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张震岳携全新专辑《跟着感觉走》回归，并开启同名巡回演唱会。已官宣场次每站开票即售罄，全网零差评，被乐迷们誉为“2025最难戒断的演唱会”之一。现场完整呈现张震岳自出道以来音乐创作全纪录的同时，视觉维度的传达设计同样给观众们留下了深刻印象。独特的舞台结构和电影质感影像的融入，让场馆变成了沉浸式音乐故事发生的场所。而如何平衡如此宽阔空间内，长达一百多分钟演出中各种可视元素的运用，为观众带来最好的观演体验，便是视觉总监施之慧的工作。
采访过程中，她反问了我一个问题：无印良品和宜家的产品，是否算作艺术品？
如果引用“民主设计”的理念，这两者都旨在为大众提供美观、实用、可持续、高品质和实惠的产品。在施之慧看来，做一场场馆级演唱会，尤其是像阿岳这样国民级音乐人的现场美术设计，本质上是在做一个具有可复制性的商业艺术产品。当受众群体横跨了不同年龄、不同世代，来自不同地域时，在创作过程中既要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又要兼顾广泛人群的审美，同时还要考虑现实的技术和成本限制，这些不仅是她工作过程中需要不断探索和寻找的答案，也是她当下所擅长的，和热情所在。
工作中的施之慧
施之慧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最早涉足现场演出行业是与电子乐队香料合作，设计现场的VJ影像素材。当时的施之慧还“对演出没有什么概念，完全没有想要做这个”，但在慢慢接触的过程中，逐渐被其他音乐人的视觉作品和现场氛围所震撼和触动，并开始了自己的创作。专业知识背景奠定了她对各种视觉媒介的感知，所涉猎的范畴也从单一的影像逐渐拓展至包括灯光在内的综合性视觉制作。
经验和直觉，是施之慧最常提到的两种创作思维方式，二者相辅相成，分别代表了理性和感性两方面。
作为现场演出的视觉总监，需要通过对音乐本身的感知，结合过往众多美学积累和实操经验，挑选、整合出最合适的表达。不同的音乐风格有着不同的设计语言，同一个艺人的作品也具有多面性，如何在演唱会众多板块中归纳出一个契合的“整体形象”，是施之慧最早考虑的部分。
2023年，施之慧主导了马思唯「黑马季节」巡回演唱会的视觉设计。巨大的实体马头成为当年现象级破圈的舞美设计，巡演收官后，装置被摆放到成都街头，如今也成为了许多乐迷前往成都必经的打卡点。如果说「黑马季节」的整体形象是一个宏大、冲击性的主体，那「跟着感觉走」给施之慧的第一感觉则是干净简单，但不单调。
“阿岳的音乐本身已经足够饱满，我希望整体的视觉像是一个‘碗’，它需要有设计，但不能为了设计而设计，应该恰到好处地能承载下他的音乐。”在最初的概念构想阶段，与现场音乐制作部门的沟通过程成为了施之慧在视觉设计上的核心支柱。从艺人角度出发，主创团队希望能从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展现张震岳的音乐历程。“全景效应”这个词汇也出现在了讨论当中。
“全景效应”指的是人类从太空俯瞰地球时产生的一种心理现象，当个体以旁观者的身份来审视世界与生活时，往往会引发一些认知和情感上的强烈触发，这些仿佛篆刻在人类基因底层代码中的反应，也与聆听张震岳作品的体验有着相似之处。
所以在设计舞台结构时，施之慧大量运用了圆弧曲线，舞台顶部的灯架以及上方的两块屏幕都采用了弧形设计，加大了舞台纵向的深度，从空间层面带来一种笼罩与包裹感。其实在最早的设计中，灯架的编排是三个同心圆，但考虑到不同场地的尺寸差异和执行层面的成本控制，最终呈现在大家面前的结构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括号。未封闭的括号形态反而具备更灵动的可能性，结合灯具使用，舞台顶部的灯光时而浩瀚如星河，时而静谧如涟漪，跟随现场张震岳的歌声流动。
硬体部分之外，屏幕媒体的设计往往更加感性，创作的过程也与演唱会的主题有些不谋而合——有些时候，灵光乍现的瞬间往往不需要严谨的推导和斟酌，而是“跟着感觉走”，是“它（看上去）就应该是这样的”。
每次项目的演出歌单确定之后，施之慧都会疯狂循环听这些歌曲，并为每一首歌建构情绪板，可能是一些文字，也可能是一些元素或者图片，让这些直观的感受汇聚在一起，再继续往下细化深入。在这次整体的美术风格设计上，施之慧希望呈现出来的质感要具有摇滚风格，同时又是多面的。我们会发现演出全程没有使用到任何三维元素，而是用拼贴、手绘动画等二维形式表现，因为在施之慧眼里，这是“摇滚乐本来的样子”。
“阿岳的音乐共同陪伴了我们几代人的成长，但同时他本人又是一个非常有活力，心态非常年轻的人。所以我希望呈现出的感觉是轻松不沉重的。”
新歌《浪人的…》的VJ运用了大量手绘动画与现实场景相结合，舞台前方透明的冰屏也为整体视觉结构带来更丰富的层次，通过升降高度呈现海底、海面的不同风景。而《跟着感觉走》则在屏幕中央设计了一个圆形的中心视角，如同运动相机的鱼眼镜头，带领观众上山下海，跟着画面一起在冲浪、滑雪、骑行等户外场景中穿行……在所有的影像设计中，施之慧最喜欢的是《爱我别走》。
“我听到这首歌的时候，第一想法就是要把阿岳从出道到现在的历程呈现出来。这个‘爱我别走’是具有多重含义的，在这里我希望它是音乐人对一路陪伴的歌迷发出的声音，是与歌迷产生情感互动的时刻。那像这样的回忆录该如何去呈现？我不想过度煽情和伤感，我更希望它是乐观活泼的，所以大量使用了拼贴语言，你可以看到我会把许多阿岳的素材，甚至是带着恶搞成分的，和一些可爱的表情融合在其中。”
张震岳的经典情歌是许多歌迷来到现场的重要理由，演唱会歌单里也有很大的比重留给了情歌部分。在这一板块，主创团队联合武汉青年文化品牌 TUTUTU 制作的剧情短片《路口》成为了串场的影像素材。如何将叙事性的画面加工融入到演唱会舞美，现场屏幕的设计显得至关重要。
短片《路口》
“在与 TUTUTU团队沟通的过程中，我们达成的共识是舞台美术的逻辑是不一样的。看电影的时候，大家会考虑的是故事性和连贯性，但在音乐现场，主角是音乐人，影像不能喧宾夺主，而是应当包裹进整体当中完成起承转合，在阿岳需要休息的时候，画面又要向前跳，加强对观众的刺激度。我在舞台中央设计了一个非常干净完整的屏幕，没有任何东西遮挡，也是为了让影像能够迅速占据这个空间。”
施之慧从短片中选择了大量长镜头、移动摄影、内心独白等片段，结合现场演出的曲目内容进行跳接，打破了时空统一性的同时，男女主角间细腻的情感变化也随音乐同步发展，放大了“私视角”的主观体验，给观众更强烈的带入感。
现场大屏上的影像相比原始短片也做了很大调色，包括两侧和上方的返现屏幕。施之慧认为 PGM 返现也是舞美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观众的情绪具有引导作用。所以上方屏幕经常会播放现场多个视角张震岳的画面返现，让阿岳作为一个叙述者融入进去，而不是从影片故事中被剥离出来，尽可能给观众更多的机会去看到阿岳和乐手的临场反馈。
舞台灯光或许是普通观众觉得最为抽象的部分，它不像文字或者画面有着直观的表达，却是现场演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舞台主体框架确定之后，施之慧就要根据需求把具体的灯具填充进去。多年的从业经验让她对市场上各种灯具产品的性能和所表现出的质感都已经十分熟悉。除了光线本身的效果，灯具本身形态摆放在舞台上是否具备美感，如何一灯多用，以最大公约数的形式照顾到所有歌曲的灯光编排，都是需要考虑到的问题。这次演出的灯具选择也以呼应主体结构的圆形为主，而在颜色选择上，施之慧避免了过于昏黄、老气的色调，而是尽可能用更具现代感、更具活力的色彩照亮舞台。
被问及许多观众对现场灯光设计最清晰体验可能来源于坐在特定角度被“呛眼”的时刻，施之慧也坦言，在第一场北京站的演出时，由于阿岳的音乐太具有感染力，现场观众太过热情，让她情不自禁推高了亮度，导致部分区域的观众没有获得很好的观演体验。
“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感官其实是很容易麻木的，北京站确实是我的失误，但是之后的场次……我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手！灯光可以理解成一个氛围营造的机器，这就好比你把卧室里所有的灯全都打开和只开一盏床头灯的感觉，不过就算只开一盏床头灯起床的时候也会不小心闪到眼睛……当然我们也都在尽量去避免。其实每次现场彩排的时候我们都会绕整个场馆一圈审视效果，肯定会有最佳的观赏位置，我们所做的努力就是通过技术手段和取舍，尽可能去规避掉不好的体验。”
除了现场的微调，最庞大的工作量仍然是前期在电脑模拟和预演合成时的各种调试和修改。“其实我自己提前在家里都已经看了几百遍效果，对各种突发情况都已经有了预判，为的就是将开演之前的各种未知可能性降到最低。”
问及对行业未来趋势和对AI的看法，施之慧认为对于创作者来说AI仍然是一种实用的效率工具，当然，现阶段的AI仍然无法覆盖舞美创作的全部需求，一场演出的核心理念仍然要由具体的人去发生和思考。
“就像从小到大学画画一样，它是铅笔还是水粉，归根结底是一个工具，创作的内容和主题出于我们自身。这个行业一直是日新月异的，面对新的事物，我们在任何时候都可能是一个‘新人’。所以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始终保持自主学习的热情。多积累各种艺术形式的知识，不光是视觉，一首世界音乐歌曲也好，一张海报也好，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东西连接在一起。”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作者：高一点
来源：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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