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国际体育赛事，日本队出场时奏响的那段国歌，长度只有短短十一小节。因为它的歌词，如果按日文原词计算，竟然只有28个字。
但这首名为《君之代》的日本国歌，如果翻译成中文，就会明白日本人通过这首歌想要说什么？
一段被“发明”的传统
根据主流的考证，《君之代》的歌词并非近代创作，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
资料显示，这四句歌词最初出现在公元913年左右编撰的日本古代诗歌集《古今和歌集》里，不过那时候它不叫《君之代》，而是一首名为《我君》的“贺歌”（庆祝的诗歌）。
作者是谁？早已淹没在历史长河里，无法考据了。
这就是说，我们现在听到的国歌歌词，本质上是一首千年古诗。
那么，一首古诗是怎么变成现代国歌的呢？这中间有一段很有意思的“故事”。
在明治维新之前，日本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国歌”概念。十九世纪后期，日本开始全面学习西方，建立现代国家制度。
当时，负责军乐的英国炮兵军官约翰·威廉·芬顿向日本方面提出，一个国家应该拥有自己的国歌。
在他的建议和帮助下，日本宫廷选择了这首古老的《我君》，并请当时的萨摩藩炮兵队谱写了最初的曲子。
后来，旋律经过多次修改，最终在1880年，由宫内省雅乐课的林广守确立了现今使用的版本，并在1888年被正式定为“颂扬天皇的歌曲”，之后逐渐演变为事实上的国歌。
说到这里，咱们得来看看这二十八个字到底写了什么。它的日文原文是：
“君が代は 千代に八千代に 細石の 巌となりて 苔の生すまで”
如果把它直译成汉语，大意是：
“吾皇御统传千代，一直传至千千代，直至小石变巨岩，直至岩石满苔藓。”
光看翻译，似乎是一首表达美好祝愿的歌，祝愿统治者的时代绵长无尽。但如果我们把每个词掰开揉碎了看，结合日本的历史文化语境，会发现其中蕴含的意象非常独特，甚至有点“执拗”。
核心词当然是“君”。
在近代以前，“君”可以指君主、主君，含义相对宽泛。但自明治时代被定为国歌后，“君”被明确指向“天皇”。
于是，这首歌的祝福对象，就从泛指的领导，具体化为天皇及其统治。这一点，是后来所有争议的根源。
最值得玩味的意象，是“细石”变成“岩石”，直到“生苔”。
这是一种极其缓慢、近乎静止的变迁图景，小石子经过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时间，凝结成巨大的岩石；岩石又经过同样漫长的时间，表面覆盖上青苔。
这个比喻想传达的，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历史尺度、近乎地质纪年般的“永恒”。它追求的并非轰轰烈烈的扩张与伟业，而是一种静止的、稳固的、恒常不变的状态。
这种对“不变”和“永恒”的极致强调，深深植根于日本的文化与历史意识中。作为一个自然灾害频繁的岛国，一种对稳定和延续的渴望，可能已经内化到了民族性格的深处。
然而，这种对“天皇统治永恒”的祝愿，放在20世纪的历史背景下，就变得异常沉重和复杂。
二、争议不断
在二战及之前的军国主义时期，《君之代》与天皇崇拜、国家神道紧密结合，成为了对外扩张的“帝国”的精神象征之一。
每一个被要求面向东京皇宫方向鞠躬、高唱《君之代》的士兵，其灌输的正是为“万世一系”的天皇赴死的信念。
这短短的二十八字，在那些年代里，与侵略和战争记忆紧紧缠绕，成为许多亚洲国家民众心中一段不愉快的、甚至充满伤痛的历史音符。
战后，日本颁布了和平宪法，天皇从“神”变成了“国家象征”。《君之代》的地位也一度变得模糊。
在学校，它不再是强制要求歌唱的歌曲。但围绕它的争议从未停止。主张恢复传统价值观的保守力量，一直试图重新确立《君之代》的“国歌”地位，并将其作为爱国主义教育的核心。
1999年，日本通过《国旗国歌法》，正式将《日章旗》和《君之代》定为国旗国歌。
此后，在教育领域，逐渐恢复了在开学、毕业典礼上升旗、奏国歌的要求，部分地区甚至对拒绝起立的教职员进行处罚。
这些举动，常常引发关于“爱国”是否等于“强制”、以及如何面对历史记忆的社会争论。
一部分人，特别是年轻一代的日本人，可能仅仅将其视为一件普通的民族符号，类似于英国的《天佑国王》，不再带有强烈的历史政治包袱。
而另一部分人，包括一些经历过战争或深受战后和平教育影响的人，以及部分左翼团体、教育工作者，仍对其背后的象征意义保持戒心，认为强制歌唱是对思想自由的侵犯。
但对于中国、韩国等曾遭受日本军国主义侵略的亚洲邻国人民而言，听到这首歌，很难不联想到那段历史，而歌词中对“君”（天皇）的尊崇，很容易触发对过去“天皇制法西斯”的记忆。
当然，我们不应当将今日普通的日本民众对国歌的感情，与历史上的军国主义直接划等号，这不符合事实，也无助于理性的对话。
但同时，对日本社会内部及官方任何试图美化甚至否定那段侵略历史，并试图强化国歌等符号中“绝对忠诚”、“万世一系”等陈旧意识形态内涵的动向，保持应有的关注和警惕，也是完全正当和必要的。
历史问题的核心，在于对历史的认知态度。
石头渴望永恒，苔藓记录时间。真正的“永恒”或许并不在于权力体系的亘古不变，而在于一个民族能否从历史中汲取真正的智慧，包括面对错误的勇气。
对于日本而言，如何让这首古老的歌谣，既承载国民的认同，又能坦然融入一个基于和平、尊重与和解的东亚未来，这可能是比祝愿“细石成岩”更为现实，也更为重要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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