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父亲遗像在昏黄光晕里沉默地看着这个家。

母亲又在叹息了,声音像秋后的枯叶,碎在潮湿的灶房里。

三个妹妹伏在破木桌上温书,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希望。

可我知道,那希望有多脆弱。

“地主后代”这四个字,像一副沉重的枷锁,锁住了我二十八岁的人生。

也快要锁住妹妹们通往未来的路了。

村里没人会把女儿嫁给我这样的家庭。

就连媒人曹淑华,看见母亲走近都会下意识地转身。

而我那三个聪慧过人的妹妹,即便预考成绩名列前茅——

大学推荐表也未必会经过她们的手。

夜深了,蝉鸣声歇下去,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

我坐在门槛上修补一把旧锄头,铁锈味混着夏夜的闷热。

突然,窗棂被轻轻叩响。

我抬起头,整个人僵在那里。

大队支书彭广福的女儿,傅欣悦,正半蹲在窗外窄窄的窗台上。

她的脸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眼神却灼热得像要把这夜色烧穿。

“陈弘文,”她压低声音,每个字却清晰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你娶我。”

我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三个妹妹上大学的名额,我去求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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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八四年的夏天格外漫长。

田里的稻穗刚抽齐,绿沉沉地压着,风一过,掀起层层热浪。

我弯腰在稻丛间拔稗草,汗水沿着脊沟往下淌。

咸涩的汗珠滴进眼里,刺得生疼,我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

远处田埂上,曾根生和他新过门的媳妇正往家走。

那媳妇穿着崭新的红的确良衬衫,笑声清脆脆地飘过来。

曾根生看见我,故意抬高嗓门:“媳妇儿,走稳当些,别脏了你的新鞋!”

他媳妇娇嗔着推他一把,两人腻歪着走远了。

我重新弯下腰,手指抠进湿润的泥里,把一棵粗壮的稗草连根拔起。

泥水溅到脸上,带着土腥气。

成分。

就因为这“地主后代”的成分,曾根生这样的二流子都能娶上媳妇。

而我陈弘文,读过高中,干活不偷懒,却连媒人都不肯上门。

日头渐渐西斜,我扛起锄头往家走。

老宅在村东头最偏僻的角落,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母亲许玉芝正蹲在灶前生火。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吹火筒。

“回来啦。”声音闷闷的。

“嗯。”我把锄头靠墙放好。

灶膛里的火苗终于窜起来,映着母亲花白的鬓发和深深的皱纹。

她才五十出头,背已经佝偻得像六十岁的老妪。

“今天……又去找曹淑华了。”母亲往锅里添水,动作很慢。

我没接话,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她说……实在没办法。”母亲的声音开始发颤,“成分摆在那儿,谁家愿意沾这个腥?”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母亲的脸。

“你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说对不住你,留了这个成分……”

“妈,别说了。”我打断她。

再说下去,两个人都要受不了。

三个妹妹陆续回来了。

大妹陈依琳背着帆布书包走在最前头,二妹黄晓悦和三妹张雅雯跟在她身后。

她们看见我,眼睛都亮起来:“大哥!”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晚饭是糙米粥和咸菜疙瘩。

稀薄的粥水能照见人影,但妹妹们吃得很香。

她们在镇上的中学读书,每天来回要走十几里路。

“大哥,今天我们模拟考成绩出来了。”陈依琳咬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

“哦?考得怎么样?”

“全县第三!”黄晓悦抢着说,“大姐可厉害了!”

张雅雯也猛点头:“老师都夸大姐,说肯定是上大学的料。”

陈依琳脸微微发红,低头喝粥:“还要看推荐环节……”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推荐环节。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成分不好的家庭,子女即便成绩再好,推荐表也未必能拿到。

去年邻村就有个孩子,预考全县第一,最后推荐名额却给了支书的侄子。

“吃饭吧。”母亲轻声说,“先吃饭。”

饭后,妹妹们挤在里屋温习功课。

煤油灯的光晕很小,她们凑得很近,几乎头碰着头。

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认真而执着。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褪去。

夜色漫上来,像浓墨一点点晕染开。

母亲收拾完碗筷,在我身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弘文,是妈拖累你了。”

“您说什么呢。”我皱眉。

“要是你爹不是那个成分,你现在也该成家了……”

“妈。”我握住她粗糙的手,“妹妹们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母亲的眼眶又红了。

她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月光很淡,照着她单薄的背影。

我想起父亲走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朦胧的夜。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弘文……”他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爹对不住你……”

“好好照顾你妈,还有妹妹们……”

“成分不好……但人不能坏……要堂堂正正……”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他的手就松开了。

眼睛却还睁着,望着黑黢黢的屋顶。

那年我十八岁,一夜之间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十年了。

我把母亲扶起来:“您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母亲点点头,佝偻着身子进了屋。

我又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直到里屋的煤油灯熄灭,妹妹们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这才起身,准备关门睡觉。

就在这时,我听见院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急,像是有人在跑。

紧接着,是压低声音的对话。

听不清内容,但其中一个声音有些耳熟。

我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院墙边,透过墙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匆匆走过。

是傅欣悦。

大队支书彭广福的女儿。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我们这片最偏僻的角落?

我看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疑惑。

但很快又摇摇头。

大概是看错了,或者她只是路过。

毕竟,我们这样的人家,和她那样的身份,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我关上门,插好门栓。

土屋里彻底暗下来。

只有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母亲的白发,妹妹们渴望的眼神。

还有傅欣悦那个匆匆的背影。

不知为何,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0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母亲就出门了。

我知道她又去找媒人曹淑华。

哪怕希望渺茫,她还是想为我争取一次。

早饭时,妹妹们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大哥……”陈依琳犹豫着开口,“妈她……”

“吃饭。”我夹了一筷子咸菜给她,“妈一会儿就回来。”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曹淑华是村里唯一的媒人,一张嘴能说会道。

但这两年,她见着我们家人就躲。

成分问题像一道鸿沟,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跨过去的。

果然,日上三竿时,母亲回来了。

她没进堂屋,直接钻进灶房。

我跟进去,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在轻轻耸动。

“妈?”

她转过身,眼睛红肿着,但脸上努力挤出笑容:“没事……曹淑华说,她再帮忙问问。”

我知道她在说谎。

灶台上放着一小包东西,用旧报纸包着。

我打开一看,是半斤红糖。

“这是曹淑华给的?”我皱眉。

母亲别过脸去:“她……她说她也没办法,这红糖让我们补补身子。”

红糖。

在那个年头,是顶金贵的东西。

曹淑华这是用半斤红糖,堵了我们的嘴,也断了最后的念想。

我没说话,把红糖重新包好,放进碗柜最里面。

“弘文……”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妈没用……”

“不关您的事。”我打断她,声音有些硬,“这事以后别再提了。”

说完我转身出了灶房,抄起锄头就往田里去。

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清是对谁。

是对这个不讲理的世道?

还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

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干活。

见我过来,原本聚在一起说笑的几个人突然散开。

隐约能听见“地主后代”“成分”之类的词。

我装作没听见,埋头开始干活。

锄头砸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

晌午时分,我坐在田埂上休息,拿出带来的杂面饼子啃。

远处大队部门口聚着一群人。

大队支书彭广福站在台阶上,正跟几个人说着什么。

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说话时手势很大,声音洪亮,隔这么远都能听见他的笑声。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点头哈腰的。

彭广福在村里很有威望。

不,不是威望,是权势。

他一句话,能决定很多事情——

比如谁家能拿到救济粮,谁家的孩子能被推荐去工厂。

还有,谁家的孩子能拿到上大学的名额。

我收回目光,继续啃手里的饼子。

饼子很硬,嚼在嘴里像锯末。

突然,我看见彭广福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

傅欣悦。

她站在父亲身边,表情淡淡的,不像其他人那样谄媚地笑。

彭广福侧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

她摇摇头,转身进了大队部。

背影挺直,脚步很稳。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匆匆的身影。

真的是她吗?她来我们这片做什么?

正想着,一阵喧闹的锣鼓声由远及近。

是曾根生家。

他们今天下聘礼,要娶隔壁村的姑娘。

一队人挑着担子,红绸子绑着箩筐,里面装着布料、点心、猪肉。

锣鼓敲得震天响,引得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

曾根生走在队伍最前头,胸前戴着大红花,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爹妈跟在旁边,逢人就发烟,脸上满是得意。

“根生有出息啊!”

“可不是,人家成分好,媳妇也挑好的!”

议论声飘进耳朵里。

曾根生看见我,故意让队伍走慢了些。

他从担子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旁边立刻有人给他点火。

烟雾喷出来,他眯着眼睛看我:“哟,弘文,还干活呢?”

我没理他。

“听说你妈又去找曹淑华了?”他笑得猥琐,“死了那条心吧,谁家姑娘愿意往火坑里跳?”

周围有人哄笑。

我握紧手里的锄头,指节发白。

“怎么,不服气?”曾根生凑近些,压低声音,“地主崽子,就该认命。”

说完,他大笑着回到队伍里。

锣鼓声更响了,他们浩浩荡荡地走远。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队红艳艳的队伍消失在村道尽头。

太阳很毒,晒得人发晕。

手里的锄头把滚烫滚烫的。

下午收工时,我故意绕了远路,没从村里走。

沿着河堤慢慢走,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晚霞。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我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我,仰头看着树冠,不知道在想什么。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本想悄悄绕过去,她却突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收工了?”

“……嗯。”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招呼。

“今天曾根生家下聘,挺热闹的。”她淡淡地说。

我没接话。

“你不去喝喜酒?”她问。

“没请我。”

话说出口,我才觉得有些生硬。

傅欣悦却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很淡的,带着点说不清意味的笑。

“也是。”她说,“他们家大概不会请你。”

这话说得直白,我却不知该怎么回应。

“我听说你妹妹成绩很好。”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村里人都知道。”傅欣悦转过身,继续看着老槐树,“依琳,晓悦,雅雯,都是读书的好料子。”

“那又怎样。”我声音有些冷。

“不怎样。”她顿了顿,“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没什么可惜的。”我转身要走,“这就是命。”

“命?”傅欣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信命吗,陈弘文?”

我脚步一顿。

“我听说你高中时成绩也很好,如果不是成分问题,现在也该上大学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转过身,看着她。

傅欣悦迎上我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是这样的。”她说。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步子不紧不慢,两条麻花辫在身后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心里乱糟糟的。

她到底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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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时,陈依琳显得心事重重。

她扒拉着碗里的粥,半天没吃一口。

“姐,你怎么了?”黄晓悦小声问。

陈依琳放下筷子,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

“大哥,妈,我有件事要说。”

“什么事?”母亲问。

“今天我们班主任找我谈话了。”陈依琳声音很低,“他说……我的预考成绩是全县第三,按说应该能拿到推荐表。”

“但是呢?”我心里一紧。

“但是……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陈依琳的眼圈红了,“推荐环节可能会有变数,因为……因为我们家成分不好。”

饭桌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老师还说,”陈依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推荐表下不来,就让我死了上大学的心,早点找个人嫁了……”

“放屁!”黄晓悦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通红,“凭什么?!”

“晓悦!”我喝止她。

张雅雯已经哭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母亲呆呆地坐着,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师也是好心……”陈依琳抹了把眼泪,“他说现在政策虽然松动了,但成分还是硬杠杠……”

“那你就甘心吗?”黄晓悦吼出来,“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念书,晚上煤油灯熏得眼睛都疼,你说你要考出去,要带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够了!”我拍桌子。

所有人都吓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先吃饭。”

“大哥……”

“吃饭。”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

咸得发苦。

妹妹们默默地重新端起碗。

没人再说话。

饭后,陈依琳把我叫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着她苍白的脸。

“大哥,我不想放弃。”她咬着嘴唇,“我想上大学,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知道。”我点头。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她的眼睛,“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放弃。”

“可是推荐表……”

“我来想办法。”我说。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办法?

在这个村里,能决定推荐表去向的,只有一个人。

彭广福。

而他,凭什么帮我们?

就因为我是地主后代,因为我妈去求过他几次,每次都碰一鼻子灰回来?

陈依琳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大哥,我不想拖累你……如果实在不行,我就……”

“别说傻话。”我打断她,“你是我们家的希望,知道吗?”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父亲还在,家里虽然穷,但总还有笑声。

父亲常说:“知识改变命运,你们都要好好读书。”

可他忘了,在命运面前,知识有时候是那么无力。

夜深了,妹妹们都睡了。

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的椽子已经发黑,有几处漏雨留下的水渍。

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依琳的眼泪,黄晓悦的愤怒,张雅雯的恐惧。

还有母亲那绝望的眼神。

难道真的没有出路了吗?

就在这时,我听见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走路,又刻意放轻了脚步。

我屏住呼吸,悄悄坐起身。

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如水银般倾泻。

但院墙边,似乎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我披上衣服,轻轻下床,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看。

没有人。

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是我太紧张,出现幻觉了吗?

正要转身回屋,忽然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就在门槛外,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是一块手帕。

素白色的手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捡起来,手帕很干净,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

也不是妹妹们会用的——她们连块像样的手帕都没有。

是谁落在这里的?

还有今天傍晚,傅欣悦站在老槐树下说的那些话。

心里猛地一跳。

难道……

不可能。

我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大队支书的女儿,怎么会深更半夜来我们这种人家?

也许是谁路过不小心掉的。

我把手帕揣进怀里,重新躺回床上。

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那块手帕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胸口。

04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

我照旧下地干活,妹妹们照旧去上学。

只是家里的气氛更加沉闷了。

母亲总是偷偷抹眼泪,妹妹们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曾根生的婚事办得很热闹,整整三天,锣鼓声、鞭炮声没断过。

村里人都在议论,说曾家娶了个好媳妇,娘家陪嫁了一台缝纫机。

这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的大件。

经过我家门口时,曾根生故意把鞭炮放得特别响。

硝烟味飘进院子,呛得人咳嗽。

黄晓悦气得要冲出去理论,被我拦住了。

“让他们闹去。”我说,“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大哥,我咽不下这口气!”黄晓悦眼睛通红,“凭什么他们就能……”

“就凭他们成分好。”我平静地说,“这个世道就这样,要么认,要么忍。”

“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傍晚时分,我去河边挑水。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黄色,波光粼粼的。

挑着两桶水往回走时,在村口又遇见了傅欣悦。

她这次不是一个人。

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皮鞋擦得锃亮。

男人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手势夸张。

傅欣悦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看见我,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但被我捕捉到了。

那个男人也注意到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眉头皱起来。

“欣悦,这人谁啊?”他问,语气里带着不屑。

傅欣悦没回答,反而朝我点了点头:“挑水呢?”

“嗯。”我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啧,挑水还穿这么破。”男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肩膀一僵,但没回头。

继续挑着水往前走。

走到拐角处时,我听见傅欣悦的声音:“蒋明,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错了吗?你看他那身衣服,补丁摞补丁……”

后面的听不清了。

蒋明。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公社干部蒋兴华的儿子,在县里供销社工作,吃商品粮的。

难怪那么趾高气扬。

也难怪他会和傅欣悦走在一起——

门当户对。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

就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人和人之间,从出生就划好了界线。

有些界线,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回到家,我把水倒进水缸。

母亲正在灶前做饭,火光映着她的脸。

“妈,公社蒋干部,是不是有个儿子叫蒋明?”我问。

母亲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

“听说那孩子在县里工作,挺有出息的。”母亲叹了口气,“彭支书家那姑娘,好像跟他在谈对象。”

果然。

我没再问下去。

晚饭后,妹妹们照例温书。

我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修补一把旧镰刀。

镰刀口已经钝了,磨刀石蹭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傅欣悦和蒋明站在一起的画面。

多简单的四个字。

却是多少人一辈子无法逾越的鸿沟。

磨好镰刀,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夜已经深了,村里静悄悄的。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正准备回屋睡觉,忽然听见院墙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

停在院门外。

我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边。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个子不高,身形纤细。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一分钟。

最后,她转身要走。

鬼使神差地,我拉开了门。

“吱呀”一声。

傅欣悦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她张了张嘴。

“有事?”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能进去说吗?”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她闪身进来,我立刻关上门。

院子里很暗,只有月光照明。

我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和那块手帕上的味道一样。

“手帕是你的?”我问。

傅欣悦愣了一下,点点头:“那晚……我不小心掉的。”

“那晚果然是你。”我盯着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弘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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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交易?”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有些荒谬。

我和她之间,能有什么交易?

傅欣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听说你三个妹妹成绩都很好,但推荐表可能拿不到。”

“所以呢?”

“所以,”她抬起眼睛,直视着我,“我能帮她们拿到推荐表。”

我的心猛地一跳。

“条件是什么?”我问。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我懂。

傅欣悦咬了咬嘴唇,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