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的开山号子,每天天不亮就响,天黑透了才停。

“嘿!——嗬!”

“加油干!通路喽!”

声音混着风,传进我耳朵里,像催命的鼓点。

村里人都在那儿,用钢钎,用铁锤,用炸药,一寸寸地啃食着堵住我们几代人的大山。他们脸上挂着汗,眼里闪着光,以为山的那边是富裕,是希望,是崭新的生活。

只有我没去。

我每天坐在院子里,磨着我那把祖上传下来的猎刀,听着山里传来的回响。

他们不知道,那片他们向往的山外树林里,没有遍地的黄金,只有密密麻麻的怪物。

他们不是在开凿通往外界的路。

他们是在挖开自己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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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村里最后一次动员大会,是在祠堂开的。

祠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狂热的亢奋。

村长张根生,我们都叫他根叔,站在祠堂正中的八仙桌上,手里没拿喇叭,但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的嗡嗡议论。

“乡亲们!再有半个月,最多半个月!我们就能打通牛角崖!到时候,挖机就能开进来,我们的路就通了!”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路通了,山里的药材、山货,就能拉出去卖大价钱!”

“我们的孩子,就能去镇上、去县里上学,不用再翻山越岭!”

“我们世世代代困在这里,终于要走出去了!”

根叔双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像两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靠着一根柱子,没说话。

“我们全村一百二十八户,三百零一口人,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都在为这条路出工出力。”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就是有那么些人,他不但自己不出工,还说风凉话,拖我们后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鄙夷,更多的是愤怒。

我老婆晓兰站在我旁边,她的手死死地拽着我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她的脸没什么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陈辉,”根叔直接点了我的名,“你来说说,你为什么不参加开山?是我们分给你的活太重了,还是你觉得,这路修通了,对你没好处?”

我没看他,也没看周围的人。我只是盯着祠堂门口那道高高的门槛。

只要跨过那道门槛,再翻过几座山,就能看到那片树林。

我曾经看到过。

“说话啊!”根叔的儿子,张栓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小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

“全村人都在受累,你一个人在家歇着,你好意思吗?你还是不是我们陈家村的人?”

晓兰赶紧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对着根叔和众人连连鞠躬。

“根叔,栓子哥,大伙儿别生气。陈辉他……他就是个犟脾气,我回去再劝劝他,他明天就去,明天一定去。”

“晓兰,你让开!”栓子一把推开她,“这事得他自己说!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他必须给个说法!凭什么他可以搞特殊?”

晓兰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伸手扶住了她。

我的手很稳。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根叔,又扫了一眼周围一张张激动的脸。

“那条路。”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声里却很清晰,“不能修。”

一瞬间,整个祠堂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根叔的脸黑得像锅底。他从八仙桌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常年发号施令,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一字一顿,看着他的眼睛,“那条路,挖不得。谁挖,谁死。”

“你!”

根叔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扇过来。

晓兰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但那巴掌没落下来。

根叔的手停在半空,他指着我,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

“好,好你个陈辉。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疯,我告诉你,这路,我们修定了!耶稣来了都拦不住!我说的!”

他猛地一甩手,转身对着所有人吼道:“我们走!别让这种人,脏了我们的心气!”

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走过我身边时,每个人都投来一道像是看仇人一样的目光。

很快,祠堂里只剩下我和晓兰。

“你疯了?”晓兰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声音都在打颤,“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你得罪了全村人,我们以后还怎么在这里过日子?”

我没有解释。

我没法解释。

我怎么告诉她,一年前,我为了给她采一味治咳嗽的草药,独自一人去了山外。我亲眼看到,在那片看似平静的树林里,那些“东西”,像人一样站着,密密麻麻,一动不动。

它们没有脸,四肢像柳条一样扭曲。

当时,一只受惊的野兔从我脚边窜过,冲进了那片树林。

瞬间,所有的“东西”都动了。它们像被风吹动的麦浪,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和角度,无声地涌向那只野兔。

我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发了一场三天三夜的高烧。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那座山,是我们的屏障,也是我们的牢笼。

它保护了我们,也囚禁了我们。

“晓兰,”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相信我,我是在救他们,也是在救我们。”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陌生。

她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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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日子变得很难熬。

家里的门上,被人用红漆刷了一个大大的“懒”字。

走在村里,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以前见了面会热情打招呼的婶子大娘,现在一看到我就把头扭到一边,嘴里还“呸”地啐一口。

小孩子们更直接,他们会跟在我后面,一边扔小石子,一边唱着栓子教他们的顺口溜。

“陈家陈辉,是个懒鬼。大家干活,他去睡觉。不要脸皮,是个乌龟。”

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山那边的动静。

开山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他们开始用土制炸药了。每天中午和傍晚,都能听到“轰隆”的闷响,脚下的大地都跟着微微震动。

每一次爆炸,我的心就跟着揪紧一次。

声音会吸引它们。

巨大的声音,会把它们全部引过来。

晓兰的话越来越少。

她白天会去地里干活,避开村里人。晚上回来,默默地做饭,吃饭,洗碗。我们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半天没有一句话。

我知道她压力很大。她的娘家人已经来过两次了。

第一次,是她弟弟来的。

她弟弟坐在我们家堂屋,翘着二郎腿,话说得很难听。

“姐夫,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我姐在村里抬不起头?人家都在为村里做贡献,你倒好,躲在家里,你算什么男人?”

晓-兰给他倒了杯水,低声说:“你少说两句。”

“我怎么就少说两句了?姐,现在全村谁不戳我们家脊梁骨?都说我们家出了个好吃懒做的女婿!我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用砂纸一下一下地擦着我的刀。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白的光。

她弟弟被那光晃了一下,声音小了点,但还是不服气。

“姐夫,根叔说了,等路修通了,第一批出去跑运输的名额,优先给开山最积极的几家。我们家就因为你,连个边都沾不上!”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

“钱就那么重要?”

“废话!”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钱不重要?没钱你吃什么?没钱你穿什么?没钱谁看得起你?”

我没再理他,继续磨我的刀。

他自觉无趣,狠狠瞪了我一眼,又对他姐说:“姐,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说完,摔门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晓兰的肩膀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听到她在被子里,压抑着哭。

03.

矛盾第二次升级,是因为电。

为了供应开山队的照明和一些小型设备,村里把公用的柴油发电机大部分时候都挪到了工地。村里的供电就变得时断时续。

根叔放话了,谁家出的工多,谁家就优先保障用电。

我们家,自然是第一个被断电的。

那天晚上,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跳着豆大的火苗。

晓兰在灯下缝着衣服,一针一线,极为艰难。

“眼睛都快瞎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坐在暗处,没吭声。

突然,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是隔壁的王婶。

她探进来一个头,看见我们家点着煤油灯,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哎哟,陈辉家这是咋了?怎么还点上老古董了?”

晓兰尴尬地站起来,“王婶,有事吗?”

“也没啥大事。”王婶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村里收电费了。根叔说了,开山队用电损耗大,这个月每家多分摊二十块钱。”

她把瓜子皮吐在我的院子里。

“晓兰啊,你们家的电费,一共是五十块。什么时候交?”

晓兰愣住了,“王婶,我们家这个月……基本就没用过电啊。”

“那谁管你用没用?”王婶眼睛一翻,“村里就是这么定的。公家发的电,用了是这个价,没用也是这个价。你不交,就是不支持村里开山。”

她把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我从黑暗里站了起来。

“电费,我们不交。”

王婶被我吓了一跳,随即叉起腰。

“陈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赖账?”

“我们没用电,就不该交钱。”我的语气很平淡。

“嘿!你还有理了!”王婶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八度,像是要把全村人都喊来,“大家快来看啊!陈辉不但不出工,现在连电费都不交了!他要白用村里的东西!”

晓兰急得快哭了,拉着我的胳膊,“交吧,陈辉,就五十块钱,我们交了,别跟她吵。”

“这不是钱的事。”我看着王婶,“你回去告诉根叔,想收我们家的电费,可以。先把电给我们接上。”

“你做梦!”王婶尖叫道,“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凭什么用电?!”

我不再跟她废话,走到门口,“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王婶的咒骂声,越来越远。

屋里,晓兰瘫坐在凳子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她哭着问我,“我们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吗?服个软,低个头,有那么难吗?”

我走到她身边,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怎么跟她说,那些东西对光和电的反应,比对声音更敏感。

我怎么跟她说,我每天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梦见无数扭曲的黑影,顺着电线,爬进我们村里每一户人家的窗户。

我只能说:“晓兰,快了。再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她抬起泪眼,绝望地看着我。

“还要怎么忍?陈辉,我快被你逼疯了!”

04.

冲突彻底爆发,是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下午,开山队那边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比以往任何一次爆炸都要响。我家的窗户玻璃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我知道,他们炸开了最关键的那块岩石。

牛角崖,通了。

紧接着,村里就响起了锣鼓声和欢呼声。

我心里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要来了。

我把磨得锃亮的猎刀插在腰后,又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杆老式的双管猎枪,还有一小袋火药和铁砂。这是我爹留下的,已经十几年没动过了。

我花了一个小时,把枪擦拭干净,装填好火药和铁砂。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村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狗叫声都消失了。

晓兰一天都没回家。我想,她应该是回娘家了。这样也好。

我独自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冰冷的猎枪,眼睛死死盯着村口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

后半夜,起了雾。

雾很浓,白茫茫的一片,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能见度不到五米。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的脚步声。

是一种……拖沓、摩擦的声音。从后山的方向传来,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来了。

它们来了。

我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我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

突然,我家的大门被“쾅”的一声巨响撞开。

冲进来的不是那些“东西”,而是根叔和栓子,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村民。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锄头和铁锹,面色狰狞,像是要来拼命。

“陈辉!”根叔的眼睛在火光下是血红的,“你是不是把我们发电的柴油给倒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们准备彻夜开工,一鼓作气把路平出来!结果去加油,发现两大桶柴油全没了!最后的水沟里,全是柴油味!村里除了你,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事!”栓子挥舞着手里的铁锹,指着我吼道。

我明白了。

我没有倒柴油,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是晓兰。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帮我。她想拖延工程的进度。

这个傻女人。

“是我干的。”我举起了手里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所有人都被吓得停住了脚步,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惊恐。

“陈辉!你……你想干什么?”根叔的声音都在发颤,“你要造反吗?!”

“我不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冷,“我只想让你们所有人都回家,锁好门,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你疯了!你彻底疯了!”栓子又惊又怒,“爹,别跟他废话!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把破枪?一起上,把他绑了!”

几个人蠢蠢欲动,握紧了手里的农具。

“你们可以试试。”我拉开了猎枪的击锤,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看看是你们的锄头快,还是我的枪快。”

就在这时,村子外围,那片浓雾里,突然传来一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钻进脑子里。

所有村民都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什……什么声音?”一个村民颤抖着问。

“是狼吗?”

“不对……狼不是这么叫的……”

根叔和栓子也一脸骇然地望着村外的方向。

只有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它们发现了“食物”时,发出的兴奋的叫声。

“现在,”我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碴,“所有人,立刻回家。不想死的,就快点!”

恐惧压倒了愤怒。

村民们再也顾不上跟我对峙,扔掉手里的家伙,连滚带爬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根-叔和栓子是最后走的。根叔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恐惧,有怀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拖沓的摩擦声,越来越近了。

我已经能看到,在院门口的浓雾里,开始出现一个个扭曲、高挑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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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些黑影在雾里晃动,像喝醉了酒的人,又像是没有骨头的布偶。

它们没有靠近,只是在村口徘徊,似乎在被什么东西吸引,又在忌惮着什么。

我握紧猎枪,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我知道,它们在等。

等一个契机。

也许是一个人大声尖叫,也许是一扇门被打开,也许是……一盏灯突然亮起。

我屏住呼吸,与黑暗中的鬼影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村子里死一样地安静,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看来,村民们都听了我的话,躲在家里不敢出声。

那尖锐的嘶鸣声没有再响起,但雾里的黑影越来越多了。它们几乎堵住了村子所有的出入口。

我不能开枪。

枪声会把它们全部引到我这里,更会引发村民的恐慌,一旦有人跑出来,整个村子就完了。

我只能等。

等到天亮。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怕不怕光,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就在我以为可以这样僵持到天亮时,我的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这轻微的震动声,也显得格外突兀。

我看到不远处的一个黑影,猛地“扭”了一下头,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

是一条短信。

晓兰发来的。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飞快地点开。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但却让我如坠冰窟。

“陈辉,快跑!根叔用村里的卫星电话报警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短信紧接着就来了。

“他没说怪物的事!他说你疯了,拿枪威胁全村人,还让你弟弟去镇上带人来抓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根叔!

他没有相信我,他以为外面只是某种野兽,而我才是村子最大的威胁!他要借外面人的手,来除掉我!

就在这时,村外通往镇上的那条山路上,远远地亮起了两道刺眼的车灯光!

光柱穿透浓雾,像两把利剑,直直地插进了村口。

雾里所有的黑影,瞬间都停滞了。

然后,它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转向那两道光柱的方向。

我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还有人声。

“都小心点!听村长说,那小子有枪!”

是我小舅子的声音!他真的带人来了!

完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什么!

我再也顾不上隐藏,冲出院子,朝着村口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

“别过来!快关掉车灯!快跑!”

我的吼声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瞬间,雾里所有的黑影,都朝着声音的源头——我,还有我身后的村子,无声地,加速冲了过来!

而在我面前,那辆车的旁边,我的小舅子和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已经看到了我。

其中一个人举起了手里的喇叭,对着我喊话。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清晰无比。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

“我是镇派出所的李警官!”

“陈辉,你老婆晓兰也在我们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