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技校十五年：技校不是把学生“加工”后送到工厂|中专|中职|农村初中|工厂|技校|毕业生|职校|高中

在长久以来的社会叙事中，“技校”往往被简化为一个模糊而扁平的符号——它是中考“失利者”的收容所，是“问题少年”的聚集地，是教育链条上最沉默、最边缘的一环。大众目光很少真正驻足于此，去凝视那些年轻脸庞背后的具体人生。

袁洁老师的新书《南方技校的少年》，恰恰打破了这种沉默。它让我们看到，在主流教育轨道之外，仍有无数青春在奋力生长、碰撞、寻求着属于自己的出路。

他们的故事同时也在叩问着我们共同关心的命题：教育的终极目的，究竟是筛选，还是照亮每一个独特的生命？而一个社会对于“成功”与“出路”的定义，又能否容得下更多元的想象与可能？

11月22日在成都寻麓书院

11月22日、12月6日和12月7日，《南方技校的少年》的作者袁洁和三明治写作平台创始人、中英文非虚构写作者李梓新，分别在成都寻麓书院、上海浦东图书馆融书房和杭州普通读者书店进行了三场对谈。通过袁洁长达十五年的田野观察，带领我们走进鲜为人知的技校少年世界，看见“另一种成长”的真实轨迹。

袁洁｜著

未读·纪实｜出品

走近技校和那群“应试失败”的少年

主持人 《南方技校的少年》这部作品聚焦于技校的少年群体。那么技校、中专、职高这几类学校的区别是什么，教育形式有什么差别？

袁洁广义上来讲，职高、中专和技校这三类学校都属于中职学校，但是主管部门不同。职高和中专是主管部门是教育部门，技校的主管部门是人社部门。这也导致技校生拿不到教育部门给出的学历，这就导致技校的处境会比较尴尬，显得更“边缘”一些。

并且就目前来说，在许多地方，中专和职高的一项重要功能是帮助学生通过职教高考继续升学、提升学历。相比之下，技校在这方面的定位相对不那么突出。我们不会反对升学，但也不会主动鼓励所有学生都走升学这条路，更不会统一组织升学考试。我们的培养导向仍以就业为主，希望学生毕业后能够直接走向社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劳动者。

11月22日在成都寻麓书院

主持人 技校生可以参加高考吗？另外，您提到职业教育以就业为导向，这是否意味着毕业生大多会进入工厂工作？那么学生们在学校会学习什么专业，以及是否存在比较对口的进工厂的路径？

袁洁 他们也可以参加高考。如果参加与普通高中学生一同考试的秋季高考难度会很大。春季高考则属于职教高考，主要面向中职学生。其招生院校范围有限，多为省内应用型本科院校或部分专业对口的学校。

技校在建国初期本就是为培养工人而设立的，所以和工厂有着天然的紧密联系。早期技校的专业以第二产业为主，比如电器电子、建筑、汽车维修等。现在的技校则以生产专业为主，同时也开设了不少服务类专业，所以我们的学生毕业后可选择的就业机会还是比较广的。但如果说学生计划毕业后进工厂，那么比较对口的仍是机械类与电子类专业。

12月6日在上海浦东图书馆融书房

主持人 会不会存在学生更重视技能课而非文化课的现象？

袁洁文化课在技校里确实相对边缘化，它更接近于大学里的通识教育定位。因为没有考试压力，加上学生已经学了很多年文化课，并且大多在这些科目上积累了不少挫败感，所以容易产生一些抗拒心理。

专业课则不同，有全新的教学内容和教学方式。现在很多专业课都采用工学一体化模式。学生听完理论课后，可以马上动手操作机器。这种“边学边做”的方式对学生来说比较新颖，所以他们普遍对实训课更感兴趣。

12月7日在杭州普通读者书店

主持人那您在担任班主任期间，面对这种情况是否采取过一些改善措施呢？毕竟作为一名老师，如果上课时学生都不听讲，难免会感到挫败。

袁洁是的。所以我们的教学方式不会采用刷题模式，也不会刻意围绕考点或零散的知识点展开。就语文教学而言，我认为最关键的是让学生掌握那些最基础的内容，至少能了解作品的大致情节、作家生平、时代背景以及中心思想等，从而拓宽学生的视野，提升人文素养。

从我接触到的学生来看，相比英语和数学这种需要一定学习基础的学科，语文更容易入门。所以语文课上我们会延伸讲解一些文化背景、相关故事，学生一旦产生兴趣，学习过程也会轻松一些。

技校课堂，需要有文学的一席之地

李梓新 我对书里提到的诗歌教学很感动，尤其对邬霞的那首《吊带裙》印象深刻。在技校里教文化课是很不寻常的事，许多人未必会认真对待。但袁老师带他们读舒婷的《致橡树》等作品，让我真切感到文学并无边界。这些学生尚未成年，正需要持续的文学滋养。

并且他们在校期间所接受的人文教育，以及从中获得的对情感与人心的体悟，也在帮助他们塑造健全的人格。这一切都将成为他们未来人生发展的宝贵基石。

11月22日在成都寻麓书院

袁洁目前，会有部分人认为，技校的语文课应该侧重于教授学生应用文或实用沟通的技能。

但我个人始终认为，职校学生同样需要接触优美的文本。这并非仅仅关乎实用与否，即便看似“无用”，也能让他们感受到文字与文学的魅力。许多学生毕业后不再有语文课，可能也少有机会、少有精力主动阅读优秀作品。因此，在职校阶段给予他们文学熏陶依然十分必要。

尽管课堂接受程度未必百分之百，哪怕只有一半、甚至更少的学生愿意跟随课堂阅读赏析，也值得坚持。即便是那些看似不专注的学生，也不应剥夺他们接触美好文字的机会与可能。

主持人 这种借助人文素材、优美语言与经典文本熏陶学生的方式，正是朝着更好教育方向所进行的有益探索与持续努力。

职业学校不该被视作洪水猛兽，这里也是接纳与重塑之地

主持人 进入技校，这既是一种教育选择，也关乎人生方向。当前社会对此存在不少忧虑，两位老师如何评价？

袁洁我曾经的一个学生在作文里写，“三年前我来到这里，所有人都说我选了全市录取分数线最低的学校。但他们不知道，并不是我选择了这所学校，而是学校接纳了我。”其实很多时候，选择职校未必出于学生或家长的主动意愿，而更多是因为孩子已在学业压力、教育内卷或家庭环境中承受太多，甚至临近崩溃。在这种情况下，职校反而可以成为一条不错的出路。

总有人认为技校只是培养工人、把人“加工”好就送进工厂。并非如此。技校里有丰富的课堂和校外活动，在这里，学生不必再忍受沉重的学业负担与外界的异样眼光，能够静下心来学一门技能。

职业学校不该被视作洪水猛兽。如果孩子在升学路上已经感到身心受伤，来到职校同样可以是一个疗愈的过程，让他们体验到适合这个年龄段的成长与生活。

11月22日在成都寻麓书院

李梓新 从家长视角看，教育焦虑往往聚焦在高中升学这条狭窄赛道上。但在中考分流的政策下，很多孩子失去了升入公立高中的机会，而民办高中或是出国留学的学费又十分高昂。相比之下，中职学校学费全免，每学期仅需缴纳约600元的住宿与书本费，经济困难的学生还会得到相应的补助；学生在校既学文化知识，也接受技术训练。因此，对很多家庭，尤其是经济条件有限的家庭而言，中职、技工学校等路径其实是现实的选择。

国际上，德国等国家的实行双元制教育体系，技术工人社会地位高、收入稳定。反观我们当下的教育路径，不少学生挤进高中后继续陷入“本科高中化”的竞争怪圈，追求学分、保研，缺少真正的视野开拓与社会连接。

当一条道路越来越卷，要付出的心理代价越来越大时，或许正是我们重新审视其他可能性的时候。中职路径让学生能踏实学技能、练本领，未尝不是一种值得看见的成长叙事。教育不只一条路，在主流赛道之外，那些踏实、有技术的成长轨迹，同样有价值，也值得被社会认可。

教育的真谛不在于单向灌输，而在于看见、理解与同行

读者当前社会的主流趋势仍是比较推崇优绩主义的，因此提到技校，可能就会带有很强的偏见。袁老师作为名校硕士出身，长期在技校工作，如何看待这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世界？

袁洁起初，我会不自觉地沿用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模式，比如严格管教、注重成绩。但随着接触的学生越来越多，我逐渐意识到，如果继续抱着那种追求成绩至上、甚至带有“优绩主义”或“精英主义”的眼光去对待他们，老师和学生之间无法真正理解、沟通，教育工作根本无法推进。

这些学生藏在“社会的褶皱”里，社会话语权很少向他们倾斜。在成长过程中，家长可能无暇顾及他们，中小学老师又大多只关注成绩，所以在进入职校后，他们很容易被贴上“没礼貌”“行为粗鲁”等标签。实际上，并不是他们本性如此，而是从未有人系统地教过他们该如何表达情绪、处理冲突。这种长期缺失的“沟通教育”，需要在职校阶段弥补。

因此，我也开始重新审视那些强调“自由”和“独立思考”的教育叙事。这些理念固然可贵，但它们更契合高等教育的语境。对于技校和职校的学生而言，由于缺乏学历、资源和背景的直接支撑，因此更需要掌握在现实中立足的能力，比如理解规则、学会沟通、懂得与人相处。

在我看来，这不仅是教育的一部分，更是一种陪伴。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座桥梁，教会这些学生如何与他人沟通、如何与这个世界友好相处，这对他们的成长至关重要。否则，长期积累的无力与挫败，很容易演变为极端的性格或行为模式，严重影响他们未来的发展。

11月22日在成都寻麓书院

主持人 这样看来，技校学生似乎会容易存在自我认同价值感低的情况，老师需要应对的情况可能会更复杂，处理起来难度也更高。

袁洁其实心理问题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只是在我们这类学校里面会比较严重一些。其根源通常不在孩子本身，而多与原生家庭等外部环境影响有关。

一方面，许多家长对孩子的教育参与度较低，甚至与老师的沟通也存在障碍。可以说，不少家庭选择将孩子送到技校，背后常常隐含着一种“无力再管”的现实困境，学生自己也说，“我妈看到我在家玩手机也不会说我。只要我不出去惹事，她就觉得不错了。”父母的这种态度会影响孩子对自我的评价。另一方面，我们的学生从小到大可能早已习惯了被逼迫、被否定，甚至还有很多经历过创伤性事件，所以强硬的教学方式往往效果有限，但如果能让他们感受到真诚的善意，他们通常也会回以积极的反馈。

存在问题的学生大致可以分成两类：第一类顺从麻木，成绩垫底，整个人看起来很茫然；第二类因缺乏家庭管束与关注，混迹社会寻找归属感。这些孩子往往都带着身心上的创伤，所以，技校教育需要为他们提供一个安全、包容的重新生长的空间，不仅要教会他们立足社会的技能，更要通过日复一日的耐心陪伴和价值观引导，帮助他们重建对自我和未来的信心。

我任教的班级曾有个学生经常在课上睡觉，和他沟通的时候他的态度也比较抵触。有一次课前，我正和身后的同事打招呼，但他可能以为我是在向他问好，十分热情地回应了我。就在那天那堂课上，他意外地没有睡觉。当然他之后并没有完全改掉上课睡觉的习惯，但那一节课的改变足以说明，让学生感受到善意，教育的效果会好得多。

我们学校如今也已建立起专业的心理咨询中心，并制定了规范且科学的处理流程。我们希望通过更系统、更专业的方式，给予学生有效的引导和支持。

11月22日在成都寻麓书院

技校生的未来之路通向何方？

主持人 技校的这些学生以后会走向何方？

袁洁 我校毕业生一般以就业、升学和参军为主要去向，其中就业占大多数。学生首次就业时，学校通常会推荐专业对口的实习或工作岗位，因此多数人先进入与本专业相关的企业。

工作一两年后，部分学生可能因工厂环境、管理方式等主客观原因选择转行，进入社会上其他行业，但他们在学校学习的专业技能仍是一条重要的退路。

12月7日在杭州普通读者书店

主持人 技校毕业生与非技校毕业生进入工厂工作后有区别吗？

袁洁许多家长都问：孩子不进技校也能进工厂，为什么要来读书？甚至还有家长会觉得，培养孩子这么多年，既然也学不到什么，还不如早点去工作赚钱。

这些想法都相对功利化。首先必须明确，十五六岁的孩子直接进工厂是不合适的。技校不仅是在培养技术工人，更肩负着帮助学生成长、沉淀，使其成为独立、健全个体的重要职能。这一点是读技校与初中毕业直接进入社会的关键区别。

并且就技能发展而言，以电子系为例，学生实习初期往往会被安排在基础流水线上。但经过几个月后，大多数人会逐步转向技术型或流动性岗位。相比未经过系统学习的人，技校生转向技术岗位的速度通常更快。

但需要补充的是，技校生的职业发展存在瓶颈。由于学历限制，他们往往在升至技术岗位后很难继续上升，长远发展路径不够清晰，这也是很多学生不愿长期留在工厂的原因之一。

李梓新 进入技校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取决于我们怎么看。那些进入高中、考上本科甚至研究生的学生，看似走在“主流路径”上，却也面临独木桥竞争、学历贬值、社会期待裹挟等问题。许多人为读研读博付出大量青春，有时并非出于自主，而是随大流。所以，两条路其实各有现实，也各有困境。

技校教育如果办得扎实，能教真本领、对接真实就业，它的出路不一定不如本科。关键或许在于，我们能否打破“唯有上大学才是正途”的单一叙事。如今，社会正在变化。北大清华毕业生也可能面临就业难，所以我们也需要反思：教育的出路究竟是不是只有一条？很多事情发展到螺旋曲线的顶点，自然会出现新的可能。过去那种“靠上大学彻底改变阶层”的叙事，不会一直不变，它本身也在不断调整。我们作为普通人，也不要觉得大的趋势和自己无关。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的资源可能比不上那些有优势的人，才更需要留意这些细微的变化，在大潮中保持清醒，为自己找到合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