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阿飞,你可想好了。”

城郊,一个没有挂牌的巨大仓库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劣质香烟混合的味道。

“黄哥,”一个二十出头、打扮新潮的年轻人——阿飞,正兴奋地绕着一辆车打转,“你这还用问吗?这宝贝……简直了!”

他面前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普拉多,车身洗得锃亮,轮胎几乎全新,内饰的保护膜都还没撕干净。

“准新车。”黄哥靠在一旁,悠闲地吐了个烟圈,“原车主,上个月刚提的,一公里没开。可惜啊,资金链断了,车就到了我这儿。你懂的。”

“我懂,我懂。”阿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手掌贪婪地抚摸着方向盘,“这手感……啧啧。”

“阿飞,这不靠谱吧?”阿飞的朋友胖子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这是抵押车。我听说这玩意儿水深得很,手续不全,还不能过户。”

黄哥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胖子,这就看你怎么想了。四十万,你现在去4S店,能买个啥?这车,落地小一百万。我这儿,十万。”

黄哥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

“十万?”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十万,现金。”黄哥拍了拍车顶,“车归你。手续我给你一套全的,行驶证,登记证,原车主身份证复印件,转押协议……除了不能过户,跟真车没区别。”

“那……那GPS呢?”胖子还是不放心,“我听说这车都有定位,你前脚开走,人家后脚就派人给你收回去了!”

“GPS?”黄哥夸张地大笑起来,“胖子,你当我是第一天干这个?我黄哥出手,就是专业!里里外外,三个师傅,查了整整两天!拆出来的定位器,大大小小一共七个!全给你拆干净了!”

他拉开副驾的手套箱,从里面抓出一把零碎的电线和芯片:“看见没?都在这儿。这车现在,比你刚出生的侄子还干净。原车主在澳门输光了,人跑路了,这车是‘死当’,没人找。你开走,就是你的。”

阿飞的眼睛里全是渴望。他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月薪不高,但心里却藏着一个越野梦。他做梦都想开着一辆普拉多,去一趟西藏。

“阿飞……”胖子还想劝。

阿飞猛地推开车门,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啪”地一声扔在黄哥脚下。

“黄哥,验货。”

黄哥蹲下,拉开拉链,里面是十沓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他满意地点点头:“阿飞,你这朋友,我交定了。钥匙,给你。”

他把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扔给阿飞。

“车是你的了。记住,开走,别回头。”

02

“阿飞!你他妈的是真疯了!你刚拿到车,今晚就走?!”

凌晨两点,阿飞的出租屋里灯火通明。胖子看着他正疯狂地往一个大登山包里塞着冲锋衣、自热食品和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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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哥那话,你全信?”阿飞拉上拉链,回头看他,“他说拆干净了,万一没拆干净呢?万一他自己留了一手呢?”

“那你也不能……”

“我不能什么?”阿飞把包扔到地上,在屋子中间摊开了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直接用红笔在上面划了一条线,“你看。”

“从这儿,”他的手指点在他们所在的东部城市,“上高速,一路向西。入川,转G318国道。”

胖子看着那条线,倒吸一口冷气:“西……西藏?!你……你这是要去朝圣还是跑路?”

“跑路?多难听。”阿飞笑了,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我这是‘人车合一’,去净化心灵。我策划这条路,策划了三年了,就差这辆车。”

“可你这车……”

“这车怎么了?”阿飞拍了拍窗户,楼下,那辆黑色的普拉多在夜色中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这宝贝,停在楼下多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危险。在这里,它姓‘抵押’。只有在G318上,他才真正姓‘刘’。”

“我今晚必须走。”阿飞的眼神无比坚定,“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要开出两千公里。等他们发现车没了,我已经进了藏区。天高皇帝远,他上哪找我去?”

“可……可万一真有定位,你开到哪,他们不都知道吗?”

“所以才要快!”阿飞抓起车钥匙,“胖子,帮我个忙。”

“什么?”

“如果明天有人打我电话找我,就说我……出家了。”

“滚蛋!”胖子骂道,“你注意安全!高反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吧!”阿飞背起包,大步出门,“等我到了拉萨,给你寄布达拉宫的明信片!”

他冲下楼,钻进车里。钥匙拧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一脚油门,天亮前出省!”

黑色的普拉多像一支利箭,瞬间消失在了城市的夜色中。

03

几乎在阿飞发动汽车的同一时间。

几百公里外,另一座城市,一间烟雾缭绕的高档写字楼里。

“XX汽车金融”的招牌在深夜里还亮着。

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横肉的男人,正不耐烦地用脚拍打着地面。他叫刀哥,是这片区域最出名的“收车队”头子。

“妈的,黄老三这个月怎么回事?一台车都没进来,他是不是又在外面偷着卖?”刀哥骂骂咧咧。

“刀哥,”一个戴着耳机的技术员忽然喊道,“信号!信号动了!”

刀哥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哪个信号?!”

“就是黄老三那台陆巡……不对,是普拉多!那台黑色的!”

“动了?”刀哥一把抢过鼠标,盯着屏幕,“往哪动?”

“他……他出城了!上……上了高速!一路往西!”技术员的声音有些颤抖。

“操!”刀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黄老三这个狗娘养的!又他妈把车卖了!他还跟我赌咒发誓,说这车拆干净了,一个定位都找不到了!”

“刀哥,这……这信号是我们半个月前,趁他验车的时候,偷偷装的‘备用’信号。他根本不知道。”

“我管他知道不知道!”刀哥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和一件外套,“兄弟们,都他妈给我起来!抄家伙!上金杯车!”

五分钟后,一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和一辆改装过的JEEP,咆哮着驶出了地下车库。

“刀哥,”技术员在副驾上,捧着笔记本电脑,“他开得很快,时速一直在一百二。看这路线……好像是冲着湖北、四川那边去的。”

刀哥坐在JEEP里,点上一根烟,眼神阴狠:“往西?他还想上天?给金杯车那帮人说,油门给我踩到底!轮班开!不许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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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喂?黑子吗?帮我盯个车牌,xxx。对,一有动态,立刻发我。对,往西跑了。你让你四川那边的兄弟也准备一下。他只要敢停下来撒尿,我就把车给他收回来!”

“一个十万块买抵押车的穷小子,还想跟我玩?”刀哥冷笑一声,“我让你连人带车,都折在G318上!”

04

五天后。

G318国道,川藏线上,海拔4800米的某个无名垭口。

阿飞的普拉多,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黑色,车身裹满了厚厚的泥浆和冰雪。

“呼……呼……咳咳……”

阿飞靠在车边,剧烈地喘息着,缺氧让他的嘴唇发紫,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但他手里那部昂贵的卫星电话,却被他高高举起,脸上挂着胜利的狂笑。

“胖子……咳……听得见吗?我……我到了……哈哈!我他妈的……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胖子夹杂着巨大电流的吼声:“你……你人呢?你还活着?你……在哪?”

“我过了拉萨了!”阿飞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指着前方连绵不绝的、刺破云层的雪山,“我……我在去……珠峰的路上!这车……这车牛逼!哈哈哈!”

就在阿飞狂笑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身后那条蜿S蜒的盘山路上,两束灯光正穿透稀薄的雾气,疯狂地向他逼近。

“刀哥!信号……信号就在前面那个垭口!他停了!”

JEEP车里,技术员明子冻得嘴唇发白,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

“妈的……”刀哥的眼睛布满血丝,他这五天几乎没合眼,“追了五千公里!从平原追到这鬼地方!总算堵住他了!”

“金杯车呢?”

“在……在后面,他们高反了,吐了两个,开不快。”

“不管他们!”刀哥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棒球棍,“兄弟们,准备干活!他一个人,我们四个!下车就先砸玻璃!别给他机会跑!”

JEEP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普拉多后面,堵死了阿飞的退路。

刀哥第一个跳下车,高反带来的剧烈头痛让他晃了一下,但他还是握紧了球棍。

“小子!下车!玩够了!”

阿飞正靠在车头打电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激灵,卫星电话“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阿飞惊恐地后退。

“什么人?”刀哥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另外三个人呈扇形包围了上来,“我们是……来收你车的人!”

“不!这车是我的!我花钱买的!”

“买的?”刀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那十万块,是‘买路钱’!这车,是我们的!小子,看你也不容易,自己把钥匙交出来,我们不难为你。不然……这荒山野岭的,缺胳膊断腿,可没人给你收尸!”

阿飞退到了车尾,他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悬崖。

“我……我跟你们拼了!”阿飞红着眼,从后备箱抽出了一根工兵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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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还敢动手?”刀哥不屑地掂了掂手里的球棍,“兄弟们,给他松松骨!”

四个人猛地冲了上去!

阿飞虽然年轻,但哪里是这群常年“战斗”的收车队的对手。

“砰!”

阿飞的工兵铲还没挥出去,手腕就被一棍打中,工兵铲脱手飞了出去。

“啊!”

阿飞被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撞在了普拉多的车身上,又弹了回来,摔倒在地。

“妈的,还挺硬。”刀哥走上前,用球棍拍了拍阿飞的脸,“钥匙呢?交出来。”

“我……我没有!”阿飞喘着粗气,死死护住口袋。

“没有?”刀哥眼神一冷,“给我搜!”

两个人立刻扑了上去,粗暴地在阿飞身上摸索。

“刀哥!在这!”一个人搜出了普拉多的钥匙,得意地在空中晃了晃。

“很好。”刀哥拿过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

“嘀嘀!”

普拉多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车是我们的了。”刀哥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阿飞,“小子,下回,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你们……”阿飞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一脚踹了回去。

“刀哥,这小子怎么处理?”

“别管他了。这海拔,冻不死他算他命大。”刀哥拉开了普拉多的车门,“明子!上车,往回开!我们下山!”

“好嘞,刀哥!”

明子兴奋地跳上了驾驶座。

“刀哥……你……你们……”阿飞绝望地看着他们,声音因为缺氧和愤怒而颤抖,“你们……开不走的……”

“哈?”刀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开不走?你他妈的在咒我?”

“不……不是……”阿飞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你们……开不走……你们……晚了……”

“你什么意思?”刀哥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嘀嘀嘀——嘀嘀嘀——!”

就在这时,驾驶座上的明子,忽然像见了鬼一样,尖叫着从车里滚了出来!

“刀哥!刀哥快跑!车里!车里有……有……!”

刀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砰!!——”

一声巨响!

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火光和碎片,从普拉多的车窗里猛地炸开!

刀哥几个人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滚出了好几米远!

“咳咳……咳……”刀哥狼狈地爬起来,他的眉毛都被烧焦了,“怎……怎么回事?!爆炸了?!”

“是……是……是氧气瓶!”明子指着车内,魂飞魄散地喊道,“他妈的……他……他在后座……放了七八个工业氧气瓶!他……他把阀门……全都拧开了!!”

刀...哥...猛地回头,看向在不远处地上,笑得喘不上气的阿飞。

“你……你他妈的……”

阿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了……你们开不走的……我十万块买的车……我……我得开着它……放个烟花……哈哈哈哈……”

刀哥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看着那辆还在冒着黑烟、玻璃全碎、内饰一片狼藉的普拉多,车身都被炸得变了形。

这车……别说开了,现在就是一堆废铁!

“刀哥……”他身后的三个手下,也全都傻眼了。他们追了五千公里,冒着高反,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堵住了一辆……自爆的废车。

“刀哥……咱……咱现在怎么办?”明子颤抖着问。

刀哥看着那辆彻底报废的普拉多,又看了看远处连绵不绝、仿佛在嘲笑他的雪山。

他手里的球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

“……完了。”

他知道,这下真的完了。车没了,他这个月的奖金没了,回去没法交差。而他们……还被困在这个海拔4800米的垭口上。

“那……那小子呢?”一个手下忽然问。

刀哥猛地回头。

刚才阿飞躺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人呢?!”

“刀哥……你看……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