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是1975年的深秋,大巴山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尸水,闷得人胸口发慌。

沈婉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的木头椅子上,手死死捂着肚子,指关节白得像死人的骨头。

她看着我,牙齿打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志刚,这肚里的东西是个祸害,可我舍不得弄死他。我想让他看看太阳。”

我刚想张嘴,屋外忽然亮起两道惨白的大灯。

那是“红旗”轿车的车灯,像两把雪亮的手术刀直接捅进了这穷山沟的黑夜里。

她说:“记着,闭上嘴,活着。”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二十年,我再也没听过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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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巴山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像是在给这个穷得掉渣的地方洗澡,却怎么也洗不干净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霉味。

我是个知青,也是个赤脚医生。

那时候,我的手不像现在这么金贵。

那是双干粗活的手,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像婴儿的小嘴,一沾水就往外渗着血水。

卫生所是村头的破庙改的,四面漏风。

沈婉是上面派下来的军医。

她不一样,她身上有股肥皂味,那是城里的味道,是那个年代我们这种泥腿子闻都不敢闻的味道。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那是村里人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衣服。

她不爱说话,那是大院里养出来的傲气,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壳。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房顶上扔石头。

卫生所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在煮针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婉坐在我对面,正在写一份思想汇报。

昏黄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剥落了泥皮的墙上,像个鬼影。

“陈志刚,”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外面的雨,“你想回城吗?”

我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在铝饭盒边缘磕出一声脆响。

“想有个屁用。”我没抬头,看着水里的气泡,“我成分不好,家里还有个戴帽子的爹。这种好事轮不到我,我就烂在这山沟沟里算了。”

沈婉放下了笔,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深,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气好像散了一些,露出了底下的疲惫和惶恐。

“我也想回。”她说,“这里太冷了,冷得我骨头缝都在疼。可是我爸说,这是锻炼,是改造。我不懂,我都把自己改造得像个哑巴了,还要怎么改?”

我看着她,那张脸在灯光下白得透明。她那么瘦,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白面馒头,又像是看见了一只受伤的小猫。

“沈医生,”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得半热的红薯,那是早晨大队长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吃点吧,热乎的。”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红薯,眼圈突然就红了。

接过红薯,她没有剥皮,就那样咬了一口。

“陈志刚,”她嚼着红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煤油灯晃动的光影里,“我害怕。那天我看大队部的文件,说是形势又要紧了。我怕我死在这儿。”

“死不了。”我走过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那是我的脏手,“有我在,死不了。要是真有那天,我背你也把你背出去。”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外面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震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在那个仿佛世界末日一样的雨夜里,在那盏随时会熄灭的煤油灯下,阶级、身份、前途,统统都失效了。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停在半空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块玉。

“志刚……”她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把我心里的火彻底点着了。什么纪律,什么后果,我都顾不上了。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像是筛糠一样。

我们在那张唯一的诊疗床上滚在了一起。

那不是什么浪漫的事,那是两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绝望里互相撕咬,互相取暖。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我闻着她身上的肥皂味,混杂着泥土味和汗味,我觉得我要把她揉进我的骨头里。

完事后,她背对着我穿衣服,扣扣子的手一直在抖。

“陈志刚,”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但带着一丝颤抖,“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传出去,咱俩都得被拉去游街,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我知道。”我坐在黑暗里,摸出一根自卷的烟,“我这条命不值钱,你的命金贵。以后我就当没发生过。”

可有些事,是烂不掉的,它会在地里生根发芽。

两个月后,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天。

沈婉在给一个老乡看病的时候,突然捂着嘴跑出去,吐得昏天黑地。

等老乡走了,我关上门,看着她惨白的脸。

“有了?”我问,心跳得像擂鼓。

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房梁:“有了。两个月没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惊喜,也是惊恐。

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那就是作风问题,是要把人的脊梁骨戳断的罪名。

“生下来!”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手劲大得我想把她捏碎,“沈婉,这是我的种!咱们跑吧,往深山里跑,跑到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当野人我也养活你们娘俩!”

沈婉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她惨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碰我。

“傻子。”她说,“陈志刚,你就是个傻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到哪去?就算跑进原始森林,没户口,没粮票,孩子生下来吃什么?吃草吗?”

“那也不能打掉!”我吼道,“那是命啊!”

“我也想留。”她的手盖在肚子上,眼神变得温柔又绝望,“这是个祸害,可他是我的骨肉。我想让他看看太阳,不想让他变成一滩血水。可是志刚,你知道我是谁家的女儿吗?你知道一旦家里知道了,会怎么处置我们吗?”

“我管你是谁!”我红着眼,“大不了就是一条命,我陪你死!”

“你陪不起。”沈婉摇摇头,眼泪流了下来,“有些人的车轮子碾过来,我们连惨叫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候我不懂她的话,我觉得只要有把力气,只要豁出命去,就能护住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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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个晚上, 村长那条平时见人就躲的癞皮狗,那天夜里像是疯了一样,对着村口狂吠,直到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呜咽着夹着尾巴钻进了草垛。

我是被那两束强光刺醒的。

那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这个穷山沟里该有的东西,它把破庙里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像是无数只飞舞的虫子。

“来了。”沈婉坐在床上,已经穿戴整齐。

她甚至把那颗快要掉下来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但神情却出奇地镇定,那是上刑场前的镇定。

两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像两口巨大的、黑漆漆的棺材,无声无息地压在村口的烂泥地上。

车轮上沾满了黄泥,却掩盖不住那股逼人的贵气和杀气。

车门开了,下来三个男人。

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皮鞋锃亮,踩在泥水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们不像是在走路,像是在执行一道死命令。

我抄起一把平日里用来割草药的镰刀,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想冲出去,我想为了我的女人拼命。

“别动。”沈婉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劲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陈志刚,你看清楚了,那是红旗车。你那把镰刀,连车漆都刮不花。你冲出去,就是个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领头的人走进来了,没看我一眼,仿佛我就是这破庙里的一尊泥塑。

他对着沈婉微微弯了弯腰,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二小姐,首长让接您回去。现在就走。”

沈婉站了起来,她没有看那个人,而是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有绝望,有不舍,还有一种母亲护犊子的决绝。

她指了指肚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读懂了,那是三个字: 活下去。

她走了出去,背挺得笔直。

走到车门口时,她突然回过头,对着黑漆漆的大山喊了一嗓子:

“陈志刚!忘了吧!把这儿的一切都忘了!”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像是把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那两辆车调了个头,红色的尾灯像两只流血的怪兽眼睛,在颠簸的山路上晃了几下,就被黑暗吞噬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追了出去。我跑掉了鞋,脚底板被石子割得稀烂,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追着那渐渐消失的红点,直到肺都要炸了,直到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那一晚,大巴山的风真冷啊,吹得人骨头缝都在疼。

我趴在烂泥里,对着那个方向磕了三个头。一下,两下,三下。

磕完头,那个热血的陈志刚死了。活下来的,是一具等着复仇的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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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婉走后的日子,我活得像个鬼。

村里人都在背后戳脊梁骨,说那个女军医是被上面接回去享福了,说陈志刚是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最后落得一场空。

我不辩解,谁要是当面说,我就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直到他自己闭嘴。

我开始像疯狗一样干活。白天在大田里累得直不起腰,晚上就在那盏煤油灯下看书。那几本破医书被我翻烂了,我又去县城废品站淘来了数理化丛书。

我要去北京。这个念头成了支撑我这具躯壳不倒下去的唯一那口气。

1977年,大喇叭里滋啦滋啦地喊着恢复高考了。

那天我在猪圈里起粪,听到广播,我把铁锨往粪堆里一插,站在那儿大笑。

笑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旁边的猪都被我吓得嗷嗷叫。

我考上了。北京医学院。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没去给祖宗上坟,而是去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

那是沈婉以前最爱站的地方。我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是摸着她冰凉的手。

“沈婉,”我对着空气说,“我来了。不管你是生了还是打了,不管你嫁给了谁,我都要去问个明白。你欠我一个交代。”

到了北京,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

长安街那么宽,红旗轿车虽然不多,但也绝不是我这种穷学生能靠近的。

我就像一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蚂蚁,站在巨人的脚下,连抬头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我在医学院里成了个怪人。不参加舞会,不谈恋爱,不交朋友。

除了吃饭睡觉,我就是待在解剖室里。

我喜欢解剖室。

那里只有死人,死人不会撒谎,也不会抛弃谁。

我把那些尸体的大脑切开,拿着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

我想看看,人的记忆到底藏在哪儿?是不是把哪根神经切断了,我就能忘了那个雨夜?

04

那是80年代初,我在协和医院实习。

那天急诊送来一个喝醉的老头,脑袋被人开了瓢,血流了一脸。

我看他的工作证,是某个机关小车班的司机。

我给他缝针的时候,手有点抖,于是给他递了一根带过滤嘴的“大前门”。

那是当时的好烟,我自己都舍不得抽。

“师傅,”我给他点上火,“您以前也是开车的?”

老头深吸了一口烟,满嘴酒气和血腥味:

“废话!老子当年可是给首长开‘大红旗’的!75年,我还跑过一趟四川大巴山呢!那路,真他妈难走,把老子的腰都颠断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攥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次……是去接人吧?”我假装随口一问,声音却哑得厉害。

老头斜着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浑浊又猥琐:

“你怎么知道?嘿,那是沈家的丑事!沈家二小姐,在那个穷沟沟里被野汉子搞大了肚子。接回来当天,直接就送去301医院了。”

我觉得喉咙里全是锈味,像是吞了一把刀片:“后来呢?”

“后来?”老头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还能有啥后来?沈家那种门第,能留着那个野种?早就刮了!那女的也倔,听说闹自杀,绝食,最后还是被按在手术台上做的。种也没了,人也废了。后来听说家里给安排了个高干子弟,嫁人出国享福去了。那男的我见过,一表人才,比那个山沟里的野汉子强一万倍。”

“刮了……”我喃喃自语,手里的持针钳“当啷”一声掉在不锈钢盘子里,声音刺耳得像尖叫。

“小大夫,你手怎么这么凉?跟死人似的。”老头奇怪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买了两瓶二锅头,坐在医院太平间门口喝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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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哭。哀莫大于心死。

我告诉自己,陈志刚,那段日子死了。沈婉死了。孩子也死了。

那个雨夜,就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该干嘛干嘛去。

之后的十几年,我活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我留在了北京最好的医院,成了神经外科的一把刀。

我的手稳得可怕,哪怕心里翻江倒海,只要拿上手术刀,我就能把哪怕一毫米的血管缝得严丝合缝。

我结了婚。

老婆是医院的护士长,人很好,贤惠,顾家。但我对不起她。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那一夜的大雨。

我碰她的时候,像是在完成任务,像是在还债。

她也知道我不爱她,我们就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客气,疏远,相敬如冰。

我有了个女儿,我尽量做个好父亲,但我从来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因为每当我看到孩子清澈的眼神,我就能想到那个据说被“刮掉”的种。

我成了专家,成了教授,成了受人尊敬的陈主任。

我的头发白了,背也稍微有点驼了,但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路边的红旗轿车。

虽然现在的车早就换了样子,但我心里的那辆车,永远停在1975年的那个雨夜,永远亮着那两盏刺眼的灯。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带着这个烂在肚子里的秘密,直到我也变成一具标本。

05

1999年,深冬,院长神色凝重地找到我:

“老陈,有个特殊任务。一位老首长的女儿,脑干附近长了个胶质瘤,位置很深,压迫了视神经和语言中枢。这手术风险太大,没人敢接。指名点姓让你去。”

我本来想推,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想伺候那些大人物。但院长硬塞给我一份病历。

我翻开第一页,姓名栏上写着两个字:沈婉。

那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瞬间击穿了我的胸膛,把那颗早就死了的心打得粉碎。

我死死盯着那张病历,上面的出生年月,籍贯,每一个字我都认识,每一个字都在往我伤口上撒盐。

“我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磨砂纸。

车子开进了西山的一所特级疗养院。

这里安静得吓人,只有乌鸦在枯树枝上叫,叫得人心慌。

我走进那栋灰色的病房楼,推开特护病房的门。

房间里没开灯,昏暗得像个坟墓。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枯树。

她瘦得像一把柴火,头发花白,但我认得那个背影,那是化成灰我也认得的背影。

“沈婉。”我喊了一声。

轮椅猛地一震。她慢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一样,转过身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曾经的清冷和骄傲都被岁月磨平了,只剩下满脸的病容和死灰一样的眼神。

但她看见我的那一刻,那双死灰的眼睛里,突然烧起了一把火,那是惊恐的火。

“陈医生,你走错门了。”她冷冷地说,声音沙哑。

我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孩子呢?”我盯着她的眼睛,“那个司机说你打掉了,但我不信!沈婉,我不信你会那么狠心!”

沈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在皱纹里流淌:

“陈志刚,你还是这么蠢。我是沈家的大小姐,怎么可能生下一个知青的野种?打掉了,早就打掉了!那晚回京的路上我就吃药流了,一摊血,什么都没剩下!”

“你在撒谎!”我抓住轮椅的扶手,手指都在抖,“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沈婉突然变得歇斯底里,她抓起桌上的杯子朝我砸过来: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你这个……”

就在我心碎欲裂,准备接受这个残酷“真相”,转身离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大约二十四五岁。

看见屋里的混乱,他眉头微微一皱,那两道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抬起头,目光和我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时间死了。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