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急诊科这口人事翻滚的大锅里,我被结结实实地熬了十五年,自认早已炼就了一身硬壳。能淡然面对任何生离死别,也能一眼看穿那些围绕在病床前的虚情假意。

这天午夜,当那个叫刘承德、瘦得脱了相、浑身散发着被生活抛弃的酸腐气味的老人被送来时,我便将这出戏码归入了最常见的那一类。

紧接着,他开着宝马、一身酒气的儿子刘强匆匆赶到,对我关于病情的追问一问三不知,却反复高喊着“钱不是问题”,那副急于撇清责任的表演,在我看来滑稽又可悲。

转折,发生在他那个神情麻木的妹妹刘敏出现之后。她看着抢救室里命悬一线的父亲,竟冷冷地说出一句“他这辈子,死在哪不都一样”。

一个焦躁地演,一个死寂地看,兄妹俩间那道无形的墙,瞬间击碎了我对这出家庭闹剧的全部预设。

最终在我拿出那份放弃抢救同意书时被推向顶点。

刘强,这个我眼中最虚伪的儿子,在颤抖着签下名字的瞬间,竟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没有丝毫悲伤,全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那一刻我才惊觉,我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场告别,而是一场迟到了半生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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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医生,12床又在闹了,说我们给他爸用的药不对。”小赵一脸无奈地跑过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对付不了的焦躁。

我头也没抬,正低头签着上一位心梗患者的死亡通知单,笔尖在纸上划出冷静又利落的字迹。“让他闹,”我淡淡地说,“等缴费单出来,你看他还闹不闹。这种人我见多了,嗓门越大的,口袋捂得越紧。”

急诊科的午夜,永远是一锅煮沸了的汤。消毒水的味道、血腥味、呕吐物的酸腐气,还有各种听不清的人声,杂乱地搅和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让人神经紧绷的气味和声场。我,陈磊,在这里干了十五年,从一个毛头小伙子,被这锅汤熬成了一个内外都泛着一层硬壳的中年男人。这层硬壳,能帮我隔绝掉百分之九十的无用情绪,让我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处理伤口,下达医嘱,宣布死亡。

刚送走一个醉酒斗殴、脑袋上开瓢的小青年,那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就由远及近,像一把电锯,精准地割开午夜的宁静,停在了大门口。我习惯性地站起身,心里没什么波澜。对于我们来说,这笛声不是催命符,而是上班铃。

担架车推下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不是因为伤势有多惨重,而是因为那股味道。一股混杂着长期卧床的汗酸、排泄物和食物馊味的复杂气味,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撞了过来。

躺在担'架上的,是个老人,瘦得像一架披着一层蜡黄色皮肤的骨头架子。他的嘴半张着,发出轻微的、带哨的呼吸声,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毫无生气,像一截被泡烂了的朽木。

跟着车一起来的是个面生的护工,看起来很年轻,一脸的惊慌失措。“医生,快,快看看……刘大爷他……”

“怎么发现的?”我一边戴上手套,一边快速地用手电筒检查老人的瞳孔。

“我……我晚上去给他喂饭,就发现他怎么叫都叫不醒,呼吸也……也不对了。”护工的声音带着颤抖,“前两天就吃得很少了,今天一天几乎没怎么进食。”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血压低得吓人,心率却代偿性地飙升。我掀开他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旧T恤,胸口的皮肤一按一个坑,典型的重度脱水。再翻个身,背部和臀部大片的褥疮,有些地方已经发黑、破溃,深可见骨。长期营养不良,严重感染,电解质紊乱,休克前期……一连串的诊断在我脑子里瞬间形成。

“立即开通静脉通道,补液,上抗生素,心电监护,抽血全套,叫呼吸科和重症监护的来会诊!”我对着身边的护士小赵快速下达指令,一系列动作如同演练了千百遍的程序。

小赵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我看着病床上这个叫刘承德的老人,心里已经给他打上了一个标签:又一个典型的“失管老人”。子女要么不在身边,要么就是甩给一个不怎么尽心的护工,任其自生自灭。这种故事,在急诊科里,跟感冒发烧一样常见。我甚至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子女赶来,要么哭天抢地抱怨医院,要么一脸漠然地问还剩多少时间。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冲了进来。一个穿着挺括衬衫、手腕上戴着名牌手表的男人挤到我面前,他头发梳得油亮,但眉宇间全是焦躁和不耐烦。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我是他儿子,刘强。”他一边说,一边还在侧着头,用肩膀夹着手机,“……对,在医院呢,晚点再说,先这样。”

我瞥了他一眼,宝马车的钥匙就攥在他手里,与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衣衫污秽的父亲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情况很不好。”我言简意赅,“你父亲有基础病吗?比如高血压、糖尿病?”

“有吧……好像有。”刘强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努力回忆一件离他很遥远的事情。

“什么叫‘有吧’?平时吃什么药?怎么控制的?”我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哎呀医生,这些我哪儿清楚啊,平时都是他自己弄,后来请了护工……”他显得更加不耐烦了,仿佛我的问题是在找他麻烦,“你就别问这些了,用最好的药,进口的,不管花多少钱,钱不是问题!一定要把他给我救回来!”

“钱不是问题”,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越是这么喊的人,往往越有问题。我心里冷笑一声,觉得他不过是在演戏,演给医生看,演给周围的人看,或许,也是演给他自己看。

“我们治病不是看药贵不贵,是对不对症。”我压着火气,继续追问,“你父亲有糖尿病史,平时血糖控制得怎么样?胰岛素是自己打还是你们帮忙打?”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刘强明显地愣住了,眼神瞬间躲闪开来,不再看我,而是投向了墙壁的某个角落。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含糊其辞地说:“他……他自己弄。”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站在旁边一直不敢作声的那个小护工,下意识地朝刘强瞥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畏惧,还有一丝不忍。她的嘴唇也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这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了我的心里。不对劲。刘强的回避,不像是一个大大咧咧、不关心细节的儿子所表现出的无知,那里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恐惧的逃避。一个连父亲用不用胰岛素都答不上来的人,却开着宝马,嚷嚷着“钱不是问题”,这本身就是一出滑稽剧。但这出滑稽剧的背后,似乎并不只是“不管不问”这么简单。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事。

抢救在紧张地进行,老人的生命体征暂时被药物和机器维持住了。刘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不停地打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麻烦”、“走不开”、“一堆事儿”这些词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我的耳朵。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又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急诊室门口。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普通的职业套装,面容憔悴,神情麻木。她径直走到刘强面前。

“怎么才来?”刘强的语气充满了火药味,像是在质问一个迟到的下属。

“我下班坐地铁过来,不要时间吗?”女人冷冷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她就是刘敏,老人的女儿。

“电话里跟你说了很严重,你还磨磨蹭蹭的!”

“来了又有什么用?”刘敏的目光越过刘强的肩膀,投向了抢救室里那个被各种管线缠绕的身影,她的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淡漠,“他这辈子,死在哪不都一样。”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我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对“不孝子”的鄙夷,浇了个透心凉。

我呆住了。

我见过很多对父母冷漠的子女,但这种冷漠,冷得不像亲人,更像仇人。刘强的“表演型焦虑”和刘敏的“决绝式冷漠”,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出现在同一个父亲的病床前,形成了一种诡异到令人脊背发凉的磁场。

我看着他们兄妹俩,一个焦躁地在演,一个冷漠地在看。这出司空见惯的家庭闹剧,似乎有一个我完全没看过的剧本。、

我心里的那个巨大问号,第一次有了具体的、扭曲的形状。为什么?他们到底在掩饰什么?又在恐惧什么?

02

刘承德的情况,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在急诊科这个临时的港湾里被我们用尽力气拖拽着,勉强没有立刻沉没。

各项指标都差得一塌糊涂,感染指标爆表,肾功能衰竭,肝脏也出现了损伤。经过一夜的抢救,命是暂时吊住了,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靠着现代医学的各种机器和药物,在和死神拔河。而绳子的另一头,力气大得惊人。

按照流程,他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也就是ICU。那扇厚重的、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外,是焦灼、等待和无能为力的家属;门内,是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呼吸机规律的起伏声,和一个个与死神赛跑的白色身影。

急诊室外的走廊,清静了没多久,就成了刘家兄妹的新战场。只是这场战争,打得无声又激烈。

刘强的“表演”还在继续,并且愈发卖力。他几乎没离开过医院,但也没见他怎么合眼休息。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ICU门口那条不算长的走廊上,来来回回地踱步。他的手机成了他最重要的道具,每隔一会儿就要拿起来大声地讲电话。

“哎,别提了,老头子住院了,情况很不好……对,在ICU呢,一天一万多,谁受得了啊……”这是对朋友的抱怨,声音里充满了“我为这个家付出太多”的疲惫和委屈。

“那个合同你先盯着,我这边实在走不开!医院里一堆事儿呢!……对对,人命关天嘛!”这是对生意伙伴的交代,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有孝心、有担当,为了父亲不惜耽误生意的“大孝子”。

他会抓住每一个从ICU里出来的医生或者护士,哪怕只是进去送个东西的,他都会一个箭步冲上去,攥着人家的胳膊,急切地问:“医生,我爸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你们一定要救活他,多少钱都行!”这句话,他一天至少要说上十几遍,每一次都说得情真意切,眼眶泛红。

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ICU每天下午三点有固定的探视时间,家属可以隔着玻璃窗看望病人。刘强一次都没有靠近过那个探视窗口。

他总是站在走廊的最远处,伸着脖子往里望,或者干脆就背过身去继续打电话。仿佛那扇透明的玻璃后面,不是他命悬一线的父亲,而是什么会吞噬他的怪物。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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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敏就像是这出喧闹戏剧里的一个静音符号。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走廊尽头那排冰冷的塑料椅子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她不说话,不哭泣,甚至不怎么玩手机。就是那么安静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投向地面上的一块瓷砖,仿佛要在上面看出花来。

我尝试跟她沟通病情,解释她父亲目前面临的风险,比如随时可能出现的心脏骤停,或是无法控制的感染。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在我讲完后,抬起头,麻木地点点头,说:“陈医生,我们知道了。你们……按规定办就行。”

“按规定办”,这五个字从一个女儿嘴里说出来,冰冷得像手术刀。没有疑问,没有恳求,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她的这种冷静,在整个焦灼、慌乱的医院环境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残酷。小赵私下里跟我说:“陈医生,那女的也太冷血了吧?她爸都在里面那样了,她跟没事人一样。”

我没说话。以前我或许也会这么想,但现在,我只觉得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兄妹俩之间唯一的交流,都像浸满了汽油的干柴,一点就着,而那个火星,永远都是“钱”。

刘强在走廊里堵住正准备去打水的刘敏。“医药费你打算怎么办?我已经垫了五万进去了,ICU这费用你也是知道的。”他的语气,不像商量,更像是讨债。

刘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退休工资卡、存款,不都在你那儿吗?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算这个?”刘强压低了声音,但怒气已经快从嗓子眼里喷出来了。

“我没跟你算。”刘敏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扎心,“是你自己要演这出孝子戏的。你愿意花钱买你的心安,那是你的事,别拉上我。”

“你……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吗?!”刘强被彻底激怒了,要不是在医院走廊,我毫不怀疑他会一巴掌扇过去。

“是不是人话,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刘敏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我站在不远处的医生办公室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们的争吵,核心从来不是父亲的生命,而是责任的划分和金钱的纠葛。刘强想拉着妹妹一起“承担”,来证明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义务”。而刘敏,则用最决绝的方式,把自己从这场她眼中的“闹剧”里摘了出去。

看着他们,我突然想起了我自己。

就在刘承德被送来的前一天,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还是那套老说辞,让我周末回家吃饭,说我妈念叨我了。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这周不行,科里忙,排了班,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爸那句熟悉的、带着点失望的嘟囔:“行吧,忙,你们都忙。”然后就挂了。

我真的是在忙吗?是真的。急诊科就没有不忙的时候。可如果我真的想回,哪怕是请半天假,调个班,总能挤出时间来。说到底,“忙”已经成了我最顺手、最心安理得的借口。我在用这个借口,逃避回家后我妈的唠叨,更在逃避和我那个同样固 ઉ执、没话说两句就要抬杠的父亲的相处。我们父子俩的关系,就像两只刺猬,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拥抱对方,只能远远地保持着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

我这种“借口式疏远”,和刘强的“表演型孝顺”,本质上到底有多大的区别?他用钱和夸张的言行来构建一个“孝子”的形象,来填补内心的某种空洞;我用“忙碌”和“责任”来构建一个“好医生”的形象,来掩盖对家庭的疏忽。我们,是不是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演给别人看,也骗着自己?

想到这里,我后背竟起了一层冷汗。我不再觉得刘强可笑,也不再觉得刘敏冷血。他们的行为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模模糊糊地照出了我自己的影子。我第一次感觉到,我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一个高高在上的评判者。在这场关于亲情的拉锯战里,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局中人。

03

在ICU里,刘承德的病情就像被勉强压在水底的葫芦,我们一松手,它就以更快的速度浮上来。平稳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情况就急转直下。

多器官衰竭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血压像坐了滑梯一样往下掉,即便用上了顶级的升压药,也只是勉强维持在一个岌岌可危的水平。抢救的警报,再一次在ICU内部拉响。

作为主管医生,我一整天都泡在病历和各种化验单里,试图从那一大堆糟糕的数字中找到一丝希望,但结果令人沮丧。傍晚时分,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ICU,准备找家属进行又一次的病情沟通。

刚走到护士站,就看到小赵和另一位护士在整理刘承德入院时带来的随身物品。按照规定,这些东西需要家属清点签字后领走。东西不多,就一个小小的、破旧的布袋子。里面有几件换洗的内衣,已经洗得发黄,还有一个被摩挲得边角发白、表皮都快脱落的黑色人造革钱包。

小赵打开钱包,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身份证件之类的。钱包里空空如也,一分钱都没有。但在最里面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陈医生,你看这个。”小赵把那张纸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一张很老的照片,因为常年被折叠和触摸,边缘已经泛黄、起了毛边,中间的折痕处甚至有些断裂。照片的色彩也早已失真,带着一种旧时光特有的昏黄色调。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格外灿烂的年轻女人。她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碎花衬衫,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里面盛满了光。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的脸胖嘟嘟的,睡得很沉。女人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幸福。

这个女人是谁?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肯定不是刘强和刘敏的母亲,我看过刘承德的病历资料,他的妻子在十几年前就因病去世了,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太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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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照片,走到了走廊里。刘强依然在焦躁地踱步,刘敏则像入定般坐在老地方。

“刘强,刘敏,你们过来一下。”我把他们叫到一起。

我把那张照片递到他们面前,“这是在你们父亲钱包里找到的,你们认识吗?”

刘强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就在他目光触及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的瞬间,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那种白,是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的、毫无生气的惨白。

他的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了一样,嘴里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怎么……怎么还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

而一直麻木冷漠的刘敏,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照片上,像是被吸了进去。我清楚地看到,她的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手背上青筋暴起。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水光在里面聚集、翻滚,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强忍着,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那是一种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悸的悲伤。

这张小小的、泛黄的照片,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用一种粗暴的方式,捅开了一个被他们家庭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锁孔。

兄妹俩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激烈的反应,彻底推翻了我之前所有的猜测。

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不孝”故事。不孝的子女,不会因为一张旧照片而有如此天翻地覆的情绪变化。刘强的惊恐,刘敏的悲痛,都指向了一个被深埋的过去。这个照片上的女人和婴儿,到底是谁?他们和这个家庭,和刘承德,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的好奇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这已经不再是医生对一个疑难病例的好奇,而是一个普通人,对于另一个复杂、扭曲的人生的探究欲。这个家庭内部,一定发生过什么天大的事情,这件事,就像一个巨大的创口,即便时隔多年,也从未愈合,只是被潦草地掩盖了起来。而刘承德的濒死,就像是撕开了那层遮羞布,让里面腐烂的血肉暴露了出来。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更加细致地观察他们。我想要从他们每一个无意识的表情和动作中,拼凑出真相的碎片。我甚至让小赵悄悄去问那个送老人来的护工,老人清醒的时候,有没有念叨过什么。

小赵很快给了我回音。她说,护工讲,老人最近这半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的时候,谁都不认,嘴里就总是反复念叨一个名字。因为老人说话含糊,护工也听不清具体叫什么,只听清了一个字,“晴”,像“晴天”的“晴”。

晴……

照片上那个笑得像晴天一样的女人。

我的心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04

夜色越来越深,医院的走廊也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作的低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刘承德的情况还在持续恶化,人工肝、血滤机、呼吸机……所有能用上的设备都用上了,但他就像一个被戳了无数个洞的皮球,我们这边拼命往里打气,那边却漏得更快。

我知道,是时候了。是时候进行那场每个重症医生都必须面对,却又最不愿面对的谈话了。

我把刘强和刘敏叫进了我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我让他们坐下,自己则靠在桌边,这样能让我和他们保持一点距离,也让我自己显得更冷静、更客观。

“情况,我想你们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我开门见山,不想有任何拐弯抹角。对濒死病人的家属,任何的委婉都可能被误解为“还有希望”,从而导致更久的痛苦。

“你父亲现在是深度昏迷,完全没有自主呼吸,靠呼吸机维持;血压需要两种以上的升压药才能勉强撑住;肾脏已经不工作了,我们在给他做持续的血液透析,也就是人工肾;肝功能也在衰竭……”

我没有去看他们的表情,只是用最冷静、最客观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个残酷的医学事实。我像一个冰冷的宣判官,逐一列举着刘承德身体的败坏

“……他现在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走向终点。我们目前所做的一切,从医学角度来看,已经失去了治疗的意义。说得直接一点,我们只是在用机器和药物,延长他死亡的过程。”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我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一份是《放弃抢救知情同意书》,另一份是《DNR(不予心肺复苏)指令单》。

“我建议,可以考虑让他有尊严地、平静地离开。继续这样下去,对他本人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痛苦和折磨。每一次插管,每一次用药,都是在摧残他已经极度脆弱的身体。这不是在救他,这是在折磨他。”

我把话说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刘强低着头,双手交叉,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两份文件,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两块烧红的烙铁。

过了许久,一直沉默的刘敏,有了动作。

她慢慢地抬起头,那张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脱。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支笔。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没有立刻签字,而是转头看向了她的哥哥,刘强。

“哥,”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签字吧。”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一字一顿地、用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压抑了太久的恳求语气说:“放过他,也……放过我们。”

“放过我们”这四个字,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刘强的心里。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就炸了!

“你闭嘴!”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推开了刘敏伸过来的那支笔。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什么意思?!我爸还没死!你们就是想省事!就是嫌麻烦!我告诉你们,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得救!就得给我用最好的药!你们不救,我就去告你们!我告到卫生局,告到电视台,我让你们所有人都干不成!”

他的愤怒是如此真实,如此猛烈,充满了绝望和不顾一切的疯狂。那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之前所认定的“表演”的范畴。这不是在演戏,这是一种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抗拒。

他不是在捍卫父亲的生命,他像是在拼命阻止某件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的终结。

而刘敏那句“放过我们”,也绝非仅仅是对哥哥的劝说。那更像是一种在悬崖边上,对另一个同样被绑在绳子上的人的哀求——我们一起跳下去吧,结束这一切。

办公室里,那两份薄薄的同意书,静静地躺在桌上。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医疗文件,它们像一个冷酷的审判者,等待着这个家庭内部,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最后的裁决。

故事的张力,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极致。我看着暴怒的刘强,和再次陷入死寂的刘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把锁,马上就要被彻底撬开了。

05

面对刘强歇斯底里的咆哮和威胁,我没有和他争辩。在急诊科十五年,我见过比这更激烈的场面,家属砸东西、动手的都有。我知道,当一个人的情绪被恐惧和绝望填满时,任何道理都是苍白的。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的怒吼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等他吼得嗓子都哑了,胸口剧烈地起伏,我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开口。

我说:“刘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能不能去监护室的窗口看一眼?”

我的话让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去看一眼,你父亲的嘴里插着呼吸机的管子,脖子上插着深静脉的管子,手臂上是动脉监测的管子,大腿根还有做透析的管子。他全身浮肿,皮肤因为药物刺激已经开始出现斑点。你听到的心跳声,不是他自己的,是升压药泵进去的;你看到的呼吸起伏,也不是他自己的,是呼吸机吹进去的。我们现在每多维持他一分钟,他身体里的这些管子就要多工作一分钟,那些强力的药物就在多摧残他一分钟。这不是救他,是在用现代医学最残酷的方式,凌迟他。你真的……要他以这种方式离开吗?”

我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没有提高音量,但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长而锋利的针,精准地、一根根地,戳破了刘强用愤怒和咆哮撑起来的那个巨大而坚硬的气球。

他所有的激动,所有的疯狂,在这一瞬间,全部都泄掉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刘敏,眼神中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茫然。他像一个被瞬间抽掉了所有骨头的人,身体一晃,重重地瘫坐回椅子上,发出了“咯吱”一声响。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漫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能听见刘强粗重的、混乱的呼吸声。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十分钟,他终于动了。

他颤抖着手,伸向了桌上的那支笔。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那支轻飘飘的圆珠笔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他试了几次,才终于把它握紧。

然后,他拿过那份《放弃抢救知情同意书》,在“家属”那一栏的横线上,开始写字。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一笔,一划,写下了“刘强”两个字。那两个字,被他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斗。

就在他写完最后一笔的那个瞬间,他“啪”地一声扔掉了笔,仿佛那是什么会灼伤他的东西。

我以为他会像很多家属一样,在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后,表现出一种如释重负,或是一种麻木的悲伤。

他没有。

他先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突然,他猛地抬起双手,用手掌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一声不似人声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从他的指缝间泄露了出来。那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发出的第一声哀鸣。

紧接着,这声呜咽,就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那不是我所熟悉的、因为失去亲人而悲伤的哭泣,也不是因为悔恨自己做得不够而愧疚的哭泣。那是一种……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哭声。那哭声里,混杂着滔天的委屈、无处发泄的愤怒、深入骨髓的不甘,和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孩子般的巨大绝望。

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抽搐。那巨大的、悲痛的声浪冲出了我的办公室,在寂静的午夜楼道里回荡,凄厉得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心惊肉跳。他仿佛要把积压了一辈子的东西,都通过这场惊天动地的哭嚎,全部倾泻出来。

小赵闻声跑了过来,站在门口,一脸惊骇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

而在他那混乱、破碎的哭嚎声中,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几个不成句的词语,从他的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

“……凭什么……你就这么走了……”

“……我的……你还给我……”

“……凭什么啊……”

我猛地一震。他哭的,不是“爸,你别走”,而是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充满了恨意和控诉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