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闹钟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响起,像一道冰冷的命令,将李静从浅薄的梦境里拽回现实。她闭着眼睛,在床上僵硬地躺了整整一分钟,这才挣扎着坐起身,开始了又一个面目模糊的工作日。
洗漱台的镜子里,是一张三十出头的脸,谈不上漂亮,也说不上难看,只是被一种长年累月的疲惫笼罩着,显得有些苍白和麻木。这是她在这座一线城市打拼的第十年。十年,足以将一个初出茅庐、满怀憧憬的年轻女孩,打磨成一个被称为“牛马”的、熟练的、没有感情的职场机器。
她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半碗米饭,倒进微波炉里。等待加热的间隙,她从碗柜里拿出了自己吃饭的专用碗。那是一只印着卡通奶牛图案的白色塑料碗,碗沿有一圈明亮的黄色。它不是买的,而是超市里买68元酸奶打折促销时,捆绑赠送的赠品。
事实上,她家里所有的碗,都是这种赠品。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凑在一起,像一道廉价的彩虹。同事小张来她家吃过一次饭,曾半开玩笑地问她:“静姐,你这工资也不低啊,怎么家里连套正经的陶瓷碗都没有?搞得跟开幼儿园似的。”
李静当时只是笑了笑,回了一句:“能用就行,何必花那冤枉钱。”
是啊,能用就行。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房租、交通、水电,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巨兽?她每个月上万的工资,听起来光鲜,但刨去这些硬性开支,再寄一部分回老家,剩下的,也就只够她小心翼翼地活着。每一个赠品,每一次打折,都是她在这场生存游戏里,为自己赢得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喘息空间。
“叮——”
微波炉响了,她端出热好的米饭,拨了一点咸菜进去,就用那只奶牛碗,三两口解决了自己的早餐。没有味道,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为了给这部即将运转一整天的机器,补充最基础的燃料。
出门的时候,天正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雨伞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为这座城市演奏一曲焦躁的交响乐。人行道上铺着一层光滑的地砖,被雨水浸泡后,像一面镜子,也像一个陷阱。
她打着伞,和其他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一样,低着头,快步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就在一个拐角,为了躲避一辆飞驰而过溅起巨大水花的汽车,她的脚下猛地一滑。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手里的雨伞飞了出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服。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姐,你没事吧?”一个路过的好心人连忙上前扶她。
“没事……谢谢。”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检查伤口,捡起雨伞,一瘸一拐地,继续朝着那个她痛恨却又不得不奔赴的目的地走去。
迟到,是要扣钱的。
02
手肘的擦伤和膝盖的淤青,在办公室空调的冷风下,变得愈发疼痛。李静一整天都坐立难安,到下午的时候,摔倒时扭到的脚踝,也肿得像个馒头。
“静姐,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同事小张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劝道,“你这都肿成这样了,万一伤到骨头就麻烦了。反正公司有医保,也花不了多少钱。”
李静本来想忍忍就过去了,但看着自己那不争气的脚踝,最终还是妥协了。她请了假,一瘸一拐地打车去了最近的社区医院。
挂号,排队,拍片子。一番折腾下来,骨科的医生看了看片子,得出了结论。
“骨头没事,就是韧带拉伤得比较严重。”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我给你开点活血化瘀的药,回去多休息,这几天尽量别走路了。”
“谢谢医生。”李静松了口气。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那位医生却叫住了她。
“小姑娘,你先别急着走。”医生的目光,从她的脚踝,移到了她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刚才看你,就觉得你这脸色不太对劲啊。白得跟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你平时是不是经常胃不舒服?或者……食欲不好?”
李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还……还好。就是有时候加班晚了,会觉得胃里有点烧心,也没什么大事。”
“这可不是小事。”医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你这个年纪,正是身体好的时候,不该是这个脸色。你有多久没做过体检了?”
“大概……三四年了吧。单位组织的体检,我那阵子总出差,就错过了。”
“胡闹!身体是自己的,怎么能这么不当回事!”医生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听我一句劝,你来都来了,反正公司的医保也能报销一大部分,干脆就做个全面的体检吧。特别是胃镜,一定要做一下。咱们早发现问题,早解决,别拖成大毛病。”
看着医生那不容置疑的、真诚的眼神,李静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一天的等待,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当她拿着那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再次坐到医生面前时,她看到,医生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小心、极其委婉的语气开了口。
“姑娘……检查结果出来了。你的胃里……发现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从形态上看……是……是恶性的。”
“胃癌。”
这两个字,像两颗没有温度的子弹,精准地射进了李静的耳朵里,瞬间将她所有的思维和情绪,都击得粉碎。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03
接下来的三天,李静是在医院那间白得刺眼的病房里度过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远在老家的父母,也没有告诉公司的同事。她只是默默地办了住院手续,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护士在她的手背上扎针,任由那些冰冷的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身体里。
她睡不着。
每当夜深人静,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开始疯狂地回放她这十年的生活。那些加不完的班,吃不完的外卖,熬不完的夜……还有,那一只只印着卡通图案、颜色鲜艳的塑料碗。
怎么会是我?
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我明明……活得那么努力,那么小心翼翼。我不抽烟,也很少喝酒。为了省钱,我几乎从不在外面吃那些重油重盐的大餐。我的生活,朴素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个问题,像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她无法接受,自己这样平凡的、甚至可以说是“健康”的生活方式,会换来这样一个残酷的结局。
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有某个被我忽略了的、罪恶的源头!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堆满了赠品碗的厨房。
那些碗……
她忽然想起,其中有几只碗,用了没多久,内壁的彩色图案就开始脱落,有时候洗完碗,甚至能在水里看到一层亮晶晶的、五颜六色的粉末。她当时并没有在意,只觉得是赠品质量不好,冲干净了也就继续用了。
她又想起,有些碗在用微波炉加热后,会散发出一种刺鼻的、奇怪的塑料味。她也只是皱皱眉,把窗户打开,等味道散了,就继续用那个碗吃饭。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在她的心底,迅速地生根、发芽,然后长成了一棵狰狞的参天大树,遮蔽了她所有的理智。
是它们!一定是那些碗!
那些打着“食品级”标签,作为酸奶赠品的塑料碗!它们是毒碗!是它们,把我这十年吃下去的每一口饭,都变成了喂养我胃里那个恶魔的毒药!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静所有的迷茫和绝望,给了她一个清晰的、可以去憎恨和报复的目标。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的胸中翻滚、燃烧。
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我只是一个勤勤恳恳、努力生活的普通人!错的是那些唯利是图的无良商家!错的是那些监管不力的管理部门!
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我!
住院的第三天,医生通知她,可以出院了。后续的治疗方案,需要等专家会诊后才能确定。
李静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办完了出院手续。她走出医院大门,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火焰。
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没有打给父母,也没有打给朋友,而是直接拨通了那个她从网上查到的、食品安全监督管理局的投诉电话。
04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公式化的女声。
“您好,这里是食品安全监督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李静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积压了三天三夜的愤怒和绝望,凝聚成了一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诉。
“我举报!我要举报‘日日鲜’乳业!他们公司酸奶赠送的塑料碗有剧毒!我用了十年,现在得了胃癌!你们必须查处他们!”
电话那头的女声,在听到“胃癌”两个字时,明显停顿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格外严肃。
“女士……您……您先别激动,能把您的情况,详细地说一下吗?我们一定会认真记录,并为您处理的。”
李静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将自己这十年如何使用那些酸奶赠品碗,那些碗如何掉色,如何散发异味,以及自己最终被查出胃癌的整个过程,颠三倒四、却又充满了愤怒地,全部倾泻了出来。
“……你们是监管部门!你们为什么会让这种有毒的东西在市场上流通?你们为什么不管?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失职,毁掉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道。
“好的,女士,您的情况我们已经全部记录下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专业的冷静和耐心,“您能提供一下您所说的那些酸奶的品牌,以及赠品碗的详细信息吗?我们会立刻成立专案小组,对您反映的情况,进行最优先、最全面的调查。请您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将调查结果反馈给您。”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李静来说,既是煎熬,又是期盼。
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像一头等待复仇的困兽。
她每天都在等待那个电话,等待那个能为她这不幸的人生,带来一丝“公道”的审判结果。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门铃,却比电话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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