级。

这意味着他的心脏就像一台濒临报废的发动机,随时可能彻底停摆.

我们今天的手术方案,是在心脏不停跳的情况下,为他搭上三根新的血管“桥梁”。

这被称作“非体外循环下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

它被公认为是心胸外科手术金字塔塔尖上的明珠之一。

在我们医院,院里的专家组为此召开了三次全体会议。

他们提出过数个方案,包括更稳妥的体外循环下停跳手术。

所有的方案,都被老将军本人一一否决了。

他亲自点名,并且是唯一指定,要我这个从地方医院特聘请来的“外援”为他主刀。

并且,要用损伤最小的不停跳技术。

这份近乎固执的信任,重如泰山,也让我成为了全院瞩目的焦点。

“陆老师,麻醉诱导顺利,生命体征平稳。”

麻醉科的张主任从手术台另一端的隔帘后传来声音,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沉稳。

“血压一百一十五,七十五毫米汞柱。”

“心率维持在六十五次每分。”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

所有术前指标,都调整到了近乎完美的状态。

我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手术室内的每一个人。

张主任带领的麻醉团队,经验丰富的体外循环师老李,器械护士刘静,巡回护士小陈,还有我身边的助手王宇。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专注与凝重。

这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准备开始。”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手术室里,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手术刀。”

我伸出右手。

刘静将一把冰冷的刀柄,以一个精准的角度和力度,拍在我的掌心。

我握紧刀柄,感受着金属的重量。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都排出体外。

刀锋沿着胸骨正中线,稳稳地、一气呵成地划下。

一道笔直的红线瞬间在皮肤上出现,随即有细密的血珠从切口边缘渗出。

“电刀。”

我换过电刀,刀尖发出“滋滋”的轻响,同时冒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空气中立刻飘起了一丝蛋白质被高温烧灼后特有的焦糊味。

皮肤、皮下组织、脂肪层被逐一精准地分离开。

王宇紧随其后,他左手拿着吸引器,右手拿着电凝镊。

他的工作是吸走切口渗出的血液,保持术野的清晰,并迅速对那些细小的出血点进行电凝止血。

他的动作还是有些僵硬,手腕的转动不够灵活,但好在没有出现明显的失误。

“胸骨锯。”

一把沉重的电动胸骨锯被递到我的手中,我按下了开关。

马达启动时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出。

我将锯片牢牢地对准胸骨正中的白线,这是人体最坚硬的骨骼之一。

我用力压下。

切割骨骼的刺耳噪音,伴随着纷飞的骨屑,是每一个心胸外科医生都必须习惯的协奏曲。

几分钟后,长长的胸骨被完整地从中间锯开。

“胸骨撑开器。”

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器械被放置在胸骨的切口处。

我转动着撑开器一侧的摇柄。

随着齿轮的咬合,胸骨被缓缓地、不可逆地向两侧撑开。

一个鲜活的、跳动的、从未被外界光线触及过的世界,就这样展现在我们面前。

暗红色的心包随着每一次有力的搏动而起伏,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深海。

“剪开心包。”我对王宇下达指令。

王宇拿起组织剪,我能看到他的手在无影灯下有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稳住。”我提醒了一句。

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秒,随后,剪刀的前端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心包被顺利打开。

那颗承载着一位老将军峥嵘岁月的心脏,终于彻底暴露在我们的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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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暗红色,表面能看到一些因陈旧性心梗而形成的白色瘢痕组织。

它的每一次跳动,都显得比正常心脏更加沉重。

“开始游离左侧乳内动脉。”

这是为搭桥手术准备“材料”的最关键步骤之一。

我们需要从患者自身的胸壁内侧,取下一条健康的动脉,作为新的“桥梁”。

我换上了更精细的显微镊和显微剪,动作也变得愈发轻柔。

乳内动脉周围包裹着脂肪和结缔组织,还有无数细小的分支血管。

每一根细小的分支,都必须被妥善地结扎或电凝,不能有任何遗漏。

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术后发生致命的大出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手术室内只有金属器械之间偶尔发生的细碎碰撞声,以及监护仪永恒不变的节律声。

“陆老师的技术真是没话说,游离得太干净了。”

巡回护士小陈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麻醉师说。

“是啊,你看他处理那些小分支的手法,简直跟教科书里的图画一模一样,又快又准。”

“可惜了,听说新来的钱副院长,好像不太喜欢他。”

“钱宏远?他不是刚从行政口调过来主管外科吗?”

“就是他。我听院办的人说,陆老师这次是老将军直接从下面点名请来的,绕过了院里的专家推荐流程,钱副院长觉得这是没把他放在眼里,打了他的脸。”

“不会吧,这都什么时候了,病人躺在台上,还搞这些官僚主义的东西?”

“嘘,别说了,好好做事吧,咱们可掺和不起。”

他们的对话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但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钱宏远,这个名字我有所耳闻。

一位野心勃勃的医院管理者,以作风强硬和热衷权术在院内著称。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

在手术台上,我的世界里只有病人和我手中的器械。

02

一个半小时后,左侧乳内动脉被成功游离。

它的长度、直径和搏动血供都非常理想,是一条完美的“桥血管”。

“准备阻断升主动脉。”

“准备灌注心脏停跳液。”麻醉师张主任开始执行标准流程。

“不。”我开口打断了他。

“我们做不停跳。”

张主任愣了一下,从隔帘后探出头来:“陆老师,病人心功能太差,不停跳的风险极高,一旦出现恶性心律失常,很难纠正。”

“风险我来承担。”我的回答不容置疑。

在持续跳动的心脏上,缝合直径只有一两毫米的血管,其难度如同在高速行驶的汽车上,为轮胎上的一个标记点描边。

这是对我技术、心理和体力的终极考验。

这同样也是对病人损伤最小、术后恢复最快的方案。

对于郑老将军这样的高龄高危患者,每减少一分创伤,就意味着多一分生机。

“心脏固定器。”

一个形状如同章鱼爪的特殊固定器被放置在心脏表面。

它的吸盘将我需要进行血管吻合的目标区域牢牢吸住,使这块小范围的心肌表面实现相对静止。

手术,正式进入了最核心、最惊心动魄的阶段。

我拿起持针器,在灯光下,它夹着的那根缝合针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针尖闪烁着一点刺眼的寒光。

我即将把新的“桥梁”嫁接到堵塞的冠状动脉远端,为那些濒临坏死的缺血心肌,重新输送生命的血液。

我屏住呼吸,调整好显微镜的焦距。

视野中,那根细小的血管和跳动的心肌被放大了数十倍。

我的手腕下沉,针尖对准了预定的穿刺点。

就在我的针尖即将刺入血管壁的那一瞬间。

手术室墙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尖锐而突兀,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所有人都被这铃声惊得心里一紧。

巡回护士小陈快步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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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嗯”、“嗯”地应了几声,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她放下电话,身体僵在原地,手里的话筒都忘了挂回去。

她张着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手术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有监护仪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提醒着我们生命仍在流逝。

“什么事?”

我没有回头,我的全部注意力依然集中在显微视野下那根脆弱的血管上。

小陈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说话。”我的语气加重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是钱副院长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说什么?”我头也没抬,持针器依旧稳如磐石,针尖距离目标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他命令您,陆医生……”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几乎不成语调。

“立刻停止手术,放下所有工作,马上离开手术室,接受调查。”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炸雷,在死寂的手术室里轰然炸响。

王宇手里的吸引器“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麻醉师张主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器械护士刘静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摇着头。

我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五秒。

针尖悬停在血管壁之上,纹丝不动。

我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护目镜,冷冷地看了一眼墙上那部黑色的电话。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我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的持针器和血管钳,轻轻地放回了身旁的器械盘中。

两件金属器械碰撞时发出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我脱下右手的第二层手套,随手丢进了黄色的医疗垃圾桶。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助手王宇。

“止血。”

我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用大块的盐水纱布,压住创面,维持住基本的生命体征。”

王宇呆呆地看着我,嘴巴半张着,显然还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没听到吗?”我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他如同被电击般如梦初醒,慌忙地从器械台上抓起几块纱布,手忙脚乱地压在病人敞开的胸腔里。

我解开自己手术衣的带子,把它脱下来,随手递给旁边的护士。

最后,我对王宇说出了那句话。

“你现在出去,告诉等在外面的家属。”

“就说,是新上任的钱宏远副院长,不允许我继续进行手术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手术室内任何一个人一眼,径直走向手术室那扇厚重的感应门。

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监护仪的滴答声开始变得不再规律。

紧接着,响起了第一声急促的、预示着危险的警报。

那意味着病人的血压正在快速下降。

手术室的大门在我面前无声地滑开,外面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

郑老将军的儿子郑刚,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校官军衔的男人,正在门外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身边还站着几位神情忧虑的家人。

他看到我出来,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陆医生,手术……怎么样了?怎么这么快就……”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紧接着,王宇也连滚带爬地从手术室里跑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术帽都被汗水浸透了。

“郑……郑校官……”他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到底他妈的怎么回事!”郑刚失去了耐心,一把抓住了王宇的衣领,双眼因为焦虑而布满了血丝。

“陆老师他……他被停职了!”王宇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什么?”郑刚愣住了,抓着王宇的手也松开了。

“是钱副院长下的命令!他不让陆老师继续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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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刚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看看我,又看看王宇,最后目光死死地定格在身后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上。

“混账!”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响彻整个楼层。

郑刚猛地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坚硬的墙面瓷砖应声开裂,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爸还在手术台上!他的官威竟然敢耍到我爸的手术台上!钱宏远在哪儿!”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钱宏远带着几名医院的行政人员和两名身材高大的保安,正“恰到好处”地走了过来。

他大约五十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杂乱。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脸上挂着一种程序化的、公式化的关切表情。

“郑校官,请冷静,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影响医院的正常工作秩序。”钱宏远开口了,语气官僚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冷静?钱宏远!”郑刚猛地冲到他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质问,“我爸还在手术台上,生命垂危,你把他的主刀医生叫停了,你现在让我怎么冷静!”

“这是规定,也是程序。”钱宏远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们刚刚接到院内纪检部门的通知,有内部员工实名举报,陆昭医生在之前的执业过程中,存在严重的医疗事故隐瞒不报行为。”

“为了郑老将军的生命安全,我们必须按照规定,立刻暂停他的手术资格,进行调查。同时,我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由我们院内最顶尖的专家组紧急接手后续手术。”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站在“规定”和“安全”的制高点上,滴水不漏。

“放你娘的屁!”郑刚彻底被激怒了,一口军人式的粗话爆了出来,“我爸的身体情况有多复杂你不知道吗?所有的手术方案都是陆医生亲自制定的,只有他最了解!你现在临时换人,跟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区别?你这是在谋杀!”

“郑校官,我提醒你,请注意你的言辞。”钱宏远的脸色沉了下来,收起了那副伪善的笑容。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病人负责,对组织负责。如果陆昭真的有问题,让他继续手术,万一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我承担!”郑刚双眼赤红地吼道。

“你?”钱宏远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你承担不起。郑老将军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他的安全,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不容许任何潜在的风险。”

他轻轻挥了挥手,身后的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站在郑刚身边,虽然没有动手,但那种压迫的态势不言而喻。

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家属们低低的哭泣声,郑刚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喘息声,钱宏远冰冷的官样文章,全都混杂在一起。

而那扇手术室的大门背后,象征着生命体征的警报声,开始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

我始终站在人群之外,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我知道,钱宏远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郑老将军的安危。

他的真正目标是我。

通过在这样一台万众瞩目的、由军界大佬亲自点名的手术中,以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将我强行赶走,他可以一举两得。

第一,向全院证明,任何绕过他这位外科主管的“空降兵”,都不会有好下场。

第二,向所有人宣告,在这家医院的外科系统,他钱宏远拥有不容挑战的绝对权威。

他算准了我一个外来医生,无权无势,面对“内部举报”和“组织调查”这种大帽子,只能任他拿捏。

他也算准了郑家虽然愤怒,却也别无他法,因为他手里握着“规定”和“程序”这两件最强大的武器。

03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绿色手术衣的医生探出头来,是院心外科的李主任,也是之前被老将军否决的专家之一。

他的神色无比慌张,声音都变了调:“钱院长,不行啊!病人血压持续下降,刚才出现了一阵室颤!我们……我们不敢接手啊!陆医生的术式和我们常规做的不一样,这个责任太大了!”

钱宏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慌什么!马上组织抢救!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准备除颤!”他大声下达着指令,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指挥官。

郑刚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无助和最后一丝恳求。

“陆医生……”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哀求。

我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他。

不是我不想救,而是我现在不能救。

只要钱宏远的“停职调查”命令没有正式撤销,我此刻踏进手术室的每一步,都是违规操作。

未来无论手术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可以将所有的责任,或者说“罪名”,都轻而易举地推到我的头上。

这个局,他做得很高明,也很歹毒。

钱宏远看着陷入僵局的场面,看着绝望的郑刚和沉默的我,他的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他觉得,他已经赢了。

他即将彻底掌控这所医院的外科王国。

他即将把这个不听话的、抢尽了他风头的“空降兵”彻底踩在脚下。

他即将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老资格的将军们证明,时代变了,现在这里是他钱宏远说了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了。

走廊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每一秒钟的流逝,对于手术台上的郑老将军来说,都是一次向死亡深渊的滑落。

就在钱宏远清了清嗓子,准备再次开口,正式宣布由院内专家组强行接管手术的时候。

一个一直沉默地站在走廊角落阴影里、几乎被人遗忘了的中年男人,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便服,身材不高,相貌也平平无奇,属于丢在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走出来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精确测量过一样,沉稳,有力,不快不慢。

他是郑老将军的老警卫员,姓张,据说从将军中年时就一直跟在身边,至今已经三十年。

老张没有理会争吵的任何一方,他径直走到了钱宏远的面前。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里,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用牛皮纸密封得严严实实、并且盖着红色火漆印的档案袋。

还有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录音笔。

钱宏远皱了皱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程咬金”。

“你是什么人?这里没你的事。”

老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当着走廊里所有人的面,用一种极其缓慢而郑重的动作,用指甲划开了牛皮纸袋背面的封条。

从里面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然后,他举起那支黑色的录音笔,轻轻地按下了侧面的播放键。

“嘀”的一声轻响后,一个虽然因为病痛而显得有些虚弱,但依旧充满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录音笔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整个走廊,陷入了一种死神降临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