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诗,一看题目就能听到电视里的声音。
《长安街的9月3日》——长安街,时间单位是"9月3日",而且没有标年份。熟悉这条街、熟悉近十年新闻的人,脑子里大概会立刻弹出一个画面:镜头从天安门楼顶俯拍,方阵推进,解说词一板一眼,字幕条上写着"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周年纪念大会"。这种画面太标准,标准到已经成了一种模板,一种"国家级PPT"的默认背景。
谢羽笛这首诗,偏偏钻进了这个最容易滑入口号、最容易变成"歌功颂德"软文的场景里。结果写出来的东西,却冷得很,克制得很,甚至有一点……嗯……技术流。
我读完一遍,有一个很直观的感觉:这首诗在拿一整套国家级仪式的话语,做一次"拆机演示"。她不去写"伟大胜利"、不去写"激动人心",她只盯住几个小零件:靴跟、履带、扩音器、勋章、鸽子,还有那句"被精确测量过的/地平线"。整个盛典,在她这里,变成了一台高精度仪式机器,而她的写作方法,是盯住这些零件,看它们怎么带动一整套情绪和记忆。
这类操作,风险其实挺大。一不小心就变成"官方文案升级版",另一头则很容易滑向姿态化的否定——动不动就要"控诉"、要"拆穿"。谢羽笛的有趣之处是,她既不站到官方话语里去帮腔,也没有退到很远的位置上指点江山,她把自己放在一个有点尴尬的位置:观礼台附近,和"我们"一起听扩音器,但视线却老是在抖动,老是在跑神,跑去看靴跟、看老兵胸口那一枚勋章,跑去看鸽子起飞之后,天空剩下的那一条线。
下面大概顺着这些小零件,一点一点拧开来摸一摸。顺序不一定规整,里面会有回头路,这首诗本身也不是按一套讲稿的逻辑在走的。
一、从靴跟开始:秒表、沥青和汗水的"后勤抒情"
诗的开头,干脆利落到有点冷:
靴跟
它以秒为单位,将沥青敲进历史
一千具身体,为同一个目标
汗,是这枚震撼中
唯一的鼓励
一上来就把"靴跟"单独拎出来当标题似的一行,下面四句可以看成是对"靴跟"这件事物的说明书。
"它以秒为单位,将沥青敲进历史"——这句我在心里慢慢拆过好几遍。
以秒为单位,这是很典型的军训、阅兵式时空感:所有动作都和秒表绑定,节奏必须对齐,"一二一"的口令就是活体节拍器。军人的靴跟,在阅兵彩排过程中,是一个被反复调试的零件:落地的角度、力度、与前后人的同步。
谢羽笛在这里做了一件小小的"黑活":她没有写"靴跟以坚硬的步伐踏在地上",而是把时间单位塞进这只靴子里——"以秒为单位"。也就是说,靴跟不是简单地"往下踩",而是在一块沥青路面上,把抽象的时间钉进去,每一下都是一次标记。不是"踩过"长安街,而是把这条路和一种被精确切片的时间系在一起。
后面那半句更狠——"将沥青敲进历史"。正常说法,大概会是"把历史敲进沥青",或者"把历史踏在脚下"之类,这些都符合大众修辞的惰性:街道是历史的载体,我们走过它。这首诗反过来写:靴跟把"沥青"敲进"历史"——好像历史是一个空壳,一个需要被填充的容器,而这些黑色、高温,带着焦糊味的物质,被一下一下打进去。
你要真按现场来想象:阅兵那种高温路面,橡胶、沥青和晒热的金属味道混在一起,汗往下滴,靴跟"咔"地打在地上。历史在电视镜头里被包装得庄严干净,但在这里,它的质感是黏的、黑的,带一点焦味。这种"物质化"的历史感,在当代诗歌里很常见,穆旦早年在战争诗里也做过类似的事,他会把宏大词汇拆开,拆成血块、泥浆、稻谷。[1] 不过穆旦更多是从受难者的角度去写"泥里的身体",谢羽笛这里盯住的是"执行端":靴跟、秒表、沥青。
第二句:"一千具身体,为同一个目标"。这个"具"字很凉,"一千具身体",不是"一千个士兵"。具这个量词,平时更多用来数尸体——"无名尸体三具"之类。阅兵当天,当然没有尸体,这恰恰说明:她的观看视角,已经在轻微错位。不是在看"一个个英姿飒爽的军人",而在看"一具具被调试好的身体"。这一千具身体,被拧成同一个动作模板,用来达成"同一个目标"。目标是什么?诗里没有写。没有写,反而更显眼,因为这个空白会把我们和扩音器、新闻联播那套熟悉的措辞对比起来——那里目标一定被说得清清楚楚,这里却只留下"目标"两个光秃秃的字。
然后,最后一行冷不丁来一句:"汗,是这枚震撼中/唯一的鼓励"。
电视转播里的镜头一般不会特意去拍汗,除非导演想制造所谓"感人瞬间"。但从训练到正式阅兵,汗是唯一稳定存在的东西。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重组:"震撼"本来是电视解说员经常挂在嘴边的词——"震撼人心的场面"、"气势震撼"之类,这种词被说得太多,几乎失去了手感。谢羽笛把"震撼"变成一个可以装东西的外壳——"这枚震撼"。像一颗纪念币,一枚勋章,甚至有一点像子弹。"这枚"让它变得具体,但又不告诉你它究竟是什么材质、什么图案,只知道它是一种被制造出来的效果。
而在这枚被制造出来的"震撼"中,唯一能反向给予这些身体一点反馈的,不是掌声,不是口号,是汗——一种非常生理的、不可避免的分泌物。汗水既是付出的证据,也是身体对高强度练习的一种"申诉"。但在这首诗里,它成了"唯一的鼓励"。鼓励谁?鼓励那些正在把秒表一秒一秒踩进地面的身体,也在微弱地、偷偷地鼓励那种不被话术承认的疲惫。
这一段的几行字,让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后勤抒情"。不是在前台高喊口号,而是在后台看鞋底、看水壶、看汗渍。谢羽笛盯住的,不是仪式的"主画面",而是支撑这个主画面的细节:沥青、秒、汗、一千具身体。这是一种很当下的敏感。很多年轻诗人对"政治抒情"有所戒备,又很难完全绕开国家式的大题目,于是只好钻进这些边角料里,用后勤物件、身体细节,来重写那套宏大叙事。
二、履带、正午与"更诚实的语法":机器语言和广场空间
第二节,视角有一个很明显的拉远:
履带碾过正午,碾碎
光斑的几何那轰鸣
是比语言更诚实的语法,定义着
广场的体积,与沉默的纵深
观礼台上,望远镜追逐着
一枚勋章它在一位老兵胸前
起伏,像一枚针,试图
缝合两个颤抖的时代
从"靴跟"到"履带"——从步兵到装甲车,镜头也从地面抬到了整个广场的尺度。
"履带碾过正午,碾碎/光斑的几何"。正常说法一般是"太阳高挂正午,履带驶过广场"。她却让履带"碾过正午"——正午成了一个可以被碾压的东西,而不是抽象的时间点。"正午"在这里,同时也是光线、气温、影子最短的那个瞬间。在高温的长安街,履带从远处压过来,地上的光斑(树影也好、建筑缝隙漏下来的光点也好)会被一点点推碎。谢羽笛把这个视觉经验翻译成"光斑的几何"——光落在方砖上的那些形状,本来可以写得很文艺,写"斑驳"、写"光影",她干脆叫它"几何"。几何是可以计算的,是可以被军队的排阵图、被设计师的广场规划图吞进去的。
履带压过来,不光压平了地砖,也压扁了这些本来可以有点随意、有点流动的光线结构。这时候那句"碾碎光斑的几何"里,已经有一层隐微的批判气味在里头了——不是破口指责,而是用一个很理工科的词,把这种碾压效果定了型。
最妙的是下面两行:"那轰鸣/是比语言更诚实的语法"。
轰鸣是一种声音,一种物理震动。但诗里给它的定义非常"语文课本式"——语法。这样一来,整场阅兵的画面里,出现了两套语言系统:一套是扩音器里反复出现的那套词汇——胜利、人民、牺牲、伟大,另一套是发动机、履带、靴跟的噪音,它们在用一种没有语义、只有规律的方式,把身体和空间重新排布。
"比语言更诚实的语法"这句话有点坏。按直觉,轰鸣明明是比语言更粗暴、更无差别的,但她偏要说它"更诚实"。诚实在哪里?在于它不会掩饰它的力量:履带压过来,任何阻挡物都会被推开;而话语可以遮蔽,可以粉饰,可以选择性失忆。轰鸣的"语法",就是反复、强制、占据空间——这些动作在政治仪式语言里同样存在,只是被一层"高尚的修辞"包了一下。
"定义着/广场的体积,与沉默的纵深"——定义体积,这有点像建筑学、物理学:一个空间的体积,要么用数字给出,要么用声音填满。阅兵时的轰鸣、口号、掌声,其实就是在给这个广场"上色",让它暂时变成某种特定的空间。而"沉默的纵深"这几个字,是全诗里我最在意的一小撮。
广场有平面的长度和宽度,"体积"多半对应的是三维空间;"纵深"听上去更像是心理、历史、记忆的堆叠:这个广场曾经发生过什么?从开国大典,到各种集会,再到后来的沉默,有多少声音曾经消失在这里?轰鸣在今天定义"体积",但那些不能被扩音器正名的东西,却在另一个维度上积累着"沉默的纵深"。这一行,其实已经把一个很危险的问题推到边缘了——广场不只是"庆典现场",还是很多被遗忘、被压下去的历史的集中地。但诗没有明说,只是用"沉默"和"纵深"两个词轻轻提了一下,就退回到观礼台上去了。
观礼台这部分,很容易被忽略,但仔细掂量一下,其实是整首诗里观念最复杂的一处:
观礼台上,望远镜追逐着
一枚勋章它在一位老兵胸前
起伏,像一枚针,试图
缝合两个颤抖的时代
这里有三层视线叠在一起:
- "观礼台上"的那些领导、嘉宾,他们肉眼看不清下面每一张脸,只能通过望远镜、摄影机。
- 望远镜和镜头在"追逐"一枚勋章——这很符合电视转播的语法:导演会切一个特写,去拍"老兵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 诗人的视线夹在镜头和"那一枚勋章"之间,她既知道这个镜头将被剪进"感人瞬间"集锦,又在心里悄悄把勋章换算成一根针,一根试图缝合两个时代的针。
"两个颤抖的时代"这句话,如果单独拿出来,很容易被当成一个"大词"——哪两个时代?战火中的那个,和现在和平阅兵的这个?但谢羽笛用"颤抖"形容时代,就让这两个本来抽象的时间段有了身体感:颤抖的是人,也是整个时期的不稳定、不确定。
我更在意的是她用了"试图"——针在"试图/缝合两个颤抖的时代"。这个"试图"把整段的姿态压了下来:不是宣告"我们成功地完成了历史的缝合",而是承认这件事很难,甚至有可能缝不拢。老兵胸前的勋章在呼吸之间起伏,镜头在追它,解说词在给它配旁白——这一切都在努力把"过去的牺牲"和"今天的盛典"连成一条直线。但诗里的语气并不肯完全认同这种连线,她只是看到这一针在试着缝,就此打住。
这几行字让我想起欧阳江河在《站在玛利亚之柱下》里写过的那种"镜头感"。[2] 他会把电视转播的逻辑拆出来,告诉你镜头是如何选择、如何剪辑的。谢羽笛这里没有做那么大的叙述实验,她只是轻轻推了一把——让我们意识到,阅兵仪式不只是"现实",也是一场被精确安排好的影像生产。
三、"人民"这块石头:抽象名词的物质坠落
诗第三节把焦点移到扩音器:
扩音器里的那个词——“人民”
被抛向高空,然后像一块石头
落入每个人的胸腔
我们感到了那种具体的重量
这里的操作,其实挺大胆。因为"人民"这个词,几乎是现代中国政治语汇里最敏感、最被过度使用的那一个。它既是无处不在的口号成分,也是几代诗人试图重新夺回的词。
北岛早年的很多诗里,有意无意地和"人民"一词拉开距离——比如《宣告》那类文本里的"他们"、"你们",都是在拆解统一的"人民"。[3] 到了改革开放之后,"人民"作为一个集体主语,在官方写作和日常说话里都慢慢退居背景,反而"公民"、"个人"之类词开始流行。这首诗所在的这个语境里,"人民"重新在重大仪式上被高声喊出来——但绝大多数时候,这种喊法已经变成了很套路的节奏:主持人提高声调,台下鼓掌,镜头扫过"群众代表"。
谢羽笛用了一个很简单的手法:她没有直接评判这个词是不是空洞,她只是把它丢进了一个物理过程。"被抛向高空",这符合扩音器的工作方式:声音以波的形式向外散开,看不见,但能听见。下一句,突然拐弯——"然后像一块石头/落入每个人的胸腔"。
石头落体,这个画面几乎让人联想到小学物理课:自由落体、重力加速度。这种很笨拙的、重力驱动的运动方式,和扩音器那种放射状、无差别的声音传播方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错位。语言是波,人民却被还原成一块块砸进身体里的石头。
"落入每个人的胸腔"——胸腔,里面有心脏和肺,是呼吸和血液循环的中枢。一个抽象名词,被想象成石头,砸进一个个胸腔,这种比喻很物理,也很残忍:石头一旦进了胸腔,你是拿不出来的,只能和它一起活下去。它会妨碍呼吸,会改变心律。
最后一句:"我们感到了那种具体的重量"。这里出现了两件事:
- 一是"我们"——诗人在这里不再是局外观察者,而直接把自己放进了扩音器的受众之中。这种"我们"既是现实里的在场者,也是电视机前的观众,更是被这个词塑造过的几代人。
- 二是"具体的重量"——"重量"本来就是具体的,前面那块石头已经很具体了,这里再加一个"具体",就有点唠叨,有点多余。但正是这种啰嗦,泄露了她的意图:她要对抗的是那种被无限抽象化、被说空了的"人民"。所以她非得多说一句,强调"这东西真有分量,不是嘴上喊的那一团空气"。
这几行和前面的"比语言更诚实的语法"互相照应。扩音器里出来的"人民",在话语上被当作最高尚、最正当的主语,但它必须通过一次物理坠落才会变成"具体的重量"。这既是在还原这个词原本的严肃含义,也是轻轻质疑当前的仪式使用方式:如果这个词每次被喊出来、只是飘在高空里,那么它就永远留在扩音器里,不会真正在身体里留下痕迹。
这段也可以看成是对某种"空洞抒情"的反向操作。很多献礼式的诗歌,会堆砌人民、祖国、英雄等词汇,靠重复这些高频词来完成一种情绪调动。谢羽笛则反过来,把这个词拉回重力场,让它砸到具体的胸腔里,变成疼感和闷热。这种写法和米沃什在《被禁锢的头脑》里写的那种"被灌进意识形态的词"有一点遥远的共振:词语不再是中性的,它们一旦经过特定的制度过滤,就会变成一种压在身体上的负荷。[4]
有一点小险境,也正出在这里:当她说"我们感到了那种具体的重量"的时候,诗人似乎在替所有人发言。这个"我们"很宽,很容易滑向一种"代表性"姿态——我替所有观众、所有人民,说出了我们的感受。某种程度上,谢羽笛通过前面的物理比喻,削弱了这种危险:她并不是在说"我们被感动了",而是在说"我们被一种重量撞了一下"。这个重量是好是坏,是安慰还是负担,诗里没有给出评价。留在读者胸口的,只有那个模糊又钝重的"哐当"。
四、鸽子、口号回声与"被精确测量过的地平线"
最后一节,风景突然变轻了:
后来,八万只鸽子被弹射出去
天空,翅膀的声音
是口号的回声
很久以后,我们都记得
记得九月三日
和那条被精确测量过的
地平线
阅兵结束时放飞白鸽,这是很多大型典礼的标配。按习惯写法,白鸽=和平,孩子们欢呼,天空一片洁白的希望云团。谢羽笛第一句话就把这套浪漫想象砸碎了:"八万只鸽子被弹射出去"。
"被弹射出去"这几个字很关键。鸽子不是自己飞,是被某种装置弹出去。那些装鸽子的箱子,那些按下发射按钮的手,都在暗处。"八万只"说明这是一场经过计算的释放:每一个方阵配多少鸽子,哪个时间点统一起飞,这可以写进方案里,也可以作为一个KPI去回顾——"本次活动共放飞和平鸽八万只"。诗里没有多解释,但这三个字已经暴露了和平白鸽的"后勤真相":它们只是这场仪式上的一个"效果",一个被排练、被设计好的环节。
"天空,翅膀的声音/是口号的回声"——天空后面有一个逗号,像是中途换气。她没有说"天空中传来翅膀的声音",而是让天空独自占据一个短暂停顿,然后才说,翅膀的声音,是口号的回声。这个对应关系挺耐人琢磨的。
广播里的口号已经喊完了,扩音器静下来,鸽子起飞。这时候,天空里响起的是扑扇的声音——那是一种密集、短促、没有语义的拍打感。这种声音,被她叫作"口号的回声"。不是象征性的"和平回响",而是纯物理的"回声":口号在地面上被喊出来之后,经过一道政治的折射,变成了一次被统一放飞的鸟群活动。这一切,都还是那台仪式机器在工作。
"很久以后,我们都记得/记得九月三日/和那条被精确测量过的/地平线"。这里的记忆结构很微妙。
按一般套路,结尾会写成"我们都不会忘记这庄严的一天",之类。谢羽笛确实用了"很久以后,我们都记得",看上去似乎贴近那种讲稿腔。可她接着写:我们记得的,不只是九月三日本身,而是"那条被精确测量过的/地平线"。
"被精确测量过"这几个字,好像从测绘员、工程师那边借来的。阅兵的地平线,是什么?电视机前很多人应该有印象:镜头里,长安街的远端是一条准直的线,建筑、树、人都在这条线的上方或下方排列。导演会有意选择某个机位,让画面里出现一个"最漂亮的地平线"。这条线决定了方阵的推进速度、队伍是否整齐、背景是否美观。这些都需要提前勘景、测算。
"被精确测量过的地平线"说明,这条线不是"自然的",而是被仪式、被拍摄技术提前圈定好的。我们很久以后能记住的,是这样一条线:它划分了"上面"的天空和"下面"的街道,划分了"国家的宏大图景"和"个体在地平线这一侧的生活"。
从整首诗来看,这条地平线有一点"总开关"的味道。前面的靴跟、履带、扩音器、鸽子,全部在这条线的某一侧运转。地平线被精确测量,其实就是这台仪式机器整体被调试完毕的信号:镜头要在这条线以内完成所有叙述,观众的记忆也多半会被框在这条线之内。
我特别在意的是,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我们"——"我们都记得"。和前面"我们感到了那种具体的重量"对应,这里则是"我们都记得"。这种"都记得",听上去有一点轻微的讽刺意味:很多时候,"都记得"恰恰说明记忆是被统一设计、被灌输的。当你一遍遍在新闻回顾里看到那条长安街的画面,那条远方的地平线自然就印在脑子里了。你不记也得记。
但谢羽笛没有把这层讽刺挑明,她只是把技术词汇放在了一个本来该由抒情词占领的位置上——"被精确测量过的地平线"取代了"难忘的瞬间"之类说法。这样一来,诗的末尾没有高昂,也没有悲怆,只有一种略带冷汗的清醒:原来我们记得的,原来我们被要求记住的,是一条事先算好的线。
到这里,整首诗的意象系统基本闭了个环:从靴跟和沥青开始,经过履带和广场,穿过扩音器和胸腔,最后爬上天空,看见被弹射的鸽子和那条地平线。每一个物件都和"精确"、"测量"、"排练"相关,但它们又不断泄露出某些不受控的小东西:汗、颤抖、石头的闷响、针想要缝合却未必缝得上的缝口。
五、谱系:在"政治抒情"和"冷仪式"之间
把《长安街的9月3日》单独拎出来看,很容易把它当成一首"现场感"很强的政治主题诗。但如果把它往当代汉语诗歌的谱系里稍微放一放位置,它的独特性就慢慢出来了。
穆旦当年在《赞美》那类战争诗里,写过类似规模的集体场面——士兵集结、进军、牺牲。[1] 他处理宏大主题的办法,是从个体身体的撕裂感出发,把战争的"伟大"拆成一块块具体的痛。那种痛在语言上也是撕裂的,他的句子经常在语言结构和情绪的双重边缘上晃。到了改革开放之后,北岛、顾城等人写集体记忆时,更多强调的是个体和国家叙事的对立——"回答"、"一代人",都在和某种官方叙述拉开距离。[3]
再往后,欧阳江河、西川那一代,把视野拉到世界史、文明史的维度上,他们写的是中国在全球秩序中的位置,写天安门、写城市、写边界。[2] 他们经常在诗里引用新闻标题、外交辞令,把诗写成一块巨大的语料堆,里面有各种声音互相干扰。
谢羽笛这一首,和以上这些人都不太一样。她对"政治"这件事的敏感,不在于正面地和口号对抗,也不在于高举一种新的宏大叙事,而是在非常细小的、几乎可以叫做"后勤管理"的细节里,发现仪式机器的真实形态。
如果非要给她的这类写法一个标签的话,我会临时起一个叫**"冷仪式抒情"**的名字。
- 冷,是指她的语调稳定、克制,没有明显的愤怒,也没有故意讨好的温情。比如"一千具身体,为同一个目标",这句话完全可以往悲愤或者赞颂两个方向用力,她都没有,她只是把"具"这个稍微偏冷的量词放在那儿,让人自己去品。
- 仪式,是指她选择的场景都是高度编排的公共仪式,里面有大量规训过的动作、语言和图像。
- 抒情,则体现在那些看似"不合时宜"的转折上:汗是唯一的鼓励,针试图缝合,石头砸进胸腔,翅膀的声音是回声。这些地方都隐含着一种个人的情绪卷入,但那种卷入被压成了很薄的一层,只留下一点冷冷的余温。
这样的写作策略,与其说是在"反对"什么,不如说是在**"侧写"**。她绕开正面战场——那里早就被各种既得利益的话语占据——去写那些摄像机不太关心的角落。这个方法,和余怒、胡续冬等人写城市仪式时的路数有点亲缘。[5] 只是他们通常会往幻觉、废墟、历史阴影那一侧走更多一步,谢羽笛则停在了"现场"这一侧,用极小的偏移来制造不安。
如果拉一个更大的对比,有一点可以顺手提一下:和希尼在《半岛》那类诗里处理爱尔兰风景、历史的方式相比,[6] 谢羽笛在这首诗里对"国家景观"的态度,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参观,不带宗教性的敬畏,也不急于求成的否定。她只是把手放在这台机器的外壳上,感受一下金属的温度,然后转头去看那条远处的线。
六、语法、噪声和沉默:在声音中勾勒空白
回到一个刚才略过的点——"是比语言更诚实的语法"。
这里的"语法"不仅指发动机的运作方式,更折射出整首诗对"语法"这件事的痴迷:谢羽笛不断在调整观看角度,让我们意识到,仪式不只是一堆内容堆叠,更是一整套**"结构规则"**在发挥作用。
- 靴跟以秒为单位——身体动作服从时间语法。
- 履带碾过正午——机器运动决定光线的排列组合。
- 扩音器抛出"人民"——抽象名词按既定音高和节奏发出。
- 鸽子被弹射出去——生物动作服从机械设计的时间表。
- 地平线被精确测量——整个画面在摄影机的语法里被框定。
可以说,这首诗写的不是"这一场阅兵本身",而是这场阅兵背后那套**"仪式语法"。轰鸣声是这套语法的物理体现,扩音器则是它的语言外衣,地平线是它的画面底边。换成更现代一点的说法,这简直就是一次对"国家叙事UI设计"**的拆解:每一个界面元素的位置、尺寸、颜色都被设定好了,你作为观众,只能在这个框架里滑动视线。
在这样的环境里,"沉默的纵深"显得尤其重要。沉默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而是在这种大功率噪声的包围下,仍然存在的一些没被说出来的东西。诗里的沉默不高调,它藏在几个小缝里:
- 藏在"一千具身体"后面那些看不见的面孔和家庭。
- 藏在"两个颤抖的时代"之间那个没有被命名的断裂——比如某些事件的缺席。
- 藏在"我们都记得"这句话里的反问——有谁其实并不想以这种方式记得。
策兰有一句话,大意是"只有在语言破碎之处,见证才真正发生"。[7] 谢羽笛显然不可能像策兰那样把语言直接炸毁,她做的更隐蔽:在一套极其顺滑、极其成熟的政治语言旁边,塞进几个小小的生理噪声——汗、颤抖、针、石头。这些东西让语言的表面产生了非常细小的裂纹。你如果不耐烦,可能一眼扫过去,觉得这就是一首"题材正确"的当代诗;你要是停一下,会发现里面埋着几颗迟钝的小钉子。
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伦理问题:当诗人选择进入国家大型仪式这个语境,她到底是被迫卷入了一次"合法化仪式",还是在里面做了一点逆操作?谢羽笛在《长安街的9月3日》里,并没有选择完全的"退出"——她没有躲开,她说"我们"感到了重量、"我们"记得九月三日。这种卷入本身带着风险:你有可能被仪式收编,被它的光圈盖住。
但正是这种不彻底退出,使得她能在语法内部打洞。她不是站在广场外喊话,而是站在扩音器阴影下,悄悄动了动几个形容词的位置。她的诗学姿态,有点像米沃什后来强调的那种"见证者"位置——既不完全认同,也不假装超然,只是在场,用自己的语言记下那几条本可能被略过的细线。[4]
七、关于"我们":被召唤的合唱与有限的拒绝
这首诗里,"我"这个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两处"我们":
我们感到了那种具体的重量
很久以后,我们都记得
这种人称选择,既是写作策略,也是一个值得稍微嘀咕一下的地方。
如果用北岛式的立场来看,"我们"这个词是高度危险的,因为它很容易被国家机器借用,变成"人民-国家"一体化的桥梁。[3] 很多当代批评者在谈"抒情主体"时,也会提醒:当诗人说"我们",他/她其实在行使某种"代表权"。谢羽笛显然知道这一点,她没有滥用她的"我们",她只在两个最关键的节点说了这两句:
- 当"人民"这块石头砸进胸腔时,她承认自己也在这套语法之内,她不是在旁边看戏的人。
- 当"记忆"成为问题时,她承认自己也被这套纪念机制一并打包。
我在读第二遍的时候,脑子里一度冒出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用"很多人"之类更中性的词代替"我们"?比如"很多人在那一刻感到那种重量"。这样一改,危险好像小很多。但句子一下子变松了,责任感也被稀释了。谢羽笛没有这样写,她坚持用"我们"来承担那两次卷入。
这就形成了一种很有张力的局面:诗人自觉地站在一个被召唤的集体之中,但整首诗的语言工作,恰恰又在不断拆解这个集体的自然性。她既是合唱的一员,也是对合唱谱子有微妙意见的那个人。
这种双重身份,在中国当代诗歌里其实挺常见的。很多人一方面受益于某种大叙事提供的"合法性"(比如可以堂而皇之地写战争、写胜利),另一方面又本能地对那套叙事保持一点距离,不愿意完全穿上那套制服。谢羽笛这里的处理,算是一个相对诚实的版本:她不装无辜,也不摆绝对清高的架势。她承认——好,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被这个词砸了一下,我们都记得那条线。但在承认的同时,她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些"都"和"被"拆成了可以再度讨论的材料。
这种写法,和张枣那句被无数次引用的"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就落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径。[8] 张枣的"我"极端私人,把一切宏大东西都抽到内心那间小屋里去。谢羽笛的"我们"则是从外部仪式往里走,她先承认自己和别人在同一块广场上,然后再慢慢在这块广场的砖缝里塞进几颗小石子。
八、现在可以暂时收个尾:先把这条线记住
写到这里,脑子里那条"被精确测量过的地平线"已经有点牢固了。你如果现在关掉页面,脑子里很可能还残着几个碎片:靴跟和沥青、履带和光斑、扩音器里的"人民"、被弹射出去的八万只鸽子,还有老兵胸前那一枚起伏的勋章。
《长安街的9月3日》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惊艳"到的诗。它的厉害,在于它对现场的选取和对语言的节制。它不喊冤,也不歌颂,它只是用一种有点偏理工、有点偏后勤的冷静眼光,在一个高度政治化的场景里,画出了一条自己的语法线。
这一条线,和国家仪式那条"被精确测量过的地平线"是平行的,又略微有一点偏差:当官方镜头对准整齐划一的队列时,她的视线在鞋底、汗水、针尖和石头之间游移;当扩音器喊出"人民"的时候,她把这个词变成一块石头,砸进自己的胸腔;当白鸽铺满天空时,她不肯轻易说"和平",只说翅膀的声音,是口号的回声。
从更大的写作史角度看,这首诗当然还可以继续被放进各种坐标系里讨论,比如和同代人写阅兵、写纪念日的作品做比较,比如它在谢羽笛个人诗集中的位置,这些都需要更多材料,也需要把她其他作品拉出来一起看。眼下,就着这一首,在桌面上摊开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让人暂时停一下。
很多年以后,我们到底会不会都记得九月三日,这谁也说不准。但可以比较有把握地说:有一条关于这一天的私人线索,已经被写进了汉语里——它不在新闻片头,不在纪录片配乐里,就在这几行诗里,在靴跟的敲击声、履带的轰鸣和那条地平线之间。
现在先把这条线记住。别的事,可以等下次重读的时候,再慢慢补上。
注释(参考阅读)
[1] 穆旦:《穆旦诗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其战争时期作品中多次通过具体物质(泥土、血、粮食)重写宏大历史词汇。
[2] 欧阳江河:《站在玛利亚之柱下》,收录于《奇迹集》,作家出版社。诗中对电视转播语法和政治仪式影像的拆解,与本诗的"观礼台—望远镜"段落有隐约呼应。
[3] 北岛:《回答》《宣告》等,见《北岛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些作品中对"人民""我们"等集体代词保持距离,是理解当代汉语诗人与政治话语关系的重要背景。
[4] Czesław Miłosz, The Captive Mind, Vintage Books. 米沃什对意识形态词汇压在个人身上的重量,有系统的论述,可与本诗中"石头"落入胸腔的意象并读。
[5] 余怒、胡续冬等诗人的城市书写,如余怒《在北京》《正午中国》等,多从后勤、边角、垃圾堆等角度切入宏大城市景观,可视作"后勤抒情"的一种实践。
[6] Seamus Heaney, "Peninsula", in Door into the Dark, Faber & Faber. 希尼通过冷静的风景描写折射历史与身份,对"国家景观"的处理方式,可为阅读本诗提供一个外部参照。
[7] Paul Celan, Selected Poems, translated by Michael Hamburger, Penguin. 策兰关于见证与语言破碎的若干表述,在讨论政治暴力与诗歌语言关系时常被援引。
[8] 张枣:《镜中》,载《张枣诗全集》,湖南文艺出版社。其极端私人化的"我"与宏大时间经验的交织,可与本诗的"我们"做一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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