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干休所那通电话打来时,我正在店里给一台旧冰箱换压缩机。

油腻的零件摆了一桌,左袖管空空地垂在身侧。

傅江河所长的声音透过听筒,客气里带着点不容推脱。

“胡司令家的电视坏了,老式显像管那种,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应下了。干休所的活儿不算多,但每次都得认真对待。

那里住着的,都是些有故事的老军人。

骑上那辆装工具箱的三轮车,穿过半个城市。

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刺骨,吹得空袖管微微晃动。

我下意识用右手按了按左肩下方——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

十年了。从部队转业回来,装上假肢又卸下,最后开了这家维修铺。

日子就像桌上的螺丝,一颗颗拧紧,单调而牢固。

有些事,有些人,仿佛上辈子那么远。

远到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梦里偶尔闪现。

胡振国司令我是知道的。城南干休所里最老的几位之一。

据说脾气有点怪,平时深居简出,儿女都在外地。

孙女胡嘉怡在干休所工作,顺便照顾他。

可我没想到,这次普通的维修,会像一把生锈的钥匙。

突然插进一扇我以为早已焊死的门。

更没想到,门后封存的,是另一个我。

一个连我自己都忘记了的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傅江河所长在干休所门口等我。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熨帖的衬衫。

“杨师傅,麻烦您跑一趟。”他迎上来握手,力道很稳。

“应该的。”我点点头,从三轮车上卸下工具箱。

工具箱是部队带回来的,墨绿色,边角磨得发白。

跟着傅所长往里走,干休所很安静,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偶尔有老人散步,看到傅江河会点点头,目光扫过我时带着些好奇。

我的空袖管总是引人注目,习惯了。

“胡司令这人,对老物件有感情。”傅江河边走边说。

“那台电视是九十年代的,子女要给他换液晶的,他不让。”

“说是看着有感觉。”傅江河笑了笑,“老革命的情怀。”

我嗯了一声。情怀这东西,我似乎也有,只是说不清是什么。

3号楼2单元201室。门牌擦得很亮。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姑娘,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眼睛很亮。

“是维修师傅吧?快请进。”她侧身让开,笑容很暖。

“这是我孙女,胡嘉怡。”傅江河介绍道,“嘉怡,这是杨师傅。”

“杨师傅好。”胡嘉怡递来拖鞋,“爷爷在书房呢,电视在客厅。”

房子不算大,装修简朴,但收拾得整齐。

客厅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军装照。

最显眼的那张,是个年轻军官,眉眼锐利,意气风发。

我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那些穿着军装的面孔,总让我心里发堵。

“电视在这儿。”胡嘉怡引我到客厅角落。

确实是老式显像管电视,熊猫牌的,外壳擦得很干净。

我蹲下打开工具箱,拿出万用表。胡嘉怡给我倒了杯水。

“爷爷这电视跟了他二十多年了,舍不得扔。”

“前阵子还好好的,昨天突然就没图像了,只有声音。”

我接通电源,电视指示灯亮着,扬声器里传来新闻播报声。

显像管没亮。可能是高压包,也可能是显像管本身老化。

“我拆开看看。”我说着,开始卸后盖螺丝。

右手熟练地操作,左臂残端轻轻抵住机箱保持稳定。

这是十年练就的本事。失去左小臂后,很多事都得重新学。

拧螺丝,拿零件,甚至系鞋带。生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复健。

“杨师傅,您这工具箱……”胡嘉怡蹲在旁边看。

“有些年头了吧?”她指了指箱盖上模糊的部队编号。

我手顿了一下。“嗯,以前用的。”

“您也当过兵?”她的声音里多了些亲近。

“嗯。”我不想多谈,继续拆后盖。

空气安静了几秒。这时书房门开了。

一位老人走了出来。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

脸上皱纹很深,尤其是眉间,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眼神很锐利,看人时有种穿透感。这是胡振国司令。

“修电视的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

“爷爷,这是杨师傅。”胡嘉怡站起来,“杨师傅,这是我爷爷。”

我站起身,点点头。“胡司令好。”

胡振国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很自然地往下移,看向我的左臂。

当他的视线触碰到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时——

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从疑惑,到辨认,再到极度震惊。

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微张,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他就那样盯着我的残臂,足足愣了有三四秒钟。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扬声器里的新闻播报声。

傅江河和胡嘉怡都察觉到了异样,看向胡司令。

我也感到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侧了侧身。

“胡司令?”傅江河试探着叫了一声。

胡振国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终于从我的残臂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否定什么。

“哦……修电视。”他喃喃道,摆了摆手。

“你修吧,我不打扰。”说完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留下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胡嘉怡有些尴尬地朝我笑笑:“爷爷最近……偶尔会这样。”

“想起以前的事,就容易走神。”她轻声解释。

我点点头,没说话,重新蹲下检查电视。

但手指触碰到高压包时,却有些发抖。

那道目光,太熟悉了。不是好奇,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仿佛见到鬼魂般的震惊。

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专心工作吧。

高压包没问题。继续排查,最后发现是显像管座老化。

“小毛病,换个管座就好。”我说,“配件我车上带了。”

“太好了。”胡嘉怡松了口气,“麻烦您了杨师傅。”

我下楼去拿配件,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脑子里却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胡司令盯着我的残臂,那三四秒钟的静止。

像是时间突然卡住了,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深处破土而出。

可当我仔细去想时,又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像这十年来,每次试图回忆部队生活时那样。

总有一堵墙,牢牢挡在那里。

02

换好显像管座,电视恢复了正常。

雪花点散去,画面清晰起来,还是中央一台。

胡嘉怡很高兴,连声道谢。傅江河也松了口气。

“胡司令,电视修好了。”他朝书房方向提高声音。

书房门开了。胡振国走出来,脸色已经恢复平静。

他看了看电视画面,点点头。“多少钱?”

“三十块。”我说,“管座十五,手工十五。”

胡振国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五十的。

“不用找了。”他递过来,目光又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这次没有看我的残臂,但眼神依旧复杂。

“谢谢胡司令。”我接过钱,收拾工具箱。

“您以前……”胡振国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摇摇头。

“没什么。手艺不错。”他说完,转身走向阳台。

胡嘉怡送我出门,一直送到楼梯口。

“杨师傅,今天真不好意思。”她压低声音。

“爷爷最近状态不太好,老念叨以前的事。”

“尤其是……他以前的一位战友。”她犹豫了一下。

我拎着工具箱,脚步放缓。“战友?”

“嗯。听说是他刚当兵时的连长,对他有救命之恩。”

胡嘉怡叹了口气。“爷爷说,那位连长是为了救他才牺牲的。”

“在什么地方……莲花洞?反正是边境的一次任务。”

莲花洞。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的太阳穴。

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转瞬即逝。

“爷爷一直很愧疚,说那是他一辈子的心结。”

“最近他做梦总梦到那时候,醒来就看着地图发呆。”

胡嘉怡苦笑。“我们都劝他别多想,岁数大了,伤身体。”

我已经走到楼下,三轮车就在不远处。

“那位连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叫什么名字?”

胡嘉怡摇摇头。“不知道,爷爷从来不说名字。”

“只说‘我们连长’,‘杨连长’。可能姓杨吧。”

杨连长。太阳穴又痛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这样啊。”我拉开车门,把工具箱放进去。

“胡司令需要多休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胡嘉怡点点头,目送我骑车离开。

回店里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

莲花洞。杨连长。救他牺牲。

这些词在脑子里盘旋,像找不到巢的鸟。

回到店里,赵倩雪正在给客人结账。

“回来啦?干休所那边怎么样?”她随口问。

赵倩雪是我这家店面的房东,也是合伙人。

四十岁,离异,人很爽快。这些年多亏她照顾。

“修好了,老电视,显像管座老化。”我简单说。

“哦。”她没多问,继续盘账。

我坐到工作台前,看着桌上没修完的冰箱。

手伸向零件时,却停在了半空。

左肩下方那道旧疤,隐隐发痒。

我抬起右手,隔着衣服摸了摸那里。

疤痕大概十厘米长,斜斜的,像一条蜈蚣。

怎么来的?我皱起眉头想。

转业档案里写的是“训练意外”,具体细节记不清了。

每次试图深入回忆,头就会开始痛。

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选择性失忆。

建议我顺其自然,不要强迫自己想起来。

十年了,我也习惯了。有些事忘了也好。

但今天,胡司令那道目光,胡嘉怡那些话——

像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傍晚关门后,赵倩雪煮了两碗面。

我们坐在店里的小桌上吃,卷帘门半掩着。

“你今天有心事。”赵倩雪突然说。

我筷子顿了一下。“有吗?”

“你修东西时一安静,就是有心事。”她看着我。

“干休所那边……遇到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扒了一口面。“没什么,就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该怎么说?说一个老司令盯着我的残臂发呆?

说他念叨的往事让我感到莫名的心悸?

“就是觉得,有些事忘了,也不一定是坏事。”我最后说。

赵倩雪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指部队的事?”

“嗯。”

“其实我一直想问,”她放下筷子,“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一些片段。”我说,“训练场,食堂,战友的脸。”

“但名字,具体的事,都模糊了。”

“受伤的事呢?”

我摇摇头。“完全不记得。醒来就在医院了。”

赵倩雪叹了口气。“忘了也好,反正现在过得挺好。”

“是啊。”我附和道,但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空荡。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丛林,潮湿闷热,蚊虫嗡嗡作响。

我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手里端着枪。

身后跟着几个年轻战士,其中一张脸格外清晰——

浓眉大眼,嘴唇紧抿,眼神里有紧张也有兴奋。

那是谁?我想看清,画面却模糊了。

然后是一声巨响。刺眼的光,剧烈的震动。

身体被抛起来,左臂传来撕心裂肺的痛。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凌晨四点。

左肩下方的旧疤,灼烧般疼痛。

我坐起来,用右手紧紧按住那里,大口喘气。

十年了,第一次做这么清晰的梦。

梦里那张年轻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三天后,干休所又打来电话。

还是傅江河。“杨师傅,不好意思又打扰您。”

“胡司令家电视又有问题了,这次是声音时有时无。”

“您方便再来一趟吗?胡司令点名要您来。”

我看了看今天的预约单,下午有空。

“好,我两点左右过去。”

挂掉电话,赵倩雪抬头看我。“又是干休所?”

“嗯,电视又出问题。”我整理工具箱。

“那位胡司令好像挺认可你。”她笑了笑。

我没说话。认可?那道目光可不止是认可。

下午准时到达干休所。这次胡嘉怡在楼下等我。

“杨师傅,又麻烦您了。”她领我上楼。

“电视怎么回事?”我问。

“其实……”胡嘉怡压低声音,“电视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爷爷坚持说声音不对,要请您来看看。”

她表情有些无奈。“我们检查了,没发现毛病。”

“可能爷爷就是想再见见您。”她顿了顿,“那天之后,他总提起您。”

我心里一紧。“提起我?”

“嗯。问傅所长您的全名,问您在哪开店,问您……”

她看了我一眼。“问您的手臂,是怎么伤的。”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我脚步停了一瞬。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这得问您自己。”胡嘉怡说。

“爷爷就没再问,但这两天总在阳台抽烟,一抽就是半天。”

到了门口,胡嘉怡掏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书房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播的是军歌,《打靶归来》。

“爷爷,杨师傅来了。”胡嘉怡朝书房喊。

收音机关了。胡振国走出来,今天穿的是旧军装。

没戴军衔,但洗熨得很平整,风纪扣严严实实。

“胡司令。”我点头致意。

“又麻烦你了。”他声音平稳,“电视声音不对劲。”

“我看看。”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戏曲节目。音量适中,声音清晰。

我听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

“胡司令,具体是什么问题?”我问。

“间歇性杂音,滋啦滋啦的。”他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

“特别是晚上,听新闻的时候,特别明显。”

我检查了音频线,接头,扬声器。一切正常。

“可能是信号问题,或者电台那边的故障。”我说。

“不是。”胡振国很肯定,“就是电视机本身的问题。”

他看着我。“你再仔细查查。”

语气不是请求,而是命令。那种久居上位的命令。

我点点头,继续检查。其实没什么可查的,但我还是拆开了后盖。

胡嘉怡去倒茶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胡司令。

安静得能听到钟摆的嘀嗒声。

“杨师傅。”胡振国突然开口。

“你转业几年了?”

“十年。”我没抬头。

“在哪个部队服役?”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南疆军区,侦察部队。”

“具体哪个单位?”

“记不太清了。”我说的是实话,“档案上写的是侦察连。”

“受伤呢?怎么伤的?”

我终于抬起头。他正盯着我,眼神锐利如鹰。

“训练意外。”我平静地说。

“什么样的训练意外?”他追问。

“胡司令,”我放下螺丝刀,“这些事过去太久了。”

“我不想提。”

空气凝固了几秒。胡振国靠回沙发背,手指在膝盖上轻敲。

“你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他缓缓开口。

“我以前的一位战友,也是侦察兵。”

我重新拿起螺丝刀,假装检查电路板。

“是吗。”我应了一声。

“嗯。他姓杨,是我们的连长。全连最好的兵。”

胡振国的声音变得悠远,像在回忆什么。

“那是七九年的冬天,边境不太平。”

“我们连奉命执行一次侦察任务,地点叫莲花洞。”

螺丝刀从我手里滑落,掉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弯腰去捡,手有些抖。

“胡司令,”胡嘉怡端着茶出来,“您又讲这些了。”

“让杨师傅专心修电视吧。”她嗔怪道。

胡振国摆摆手,没再说下去。但目光一直没离开我。

我花了二十分钟,把电视彻底检查了一遍。

最后换了一个音频电容——虽然原来的也没坏。

“修好了。”我装好后盖,“应该没问题了。”

“多少钱?”胡振国问。

“这次不用钱,小问题。”我说,“上次给多了。”

他点点头,没坚持。我收拾工具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胡振国突然叫住我。

“杨师傅。”

我回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腰板挺直,缓缓走向我。

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

不,这次是落在我的眼睛上。

“你左眉上方,”他缓缓说,“是不是有道疤?”

我的呼吸一滞。左眉上方,确实有道浅疤。

平时被眉毛遮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很小的时候摔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

“是吗。”胡振国点点头,“我那战友,同样的位置也有道疤。”

“那是他小时候爬树摔的,我们常拿这个开他玩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他说,等疤淡了就去做掉。我说,留着吧,这是记号。”

“万一哪天你牺牲了,烧得面目全非,我也能凭这个认出你。”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胡嘉怡捂住嘴,眼睛睁大。

我感觉到血液从脚底往上涌,耳朵嗡嗡作响。

“胡司令,”我终于找回声音,“您认错人了。”

“是吗。”他依旧盯着我,“也许吧。”

“老了,眼睛花了,脑子也不清楚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走吧。谢谢你修电视。”

我几乎是逃出那间屋子的。下楼梯时差点踩空。

直到骑上三轮车,驶出干休所大门,冷风吹在脸上——

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左眉上方的疤,隐隐发热。

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重新烙印了一遍。

04

接下来几天,我刻意避开了所有干休所的活儿。

赵倩雪问起,我只说最近忙,让她推掉那边的预约。

但夜深人静时,胡振国的话总在耳边回响。

莲花洞。杨连长。眉上方的疤。

还有那句“万一哪天你牺牲了,烧得面目全非,我也能凭这个认出你。”

梦里那片丛林越来越清晰。蚊虫的嗡嗡声,泥土的腥气。

还有枪声,很远,但又很近。

第四天晚上,傅江河直接找到了店里。

“杨师傅,实在不好意思。”他满脸歉意。

“胡司令家的电视……又出问题了。”

我正给一台洗衣机换皮带,手停了下来。

“什么问题?”

“这次是……图像扭曲。”傅江河说,“但我们检查了,没发现问题。”

“胡司令坚持要您去,说只有您能修好。”

我沉默了很久。赵倩雪在旁边使眼色,让我答应。

“我晚上过去吧。”我说,“现在店里活儿多。”

“行行,您什么时候方便都行。”傅江河松了口气。

晚上七点,我骑车去了干休所。

这次开门的只有胡振国一个人。他穿着便装,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电视的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来了。”他侧身让我进来,“其他人都出去了。”

“老伴去女儿家了,嘉怡今晚值班。”

屋里格外安静。电视画面确实有些扭曲,但问题不大。

“可能是信号干扰。”我说,“我调调天线。”

“不着急。”胡振国在沙发上坐下,“坐会儿。”

我没坐,站着检查电视。他的手按住了遥控器。

“电视没坏。”他突然说。

我转头看他。

“是我让你来的。”胡振国直视我的眼睛。

“有些话,我必须问清楚。”

我放下工具箱,右手握成了拳。

“胡司令,我只是个修电视的。”

“是吗。”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我。

距离越来越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还有一股老军人特有的,混杂着樟脑和旧时光的味道。

“杨景天。”他念出我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四十五岁,南疆军区转业,因伤致残。”

“档案记录简单,部队经历模糊,受伤原因语焉不详。”

“在城南开维修店十年,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来往。”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您调查我?”我的声音冷下来。

“我需要确认。”胡振国停在一步之外。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四十三年前,莲花洞侦察任务。”

“我是侦察兵胡振国,二十一岁,入伍第二年。”

“我们的连长,杨杰,二十五岁,全军区最年轻的连长。”

杨杰。这个名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裂缝从心脏蔓延到大脑。

“任务很危险,潜入敌军后方,获取情报。”

“我们被发现了,交火,突围。最后退到一个山洞。”

胡振国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紧紧盯着我。

“就是莲花洞。我们以为安全了,但洞里……”

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

“有诡雷。我踩到了绊线。”

我的呼吸停止了。画面在眼前闪现——

山洞,黑暗,手电筒的光。年轻战士惊恐的脸。

地上细细的绊线。嘀嗒声。

“连长推开了我。用他的身体,扑向了那颗手雷。”

胡振国的眼眶红了,声音嘶哑。

“爆炸。我被气浪掀飞,耳朵暂时失聪。”

“等我能爬起来时,洞里全是烟尘,还有血。”

“连长的左臂……几乎被炸断了。”

我的左肩下方,那道旧疤剧烈地疼痛起来。

像被重新撕裂,重新灼烧。

“他还有意识,让我快走,把情报带回去。”

“我说要背他一起走,他把我踹开了。”

胡振国抬起手,捂住眼睛。肩膀在发抖。

“我只能走。回头最后一眼,他躺在血泊里……”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

“后来部队组织搜救,没找到人。只找到一些……”

他顿了顿,“一些残留的衣物碎片,还有血。”

“认定是牺牲了。追记一等功,开了追悼会。”

“但我不信。”胡振国放下手,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总觉得他还活着。四十年,我一直在找。”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脸上,像刀一样锋利。

“直到那天,你走进这个门。”

“你的身形,你的眼神,你左眉上方的疤。”

“还有你的左臂——”他声音哽住了。

“杨景天,或者我该叫你——”

“杨杰连长?”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电视里还在播放节目。

但那些声音都远了,模糊了,只剩下心跳声。

震耳欲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几秒。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

杨杰。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回荡,像钟声。

陌生,却又熟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自己的倒影。

“胡司令,”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您真的认错人了。我叫杨景天,不是杨杰。”

胡振国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我。

眼神从激动,慢慢沉淀成一种深沉的悲哀。

“是吗。”他喃喃道,“还是不肯承认吗。”

“不是不肯承认,是事实。”我弯腰提起工具箱。

“电视没坏,我先走了。以后有问题再联系。”

我转身要走。手腕被他抓住了。

老人的手很瘦,但力气极大,攥得我生疼。

“看着我。”他说。

我没动。

“看着我,杨杰!”他低吼道,声音里满是痛楚。

我慢慢转过身。他的眼睛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但他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四十年了。我找了四十年。”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烈士陵园,在你的衣冠冢前站很久。”

“我跟墓碑说话,说我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说如果我当时再坚持一下,背你出来,也许……”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

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

我哭了?我有多久没哭过了?

“胡司令,您真的……”我的声音也在抖。

“别叫我司令!”他打断我,用力摇头。

“在你面前,我永远是那个新兵蛋子小胡!”

“永远是那个被你从手雷前推开,捡回一条命的胡振国!”

他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在电视机闪烁的光影里——

他挺直了腰板,抬起右手,五指并拢。

以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姿势。

向我敬了一个军礼。

手臂在颤抖,但敬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滚落,划过沟壑纵横的脸。

他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颤抖地说:“连长!杨连长!是你吗?”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

只剩下那个军礼,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还有那句穿越了四十三年时光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