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春天的那场雨,我记得特别清楚。
雨丝细密如针,将财政局那栋苏式老楼洗得泛着冷光。走廊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压抑的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变天了。
空降的新局长宋德顺早上八点准时踏进大楼。
五十七岁的他头发花白,脊背挺直如松,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和任何人寒暄,径直走进局长办公室。
九点整,全局大会在四楼会议室召开。宋德顺站在主席台前,目光如刀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当他念出我的名字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经研究决定,免去梁越泽同志预算科科长职务,即日起调至档案室,担任办事员。”
短短两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的后脑勺。
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惊愕、疑惑、幸灾乐祸。
坐在我身边的彭宏毅副局长轻轻咳了一声,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散会后,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收拾科长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同事们远远绕开那扇敞开的门,仿佛里面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傍晚时分,走廊已经空无一人。
就在我抱着纸箱准备离开时,宋德顺突然折返回来。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然后快步走到我面前。
我们的目光只交汇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个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迅速塞进我中山装的上衣口袋。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错觉,随即转身离开,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愣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某种急切的暗号。
01
新局长要来的消息,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就在局里传开了。
曾长海老局长退休得突然,说是身体抱恙,走得悄无声息。那段时间局里人心浮动,各种小道消息像春天的柳絮满天飞。
预算科办公室里,马凯端着搪瓷缸凑到我办公桌边,压低声音说:“梁科,听说新局长是省里直接派下来的。”
我低头核对着一季度的预算报表,钢笔在数字间游走,只是“嗯”了一声。
“背景硬得很。”马凯又说,热气喷在我耳侧,“好像是省财政厅宋厅长的老部下。”
副科长彭宏毅这时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副职位置上已经待了六年。听到马凯的话,他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不管谁来,工作都得照常干。”彭宏毅把文件递给我,“越泽,这份拨款申请你再把把关,我看有几个数据还需要核实。”
我接过文件,翻到第三页时停顿了一下。
这是盛峰集团下属企业申请的技术改造补贴,金额不小。
我的目光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停留了几秒,抬起头时,彭宏毅正看着我。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折旧率的计算方式不太规范。”我指着其中一行,“按去年的新规定,他们这种设备应该用加速折旧法。”
彭宏毅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皱:“之前类似的申请不都批了吗?盛峰是市里的重点企业,政策上应该适当倾斜。”
“政策倾斜也得在规矩内。”我把文件合上,“让他们重新核算吧,否则审计那边过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马凯端着缸子溜回了自己的座位,假装整理文件。
彭宏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啊,就是太较真。
行,听你的,让他们重做。”
他拿着文件转身离开,我看着他走进副科长办公室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盛峰集团的董事长唐海峰这几年风头正劲,报纸上常能看到他出席各种活动的照片。
局里和盛峰的业务往来不少,彭宏毅负责对接,两人走得很近。
上个月我还撞见唐海峰的车停在局后门,彭宏毅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不是我想得多,只是父亲生前常说的话总在耳边回响:“越泽,干咱们这行,眼睛要亮,心里要有杆秤。”
父亲梁卫国是市局的老刑警,八年前因公殉职,说是追捕逃犯时失足坠崖。
那时我刚大学毕业,接到通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母亲受不了打击,一年后也病故了。
这些年,我很少跟人提起家里的事。
“梁科。”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办公室科员肖瑾萱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文件夹。
这姑娘二十六岁,去年才分到局里,做事认真,人也单纯。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
“宋局长明天上午九点到任,办公室通知各科室负责人八点半在门口迎接。”肖瑾萱把通知递给我,小声补充道,“要求着装整齐。”
我点点头,在通知上签了字。肖瑾萱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梁科,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又加班了?”
“没事,老毛病了。”我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天确实睡得不好,总是梦见父亲,梦见他在雨夜里追着什么,背影越来越远。
肖瑾萱抿了抿嘴:“我那有母亲寄来的菊花茶,清肝明目的,明天给您带点。”
她说完就快步离开了,辫子在后脑勺一甩一甩的。办公室的老科员苏淑珍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撇了撇嘴:“小肖这姑娘,心眼倒是实。”
我没接话,继续看手里的报表。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春天真的来了。
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这个春天,会有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全局中层以上干部已经在大楼门口站成了两排。
春寒料峭,晨风带着湿气往领口里钻。
我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藏青色中山装,站在预算科的队伍里。
彭宏毅站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不时整理一下崭新的灰色外套。
八点二十五分,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缓缓驶入大院。
车门打开,宋德顺走了下来。
他比传闻中看起来更严肃。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尤其是眉间那道竖纹,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印记。
他下车后没有立即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栋办公楼。
那目光很沉,像是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的每一张办公桌,每一份文件。
局党委书记快步迎上去,两人握了握手。
宋德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然后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大楼,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经过我面前时,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九点整,全局大会在四楼会议室召开。
能容纳两百人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加了椅子。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马凯。他今天特别安静,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宋德顺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只有一杯茶,一个笔记本。他没有让党委书记主持,而是自己拿起了话筒。
“同志们,我叫宋德顺。”他的开场白简单得近乎生硬,“从今天起,和大家一起工作。我这个人不喜欢讲空话,所以直接说几件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第一,财政工作是国家经济的命脉,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从今天起,所有超过五千元的拨款申请,必须附详细的可行性报告。”
台下有人小声吸气。五千元这个门槛,比之前低了一半还多。
“第二,预算执行情况每月公示,接受监督。”宋德顺继续说,“第三,人事调整。”
最后四个字像冰块砸进热水里,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骤然紧绷。
宋德顺翻开笔记本,戴上老花镜。会场静得能听见他翻页的沙沙声。
“经局党组研究决定,现公布部分岗位调整。”他念出的第一个名字,是办公室主任,平调去了工会。第二个名字,是基建科长,调到下属事业单位。
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一阵轻微的骚动。被点到的人脸色煞白,没被点到的人也不敢放松。彭宏毅坐在第一排,我能看见他的后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后,宋德顺念到了我的名字。
“梁越泽同志。”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的眼神很深,里面像是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免去预算科科长职务,即日起调至档案室,担任办事员。”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惊愕的,疑惑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马凯在我旁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
宋德顺的声音还在继续:“彭宏毅同志,接任预算科科长。”
彭宏毅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他侧过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庆幸,还有一丝几乎掩饰不住的得意。
“为什么?”这三个字几乎要冲出我的喉咙,但我死死咬住了牙关。三十四岁了,不是冲动的年纪。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宋德顺合上笔记本,摘下老花镜:“以上调整,今日生效。散会。”
他起身,第一个走出会议室。其他人像被解除了定身咒,开始陆续离场。经过我身边时,他们都刻意绕开一点,仿佛我身上带着晦气。
苏淑珍走过去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肖瑾萱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彭宏毅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我的肩膀,但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越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儿太突然了,我也没想到……”
我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但我挺直了背,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人们自动分开一条路。我能听见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梁科长这是得罪谁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他头上。”
“档案室啊,那可是坐冷板凳的地方……”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水磨石地面在脚下延伸,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03
回到预算科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变了气氛。
马凯正指挥着两个年轻科员搬东西——把我的个人物品从科长办公室往外搬。
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梁科……梁办事员,彭科长说您今天就交接,我帮您收拾收拾。”
“彭科长”三个字,他叫得格外顺口。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里间。
那张用了五年的办公桌已经清空了一半,茶杯、笔记本、几本专业书籍被胡乱堆在一个纸箱里。
墙上挂着的“先进工作者”奖状还没摘,玻璃框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这个奖状要带走吗?”马凯跟进来,指着墙上的奖状问。
我走过去,亲手把奖状取下来。
镜框背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我的手指在上面留下清晰的印子。
五年前,曾长海老局长亲自给我颁的这个奖,他在台上握着我的手说:“越泽,好好干。”
现在曾老退休了,我也要走了。
“梁办事员,”马凯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轻快,“档案室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您随时可以过去。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那边条件可能不如这边,就一张旧桌子,椅子还有点晃。要不我让人给您换把好的?”
“不用。”我把奖状放进纸箱,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东西。
钢笔、回形针、订书机、半瓶墨水……这些日常用的东西,一件件收起来。
最底下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里面只有几份旧剪报,一支老式英雄钢笔,还有一张褪色的全家福。
我拿起照片看了看。
父亲穿着警服,笑容爽朗;母亲靠在他肩上,温柔地笑着;我那时才十几岁,站在他们中间,一脸稚气。
照片背面是父亲的字迹:“1980年春,全家于中山公园。”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连同文件袋一起放进纸箱。
“梁越泽。”彭宏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已经搬进了这间办公室,手里拿着个紫砂茶杯,那是唐海峰去年送他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这间屋子还有什么他不想沾染的东西。
“手续我都签好了,你直接去档案室报到就行。”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工作交接清单马凯会整理,你签字确认一下。”
我盖上纸箱,用绳子捆好。抱起箱子时,彭宏毅往旁边让了一步。我们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压低声音说:“越泽,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是局里的决定。”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彭科长,”我第一次用这个称呼,“那笔盛峰集团的补贴申请,最后批了吗?”
彭宏毅的脸色变了变:“这……还在走流程。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
外间的大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只有肖瑾萱站了起来,她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身后的彭宏毅,又默默坐下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预算科。
走廊里遇到的同事,有的点头示意,有的假装没看见。
苏淑珍从女厕所出来,看见我,叹了口气:“小梁啊,想开点,档案室清闲,也挺好。”
清闲。是啊,坐冷板凳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清闲。
档案室在一楼最西头,紧挨着锅炉房。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大,但堆满了架子,光线昏暗。
靠窗的位置有张旧桌子,椅子果然如马凯所说,有一条腿短了一截。
我把纸箱放在桌上,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跳舞。
窗外能看见后院,几棵老槐树刚抽出新芽。再远处是围墙,墙外是条小街,偶尔有自行车铃声传来。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在那张瘸腿椅子上坐下,试着晃了晃,椅子发出吱呀的呻吟。桌上除了我的纸箱,什么都没有。没有待办文件,没有电话,没有需要我处理的任何工作。
真正的冷板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宋德顺那张严肃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还有他宣布决定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
为什么是我?我在局里这十年,兢兢业业,没犯过大错,业务能力有目共睹。
除非……除非这不是因为工作。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跳。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布满的蜘蛛网。父亲当年查案时常说,表面看起来最不合理的事,背后往往有最合理的逻辑。
那么,把我调离关键岗位,贬到无人问津的档案室,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锅炉房的老张在铲煤。铁锹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单调而沉闷。
我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下班铃响。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隐形人一样待在档案室。
没有人来找我办事,也没有任何工作安排。
马凯送来的交接清单我签了字,除此之外,就是整理那些积满灰尘的旧档案。
按年份,按部门,一份份归类、编号、上架。
这工作枯燥,但让人平静。纸张的触感,墨水的味道,还有那些泛黄文件上记录的一个个数字,一个个签名,都透着时间的重量。
第三天下午,彭宏毅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唐海峰。盛峰的董事长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
“越泽,忙着呢?”彭宏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我放下手里的档案册,站起身。唐海峰的目光在档案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唐总来局里办事,顺便看看你。”彭宏毅笑着说,“唐总很关心老同事啊。”
唐海峰走上前,伸出手:“梁科长,久仰。哦,现在该叫梁办事员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厚实,手心有汗。
“唐总客气了。”我说。
“不客气不客气。”唐海峰松开手,从皮包里掏出烟盒,是进口的万宝路,“抽一支?”
“不会。”
他自己点了一支,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梁办事员在这里还习惯吗?要我说,档案室这地方,埋没人才啊。”
“工作需要。”我说。
唐海峰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彭科长一直夸你业务能力强,说你一走,预算科就像少了主心骨。是吧,彭科长?”
彭宏毅连连点头:“是啊,越泽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两人一唱一和,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们是来试探的,想看看我对这次调动到底是什么态度,有没有怨气,会不会闹。
“都是为局里工作,在哪都一样。”我说。
唐海峰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梁办事员这心态好。
不过我听说,档案室这边待遇可比不上业务科室,工资奖金都差一截。
家里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和彭科长都能帮衬。”
“谢谢唐总,暂时没有困难。”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终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我还能听见唐海峰隐约的声音:“……这人,倒是沉得住气……”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刚整理到一半的档案。那是1982年的基建拨款记录,厚厚的一册,纸张已经发脆。
翻到某一页时,我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笔给市第二纺织厂的设备改造拨款,金额三十万元。
审批签字栏里,有三个签名。
最后一个签名,是曾长海。
而经办人一栏,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彭宏毅。
1982年,彭宏毅还是基建科的普通科员。这笔拨款的时间,是八月份。
我记得那个夏天。
父亲就是在1982年8月开始调查那起国有资产流失案的,他当时提过几次,说案子可能涉及一家纺织厂。
但他从没告诉我是哪家,只说还在查,让我别多问。
三个月后,父亲坠崖身亡。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是巧合吗?还是……
我继续往后翻,又看到几笔彭宏毅经手的拨款,数额都不小。
其中有一笔给“红星机械厂”的,时间是1983年初。
而这个红星机械厂,我在父亲留下的剪报里见过名字——那是盛峰集团的前身。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没有开灯,就在昏暗里一页页翻着那些发黄的档案。数字、签名、公章,它们安静地躺在纸上,却像在无声地诉说些什么。
下班铃响了,我抬起头,才发现脖子已经僵了。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我在纸箱底层又看到了父亲的那个文件袋。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拿出来,抽出里面的剪报。
大部分是父亲收集的经济案件报道,但有一张很特别。
那是一则1982年11月的地方新闻简讯,只有豆腐块大小:“昨日,市局刑警梁卫国同志在追捕逃犯过程中不幸坠崖,因公殉职,享年四十八岁。”
简讯下面,父亲用红笔画了个问号。
问号画得很重,几乎戳破了新闻纸。
我把剪报小心地放回去,抱着纸箱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二楼时,我下意识地朝预算科办公室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面黑着灯。
继续往下走,在一楼楼梯拐角,我撞见了宋德顺。
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我们迎面遇上,都愣了一下。我侧身让路,他却没有马上走,而是停在我面前。
“梁越泽同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局长。”我抱着纸箱,没法握手,只能点点头。
他看着我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我:“在档案室工作,还适应吗?”
“适应。”
“那就好。”他说完这两个字,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早点回去吧。”
我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宋德顺还站在楼梯拐角,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那一刻,他不像个雷厉风行的局长,倒像个疲惫的老人。
这个画面在我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05
周五下午,我向办公室提交了调换椅子的申请。
肖瑾萱负责收表格,她接过我的申请单时,小声说:“梁办事员,您那椅子确实该换了,我上周去档案室送文件时坐了一下,差点摔着。”
“没事,习惯了。”我说。
她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四周没人,飞快地说:“梁办事员,您别太往心里去。局里很多人都在议论,说这事儿不公平。”
我看着她年轻的眼睛,那里面的关切是真挚的。在这个人人都明哲保身的环境里,这份真挚难得。
“谢谢。”我说,“我没事。”
她还想说什么,但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她赶紧低下头整理文件。来的是马凯,他现在已经是预算科的副科长了。
“哟,梁办事员也在。”马凯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怎么,来办事?”
“交个申请。”我说完就要走。
“等等。”马凯叫住我,“下周二局里要开季度工作总结会,档案室这边也要交份报告。彭科长让我通知你,周一之前交上来。”
我转过头:“档案室的工作总结?”
“是啊,虽然没什么可总结的,但流程还是要走的嘛。”马凯笑了笑,“随便写写就行,反正也没人看。”
我没接话,转身离开。背后传来马凯对肖瑾萱说话的声音,语调轻快,像是在哼小曲。
回到档案室,我看着那张瘸腿椅子,忽然改了主意。不换了,就让它这样瘸着。坐冷板凳的人,配一把瘸腿椅子,很合适。
我坐下来,开始写那份“没人看”的工作总结。
档案室这半个月整理了多少卷宗,修复了多少破损文件,建立了哪些索引……我写得很详细,仿佛这真的是份重要报告。
写到最后,我加了一段:“在整理1980-1983年度基建拨款档案过程中,发现部分文件存在归档不完整、审批记录缺失等问题。
建议组织专人核查,完善历史档案。”
这段话,是我故意的。
如果档案室里真的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那么我这份报告,就是扔进池塘的一块石头。我要看看,能激起什么样的涟漪。
报告写完,我把它装进信封,亲自送到办公室。肖瑾萱不在,值班的是苏淑珍。她接过信封,看了看抬头:“档案室工作总结……小梁,你还真认真写啊?”
“工作嘛。”我说。
苏淑珍摇摇头,把信封扔进文件筐里:“放这儿吧,周一统一送领导那儿。”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小梁,有句话,大姐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她压低声音:“你这事儿,来得太蹊跷。新局长刚来,谁都不动,就动你。我听说啊……”她凑近了些,“宋局长来之前,有人给他递过材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材料?”
“那我可不知道。”苏淑珍坐回椅子上,“反正你小心点。局里这潭水,深着呢。”
我道了谢,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春末的花香。可我闻到的,只有档案室那股陈年的霉味,还有苏淑珍话里透出的寒意。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父亲留下的文件袋,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那些剪报,那支钢笔,那张全家福。
还有父亲在笔记本上随手记的一些东西——大多是案情要点,字迹潦草,用了很多缩写和代号。
其中一页上写着:“红星机械,国资流失,账目有问题。经办人:彭。背后可能有人。”
“彭”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另一页写着:“纺织厂那笔拨款,去向不明。厂方说买了进口设备,但海关没记录。”
这些零碎的记录,像散落的拼图片。我试着把它们拼起来,但总是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周日下午,我去了趟父亲以前的单位。
市局刑警队的老办公楼还在,但物是人非。
门卫是个不认识的老头,听说我要找父亲当年的同事,摇摇头:“都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了。
梁卫国?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很多年前出事的那个?”
“是。”我说。
“那更没人了。都过去八年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当年捧着父亲骨灰盒走在回家的那条路。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打开灯,泡了杯浓茶,坐在书桌前发呆。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画出一个黄色的圆,圆心里是父亲的那支钢笔。
忽然,我想起了宋德顺。
他把我贬到档案室时那个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在楼梯拐角那个疲惫的背影,还有苏淑珍说的“有人递过材料”。
如果……如果把我调离核心岗位,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保护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保护我什么?保护我不卷入什么?档案室里有什么需要保护才能接触到的东西?
我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茶几上放着昨天的报纸,头版有一条新闻:“盛峰集团董事长唐海峰捐款兴建希望小学,市领导出席奠基仪式。”
照片上的唐海峰笑容满面,和市领导握手。他身边的彭宏毅也在照片一角,虽然只是个侧影,但我认得出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带。
明天又是周一。档案室,瘸腿椅子,发霉的档案,还有那份可能根本不会有人看的工作总结。
但这一次,我不再觉得那只是冷板凳。
06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档案室。
推开门的瞬间,我就察觉到不对劲——有人来过。
桌上那摞我周五没整理完的档案,顺序变了。
最上面那本1982年的基建拨款记录,原本是摊开在某一页的,现在合上了。
但合得不太整齐,露出里面一截纸角。
我走到桌前,没有立即去动那本档案。而是先环视整个房间。架子上的档案盒看起来没有被动过,地面也没有新的脚印。窗户关着,锁是完好的。
来的人很小心,但不够专业。
我坐下来,慢慢翻开那本档案。翻到1982年8月纺织厂拨款那页时,我的手顿住了——那一页,不见了。
不是被撕掉,而是整页被小心翼翼地拆了下来,从装订线里取走的。
手法很细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缺了的那页前后,纸张边缘还留着一点胶水的痕迹。
有人不想让我看见那一页。或者说,不想让任何人再看见那一页。
是谁?什么时候来的?周末档案室锁着门,能进来的只有局里有钥匙的人。办公室、保卫科,还有……领导。
我睁开眼,开始检查其他可能被动过的地方。父亲的文件袋还在纸箱底层,但我做了记号——一张小纸片夹在拉链扣里,现在纸片掉在了地上。
也有人翻过这个。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如果周五下班后有人进来,翻看了这些,那么我的举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那份工作总结,那份提到“建议核查历史档案”的报告,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
上午九点,肖瑾萱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脸有些红,像是小跑过来的。“梁办事员,您要的菊花茶,我给您泡好了。”
“谢谢。”我接过杯子,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肖瑾萱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梁办事员,您那份工作总结……宋局长看了。”
我抬起头:“宋局长?”
“嗯。
今天一早,办公室把各科室的总结送到局长那儿。
我正好去送文件,看见宋局长在看你那份。”她顿了顿,“他看了很久,还问了句:‘这是梁越泽写的?’”
“办公室怎么说的?”
“就说您认真,连档案室的工作都总结得这么详细。”肖瑾萱说,“然后宋局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说完这些,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松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了,还有文件要送。”
“肖瑾萱。”我叫住她。
她转过身。
“以后我的事,你别太操心。”我说,“局里人多嘴杂,对你不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干净得让人心疼:“我不怕。梁办事员,我觉得您是好人,好人就不该受委屈。”
她说完就快步离开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我握着那个保温杯,很久没有松开。杯子里菊花茶的温度,像是在这间阴冷的档案室里,唯一真实的热度。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档案室就着开水啃了个馒头。下午继续整理档案,但心思已经不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了。
我在等。等那份工作总结引起的反应,等那个偷走档案页的人下一步动作,等……等一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快下班时,等来了。
宋德顺局长亲自来了档案室。
他是独自一人来的,没有带秘书,也没有提前打招呼。推开门的瞬间,我正在梯子上整理高处的档案盒,听见声音低头看,正对上他的目光。
“宋局长。”我从梯子上下来。
他点点头,背着手在档案室里踱步。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一排排架子,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工作还适应吗?”他问,和上次同样的问题。
“适应。”我给出同样的回答。
他在我那瘸腿椅子前停下,伸手按了按椅面,椅子发出吱呀的抗议。“这椅子该换了。”
“已经交了申请。”
“嗯。”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目光很沉,沉得像要把人看透。“梁越泽同志,你今年三十四岁了吧?”
“是。”
“在财政局工作十年了。”他说,“时间不短。这十年,你对局里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斟酌着措辞:“局里工作一直很规范,同事们也都认真负责。”
“规范。”宋德顺重复这个词,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那你觉得,这次的岗位调整,规范吗?”
我沉默了几秒:“局里的决定,我服从安排。”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后院的槐树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我年轻时在部队待过。”宋德顺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带过兵,打过仗。
战场上,有时候要把最精锐的士兵撤下来,不是因为他们不行,而是因为要派他们去执行更重要的任务。”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的心跳加快了,但我控制着表情:“宋局长,我不太明白。”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点点头:“不明白也好。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你父亲叫梁卫国,对吧?”
我的呼吸一窒。
“是个好警察。”宋德顺说完这句,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插进了我心里那把锁。
父亲。
八年前去世的父亲。
和今天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系?
窗外暮色四合,档案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我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走廊里传来下班的喧哗声,我才回过神来。开始收拾东西,把未完成的档案归位,锁好抽屉,检查门窗。
当我抱着那个装有父亲遗物的纸箱准备离开时,手在箱底摸到了什么。
一个硬硬的,折叠起来的小方块。
我把它拿出来,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那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纸质是局里常用的便签纸。折痕很新,应该是今天才放进去的。
而我清楚地记得,早上检查时,箱底没有这个。
唯一的可能是——宋德顺刚才趁我不注意,放进去的。
我的手有些发抖,慢慢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刚劲有力:“城西梧桐巷17号,周日午后三点。”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07
周日午后两点半,我站在了梧桐巷口。
这是城西一片老居民区,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墙头爬满了藤蔓。17号在巷子深处,一扇褪了漆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个生锈的信箱。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春末的阳光暖洋洋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收音机播放戏曲的声音。
差五分钟三点时,我敲了门。
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朴素,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找谁?”她问,眼神里带着警惕。
“请问这里是……”我顿了顿,“有人约我三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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