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14年(嘉庆十九年)八月,李銮宣升任直隶按察使。直隶管辖京畿地区,达官显贵众多,地主豪强逞能,人事繁琐多变,关系错综复杂,刑事案件不断。真可谓“刑名之繁为天下之最,吏治骩骳,亟图振刷,又遇总督貌恭而中惎之,志阏不克行”,布政使陆建瀛贪腐横行。
就在八月李銮宣上任之际,有官员祝贺拜访升迁,有巨商说情贿赂银钱,有豪强套近百般拉拢,有百姓喊冤诉讼公平。面对这种局面,一般官员只能随波逐流,绝对不敢轻举妄动,标新立异,别出心裁,秉公办事。可李銮宣秉性耿直,不徇私情,上任以后,将一切干扰抛却脑后,公正执法,尽职尽责。“据案披牍,每漏下四鼓及寝”。纵有拉关系、托人情、走后门、送银钱者,乃一一被他拒之门外。
这一日,按察使司衙署外的鸣冤鼓,却被一位妇人敲得震天响。李銮宣刚审阅完永定河工的复核文书,便听见堂外喧哗,随即传报:“大人,有一妇人跪于衙门前,自称苏氏,要告其夫侄子张茂林霸占家产。”
李銮宣沉声吩咐:“即刻升堂!”片刻后,大堂内威严肃穆,只见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女跪地喊冤。她自称苏氏,一身素衣,鬓发微乱,匍匐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李銮宣接过诉状,上面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泣血:“其夫张德成半年前病逝,留下良田二十亩、瓦房五间,本是她与幼子的生计依靠。可夫侄子张茂林却以‘侄承伯业’为由,强行将她母子赶出家门,把家产悉数占为己有,甚至不许她带走一针一线。”
“请大人明鉴!”苏氏叩首在地,像鸡叨米一样磕个不停,额头都磕出了红印,看来确实有冤情。“那二十亩田是先夫临终前特意嘱托,要留给小儿将来读书用的,张茂林怎能如此狠心,欺我孤儿寡婶啊!”
李銮宣目光扫过诉状,又看堂下道貌岸然,却神色略显慌张的张茂林。只见他身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坠,眼睛左右漂移,与苏氏流泪满面的窘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茂林,你所言是否属实?”李銮宣厉声问道。张茂林连忙上前,拱手道:“李大人,小人冤枉啊!伯父病逝前曾亲口说过,家中产业由我这个侄儿代管,待小弟成年后再交还给他。如今我只是替婶母与侄儿看管,哪能谈得上霸占财产!”他话音刚落,苏氏立刻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先夫从未说过此话,你是怕我孤儿寡婶好欺负,才编造如此谎言!”
两人各执一词,大堂内顿时吵成一片。李銮宣一拍惊堂木,堂下瞬间安静下来。“此案关键在于张德成临终遗言是否属实。
张茂林,你说你伯父有此嘱托,可有证人?”李銮宣轻声问道。
张茂林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当时只有我与伯父在场,并无他人……作证”
“既无证人,便是空口无凭,调查清楚再说。”李銮宣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
“苏氏,你可有证据证明家产应归你母子所有?”苏氏擦干眼泪,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大人,这是先夫写下的遗嘱,上面写明所有家产由小儿继承,我代为保管。”
张茂林见状,立刻大喊道:“这遗嘱是假的!伯父从未写过什么遗嘱,一定是她伪造的!”
李銮宣接过遗嘱,仔细查看。纸上字迹工整,末尾还有张德成的印章,墨迹虽有些陈旧,却看不出一丝伪造痕迹。他沉思片刻,然后吩咐道:“将遗嘱交由刑房书吏核验,明日再行审案。苏氏、张茂林,你们二人暂且退下,不得私下接触证人,违者重罚!”
退堂后,李銮宣却没有歇息。他总觉得此案另有隐情。张茂林虽无证人,却一口咬定遗嘱是假;苏氏虽有遗嘱,却拿不出更多佐证,若遗嘱真为伪造,此案便棘手了,一时半会还真的说不清楚。
李銮宣正思索着如何公断。突然书吏赵安俊来报:“张茂林候在门外要见李大人,说什么有要紧的事相告。”李銮宣让他进来,张茂林悄悄上前,掏出一张银票说:“李大人是好官,一定要将我伯父的财产断在自己名下,这张银票是孝敬您的。”说完就往李銮宣袖口里塞。李銮宣大怒:案子自有公断,如此行事有伤大雅。”随即拂袖而去,张茂林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李銮宣换上一身青布长衫,装扮成商人模样。对书吏赵安俊说:“备车,随我去张德成所在的张家庄看看。”两人一主一仆悄然来到张家庄,此时正值午后,村民们大多在田间劳作。李銮宣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见几位老人在树下乘凉,便上前拱手道:“老丈们好,在下是路过此地的商人,听闻贵村有位张德成先生半年前病逝,不知他家中情况如何?”
一位白发老人叹了口气:“张德成是个厚道人,可惜走得太早了,留下了孤儿寡母没人照顾。他妻子苏氏也是个贤淑妇人,带着个五岁的娃娃,本以为能靠家产度日,谁知被他侄儿张茂林欺负惨了!”
“哦?此话怎讲?”李銮宣继续追问道。
“张茂林那人,向来十分贪财。张德成刚一下葬,他就带着一把人将苏氏母子赶出家门,还说家产该归他所有,是哥哥早先对他嘱咐的。”另一位老人补充道:“我们都劝说过他,说孤儿寡母不好过活,你就分一点家产给她们母子。可张茂林却说他有道理,谁也管不了。至于什么遗嘱,我们倒是没听说张德成写过,但他生前确实常说,要让妻子带好儿子将来读书,做个有出息的人。”
李銮宣听完这些话,心中顿时有了几分底,又问:“张德成病重期间,可有谁常去探望?”
“也就他侄儿张茂林去得勤些,不过每次都把人支开,不知道两人说些什么。”白发老人回忆道:“还有一次,我路过他家窗外,听见张茂林在跟张德成吵了起来,好像是为继承家产的事。”
离开张家庄时,夕阳已然西斜。赵安俊忍不住问:“大人,看来张茂林确实在说谎,可那遗嘱的真伪还没查清,明日如何断案?”
李銮宣微微一笑:“放心,我自有办法。明日审案,定能让真相水落石出。”
次日清晨,按察使司衙署再次升堂。刑房书吏先上前禀报:“大人,经核验,苏氏所递遗嘱上的印章确为张德成所有,但字迹与张德成平日所写的书信略有不同,无法确定是否为其亲笔。”
张茂林听闻此言,立刻就得意起来:“大人您看!我就说这遗嘱是假的!婶母她伪造遗嘱,意图霸占家产,还请大人为我做主!”
苏氏脸色惨白,气的浑身发抖,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李銮宣却不急不躁,看向张茂林:“张茂林,你说遗嘱是伪造的,那你可认得你伯父张德成的字迹?”
“自然认得!伯父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张茂林脱口而出。
“好!”李銮宣吩咐一声:“取纸笔来,让张茂林写下‘家产由侄儿张茂林代管,待自己儿子成年后交还’这句话。”
张茂林心中疑惑,却不敢违抗,只得接过纸笔,照着写下那句话。书吏将纸呈给李銮宣,他看了一眼,又传唤一位老人上堂,此人正是昨日在张家庄遇到的白发老人。
“老人家,你可认得张德成的字迹?”李銮宣问道。
老人点头:“认得,张德成生前常帮我给外地做生意的儿子写家书,我对他的字迹很熟悉。”
李銮宣将张茂林写的纸和苏氏的遗嘱一并递过去:“你看看,这两张纸上的字迹,哪张更像张茂德所写?”
老人仔细对比片刻,指着遗嘱道:“这张更像!张德成写字时,‘德’字的竖笔会略弯,‘产’字的最后一笔会带个小勾,跟这遗嘱上的一模一样。而这张纸上的字,虽然刻意模仿,却少了这些细节。”
张茂林脸色骤变,结结巴巴道:“这……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只是个村民,哪里懂什么字迹!”
“是否懂字迹,不是你说了算。”李銮宣拿出另一张纸,“这是张德成生前写给友人的书信,是我昨日从他友人处借来的。书吏,你将书信与遗嘱、张茂林的字迹对比,念给众人听。”
赵安俊立刻上前,逐一对比后朗声道:“回大人,遗嘱字迹与张德成书信字迹的运笔、转折、细节特征完全一致,确为同一人所写;而张茂林所写字迹,虽形似却神不似,多处细节与张德成字迹相悖,可判定为刻意模仿。”
在铁证面前,张茂林再也无法抵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饶命!我一时糊涂,见伯父家产丰厚,便起了贪念,求大人开恩啊!”
李銮宣一拍惊堂木,厉声宣判:“张茂林,你伯父去世,本应该承担起照顾婶母、小弟的义务,你却昧了良心欺辱寡婶、霸占家产,证据确凿,本应重罚。念你初犯,且有悔意,判你归还苏氏母子所有家产,并罚银五十两补偿苏氏母子的损失。若再敢寻衅滋事,定当从严处置!”
“谢大人!谢大人!”苏氏泪如雨下,再次叩首。李銮宣虽为按察使,本应处理国家大事,但他确情系百姓,对每一起民间案件都认真办理,申诉冤屈,还于公道;惩罚歹人,以儆效尤。张茂林欺寡婶而想占其财产,连函累牍,并以金钱利诱,妄图让李銮宣威胁其婶。但刚正不阿的李銮宣不为金钱所动,不为假象迷惑,不为求情所困,仍将财产归于寡婶,并惩治了这个歹人,足以可见李銮宣的悲天悯人之情怀。
堂外百姓听闻判决,纷纷拍手称快。李銮宣看着苏氏母子搀扶着离开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为官者,唯有明察秋毫、秉公断案,才能护佑百姓,不负朝廷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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