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智能手机刚刚普及时，十几G的内存仿佛是一片怎么也跑不到头的草原。乔布斯当年发布iPhone4时，顶配不过32G。
而如今，这一数字翻了六十多倍，不仅不仅没让我们感到宽裕，反而让人更加局促。
收藏从未如此廉价
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知识焦虑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当我们站在博物馆里，面对那些长篇大论的文物介绍，耐心阅读变得奢侈，于是“咔嚓”一声，快门按下，仿佛那些深奥的历史知识就已经顺着数据线流进了大脑。
相册就是最好的证据，里面不仅有走马观花的文物介绍，还有老师来不及抄写的板书，以及无数个写着“一图看懂”的干货长图。
等公交时看到一半的科普文，扔进收藏夹。朋友推荐的“人生必看片单”，一键转存网盘。
然而现实往往是，那些显示“已保存”的949条课程视频，直到落满电子灰尘，也没能等到被点开的那一秒。
昂贵的“安全屋”
当手机这块“方寸之地”再也无法容纳我们的欲望时，战火自然蔓延到了外部存储设备。
作为电影学院进修班的学生，同时也是重度影迷，他的家里停放着三台专门装载硬盘的小推车。
这不是夸张，一百多块黑色的移动硬盘整齐排列，容量从8T到16T不等，里面装着他从互联网各个角落搜罗来的一万部电影。
在他的世界里，画质是正义，也是内存的杀手。一部普通电影5G足矣，但他偏要追求极致的4K蓝光，一部就能吃掉80G。
对“高清”和“稀缺”的执念，让他不仅囤电影，还得囤版本、囤剪辑、囤翻译。
这种“基建”不仅占地，更费钱。前两年因为AI算力爆发，高端芯片产能被挤占，民用硬盘价格飙升，一块4T的西部数据硬盘短短三个月就能涨价两百元。
相比之下，另一位公共管理专业的学生拥有近20块大容量移动硬盘，对他来说，如果硬盘坏了，其打击力度远超书桌被人掀翻。
为什么不选云盘？这恰恰是“电子囤积者”们心中永远的痛。
云端的安全感是极其脆弱的，有人曾经为了节省手机空间，花费几百元购买了网盘超级会员和iCloud服务，但由于对同步机制的误解，她在手机端的一次删除操作，直接导致云端珍贵的旅行视频同步消失，找都找不回。
更惨痛的教训来自于十年前的“网盘大战”，当360网盘、新浪微盘等服务商因为无法覆盖高达亿元的投资成本而纷纷宣布关停时，无数像方林一样的用户一夜之间沦为“赛博难民”，只能疯狂地抢救那些尚未即时下载的电子书和老剧集。
因此，在这些老玩家眼里，真正的“占有”必须是可以触摸的。
舍不得删的“情感碎片”
既然存着这么贵、这么麻烦，为什么我们还是不愿意按下那个删除键？
西部数据曾做过一项关于数据存储习惯的调查，结果令人咋舌：超过一半的受访者从未删除过设备上的任何文件，甚至有三分之一的人手机里还存着十年前的老古董。
而当必须腾出空间时，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会选择删除，剩下的绝大多数人会把数据像搬家一样转移到另一台设备上。
这种行为背后，往往藏着一种朴素又玄学的逻辑：“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这种心理被形容为“工具性存储”，在网盘里塞满了几乎从未打开过的专业电子书，仅仅是因为害怕那本绝版教材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需要查阅。
正如网友调侃的那样，在你保留它的三年里它毫无用处，而你刚把它删掉的第二天，立刻就有了用武之地。
除了怕用得上，更多人是“舍不得”。
那占满内存的一张张照片，不是简单的数据，而是时间的标本。许多人习惯打开相机的“实况”功能，哪怕这会让照片体积暴增到3MB以上，但只要按住屏幕，画面动起来、声音响起来的那一刻，那段记忆就活了过来。
记忆是没有重量的，但在这赛博世界里，记忆有体积，而且体积巨大。
有人宁愿花高价买硬盘，把那数万张记录了夕阳、美食、父母背影，甚至只是一朵爱心形状云彩的照片统统备份。
我们与数据的共生
有趣的是，这种电子囤积有时还能演变成一种另类的怀旧和生活方式。
当大部分人都在追逐最新款的电子产品时，一些职场新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开始囤积那些被时代抛下的“电子破烂”。
比如了iPhone8P、iPadmini2甚至更老的机型。这不仅仅是为了将工作和娱乐进行物理隔绝，更像是在收集过往技术时代的余温。
有人为了护眼，专门囤积早已停产的LCD屏幕手机。有人为了那颗实体的Home键，去二手市场淘来十年前的旧货。
每天睡前，他们会像检阅士兵一样，把这些新旧不一的设备挨个把玩一遍。在这些已经被摩尔定律淘汰的芯片里，人们反而找到了一种无需追赶速度的安宁。
当然，囤积过度总会带来反噬。就像现实中的囤积癖会让屋子无处下脚，电子囤积如果不加管理，也会让我们的数字生活变成一座垃圾场。
无数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文件夹命名，重复下载了N次的安装包，早已失效的课程链接……当找一份文件比重新做一份还难时，囤积就失去了意义。
或许，我们永远也做不到彻底的“断舍离”。在不确定性充斥的当下，拥有一个塞满资料的硬盘，或是看着收藏夹里那一长串未读的链接，多少能给我们提供一种虚幻的确定性——你看，虽然我不一定懂，但我至少拥有了它。
毕竟，硬盘坏了固然可怕，但若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那才是真正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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