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离婚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他打电话来,声音很平,说办完手续了,孩子归他。我握着手机,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半天没说话。挂了电话,我继续晒被子,手在抖。
三天后,他带着六岁的孙女回来了。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孩子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站在门口不进来。我蹲下身想抱她,她往后躲。我只好站起来,说,进来吧,奶奶给你做饭。
儿子把行李放进他原来的房间,那个房间空了五年。我问他打算住多久,他说看情况。我没再问。
头两个星期,我以为自己还应付得来。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上学,回来收拾屋子,买菜做午饭。下午三点去接孩子,陪她写作业,做晚饭。儿子每天七点多才回来,吃完饭就进房间,说要加班。
孩子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疼。她不哭不闹,也不笑,吃饭只吃碗里的,从不要求什么。晚上睡觉抱着那个布娃娃,背对着我。我想跟她说说话,她总是嗯嗯啊啊地应付。
一个月后,我的腰开始疼。
五十八岁的人了,每天这么折腾,身体扛不住。早上起床要扶着床沿站一会儿,腰像断了一样。去医院看,医生说是腰肌劳损,让我多休息。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试着跟儿子商量,能不能请个阿姨帮忙。他皱眉,说现在经济压力大,离婚花了不少钱,能省就省点。我看着他疲惫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起来倒水喝,听见孙女房间里有声音。推开门,孩子坐在床上,眼泪一直流,不出声。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我在床边坐下,她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哭得发抖。
她说,奶奶,我想妈妈。
我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是拍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能说什么呢?离婚的是大人,受罪的是孩子。
第二天早上,我炖了排骨汤,想给孩子补补身体。端到桌上,她看了一眼,说,妈妈从来不给我喝这个,她说太油腻。然后就不吃了。
我站在那里,端着碗,忽然觉得很累。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六下午,门铃响了。
我开门,前儿媳站在门外。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件灰色的毛衣。我们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孙女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她妈妈,整个人愣住了。然后尖叫着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前儿媳蹲下来,紧紧抱住孩子,眼泪无声地流。她抬头看我,说,妈,我能进来坐坐吗?
我让开身子。
她坐在沙发上,孩子死死抓着她的手。她说,这两个月,她找了新工作,租了房子,把一切都安顿好了。她想把孩子接过去住。
我没说话。说实话,我心里松了口气,但又说不出那种滋味。
她接着说,她知道这两个月我很辛苦,她很感激。但她是孩子的妈,她不能不管。当初答应让孩子跟着儿子,是因为她没有固定住处,现在她有能力了。
我问她,你跟法院申请变更抚养权了吗?
她摇头,说想先跟我们商量。如果我们不同意,她就走法律程序。
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等我儿子回来。
她说,那我等。
晚上七点,儿子回来,看见前妻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两个人在房间里谈了一个多小时,声音时高时低,最后沉默了。
儿子出来,脸色铁青,说,你带她走吧。
前儿媳愣住,说,你同意了?
儿子没看她,说,孩子跟着我,每天见不到妈妈,夜里哭。我白天要工作,晚上要加班,根本顾不上。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孩子跟着你,至少能得到照顾。
他说完这些话,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前儿媳眼圈红了,站起来说,谢谢妈这两个月的照顾,改天我带孩子来看您。
我点点头,说,好好对她。
她说,我会的。
孙女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进房间看她。她把布娃娃装进书包,回头看我,说,奶奶,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我说,当然可以。
她抱了抱我,小声说,奶奶你要好好休息,不要太累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送走她们,房子突然空了。我坐在沙发上,腰还在疼,但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这两个月,我拼了命想照顾好孩子,想弥补她失去的母爱,但我做不到。我只是个老人,精力有限,能力有限。
儿子那晚没出来吃饭,房间里很安静。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我看着那张纸条,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总是不在家。只是那时候,他有自己的家。现在,他又回到了起点。
一个人的早餐很简单,一碗粥,一个鸡蛋。我吃得很慢,吃完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打开电视,里面在放家庭伦理剧,讲的也是离婚的事。我关掉电视,去阳台晒被子。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是帮忙,其实是折磨。你以为是坚持,其实是勉强。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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