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一套我和妻子用十年血汗换来的海景别墅,最终会成为一场亲情绑架的战场。

国庆前夕,婶婶一个电话打来,语气理所当然:“小鸣,我跟你叔叔,还有我娘家那边凑了二十来口人,大巴车都订好了,国庆就去你那儿度假!”

我含糊其辞的拒绝,在她眼里成了年轻人的客套。

直到假期当天,他们兴高采烈地出现在小区门口,却被冰冷的铁门和严肃的保安拦下。

电话里,婶婶的声音尖利又愤怒:“周鸣!你什么意思?我们人都到了,为什么保安说18栋的业主根本不姓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国庆假期前一周,老宅的晚饭桌上,父亲喝了三两白酒。

这让他脸颊上泛起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红光。

常年的寡言被酒精冲开了一道口子。

他用筷子在盘子里重重一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们家周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洪亮了许多,“是真的出息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咀嚼声都停止了。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带着探究和好奇。

“上个月,在惠州,靠他自己和媳妇儿的本事,买了套能看见大海的房子!”

父亲的语气里充满了那种积攒已久、终于得以释放的骄傲。

我刚想开口说几句“没什么”、“运气好”之类的客套话。

坐在我对面的婶婶王桂芬,“啪”地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清脆。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两盏小灯。

“哎哟!小鸣这么可以啊!”

她的身体猛地前倾,两只胳膊肘都撑在了油腻的桌面上,把身边的叔叔都挤了一下。

“买了别墅?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怎么不早点跟家里说一声?”

她自问自答,根本不给我插话的机会。

“房子多大啊?是上下两层还是三层的?离那个海边到底近不近?走过去要几分钟?”

一连串密集的问题像是机关枪的子弹一样,朝着我射了过来。

我父亲显然很享受这种被追问的场面,他替我回答了。

“是个别墅!上下三层!带个小院子!阳台外面就是沙滩!正经的一线海景!”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父亲把细节说得太具体了。

婶婶的表情变得更加热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贪婪。

“三层楼的别墅!我的天哪!那得花多少钱?”

她咂了咂嘴,又迅速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这个国庆节,你们肯定要过去住吧?新房子,要去暖暖房才行!”

这个问题,才是她所有铺垫的真正重点。

我感觉到妻子李玥在桌子底下,用鞋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小腿。

这是一个我们之间早就约定好的信号。

我端起面前分酒器里的小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给了我一丝冷静。

“就一个很小的地方,我们夫妻俩平时工作太忙,买来也就是想偶尔能有个清静的地方待待。”

我刻意把“别墅”换成了“地方”,把“大”说成了“小”。

“国庆节……我们还没最后定下来,可能公司有点别的安排。”

我含糊其辞,刻意回避了所有关于具体位置、小区名字和面积大小的信息。

我希望我的冷淡能让她知难而退。

婶婶脸上的热情却丝毫未减,仿佛没有听出我话里的疏远。

“年轻人有安排好啊,事业为重,事业为重。”

她嘴上这么说着,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却暴露了她真实的想法。

那顿饭的后半段,她没有再直接追问我。

她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父亲。

“大哥,小鸣这房子装修好了没?家电都买齐了吗?”

“那小区环境怎么样?听说海边的蚊子特别多,是不是啊?”

我父亲喝得高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几次想打断,都被婶婶用“哎呀,我就是关心关心侄子”给堵了回去。

我总觉得,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就能结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饭局终于散了,叔叔周建军被婶婶像拎小鸡一样拽着,第一个起身告辞。

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给了我一个充满歉意的无奈眼神。

回家的路上,李玥开着车,车里只放着舒缓的纯音乐。

“你那个婶婶,绝对没有死心。”

她目视着前方的车流,语气十分肯定。

我把副驾驶的座椅靠背调低,整个人陷了进去。

“我知道。”

“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爱面子到了极点,又总觉得亲戚之间就该不分你我,尤其是她觉得你比她过得好的时候。”

李玥平稳地打着转向灯,并入另一条车道。

“她以前来我们家,顺走你一包好茶叶,拿走玥玥一瓶没开封的护肤品,这种事还少吗?”

“这次是别墅,在她眼里,那就是个巨大的、可以用来炫耀的资本。”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事一幕幕浮现。

“这次不一样,这不是一包茶叶的问题。”

李玥的语气严肃起来。

“我把话放这儿,她要是敢打电话来提这件事,你就必须直接、明确地拒绝。”

“千万别说什么‘我考虑一下’、‘不太方便’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对她这种人,模糊就等于默许。”

“你一旦抹不开面子,开了这个先例,那套房子以后就别想安宁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光怪陆离。

“我尽力。”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之后的整整三天,世界出奇地安静。

婶婶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都没有发过来。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和李玥太多心了。

也许她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直到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一个冗长的项目会。

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按了静音,没有接。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给我妈回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我妈的语气就显得非常犹豫和为难。

“小鸣啊……那个……你婶婶她,是不是要去你惠州那个房子过节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一块铅。

“妈,是谁跟您说的这件事?”

“今天下午,你那个嫁到乡下的远房表姑,给我打了个电话闲聊。”

“是她说的,说是你婶婶在她们娘家那个亲戚群里宣布的。”

“说……说是你特别热情地邀请了她娘家一大家子,去你的海景大别墅,一起欢度国庆佳节。”

我拿着电话,站在落地窗前,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热情邀请?

我连房子的具体地址都没有透露过一个字。

“她……她们……打算去多少人?”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妈在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那个表姑说,你婶婶在群里发的接龙统计,算上她自己和娘家的兄弟姐妹,还有各家的孩子,老老少小……凑了快二十口人。”

“听说……听说她连去惠州的大巴车都提前联系好了。”

我的血压开始不受控制地升高。

二十口人。

大巴车。

她这是真的把我的私人住宅,当成了她用来招待亲戚、赚取面子的免费度假村。

02

李玥刚好端着一杯水走进我的办公室,看到我铁青的脸色,立刻关切地凑了过来。

我摁下了免提键。

我妈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

“你婶婶把你那房子夸得是天花乱坠,说跟电视里的皇宫似的,推开窗就是大海。”

“她还发了几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豪宅照片在群里,说是你的房子,搞得她娘家那边所有人都激动得不行。”

“有好几家人,为了去你那儿,还把自己早就订好的去云南、去海南的旅游团都给退了,连定金都不要了。”

“小鸣,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你真的邀请她们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妈,我再说一遍,我从来,从来没有邀请过她们。”

“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自导自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用近乎叹息的语气说。

“那现在可怎么办啊?”

“听你表姑那意思,她们那边真的是万事俱备,就等出发了。机票、车票都买了,好多孩子连假都跟学校请好了。”

“你婶婶把话都放出去了,在娘家那边把面子做足了。你要是现在不让她们去,这……这让她怎么下台啊?”

我妈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完全懂她话里的意思。

这个结果,不仅仅是让我婶婶在娘家面前丢一个天大的脸。

更会让我,在整个周氏家族的亲戚圈里,背上一个“为富不仁”、“六亲不认”、“发达了就看不起穷亲戚”的永久骂名。

“妈,这件事您别管了,也别再跟任何亲戚讨论了,我自己来处理。”

我果断地挂了电话。

李玥把水杯递到我手里,杯身还是温的。

“她这是最高级别的道德绑架。”

李玥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先斩后奏,把声势造得人尽皆知,把所有人的期望值都拉满,把退路全部堵死。”

“这样一来,你就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一个不识好歹、破坏大家庭和谐的罪人。”

“她把你架在火上烤,逼得你不得不答应。”

我一拳砸在厚实的办公桌上,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她甚至连我房子的准确地址都不知道!”

李玥却异常冷静地分析起来。

“她肯定觉得,地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只要她把这个局做成了,把二十多口人拉到了惠州,你难道还能把他们晾在大街上?”

“到时候,你只会乖乖地、甚至带着歉意地,把地址告诉她,然后挤出笑脸迎接他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正说着,我的私人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婶婶”。

我盯着那个名字,像在看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李玥握住我的手,对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吧,躲不掉的。记住,守住底线。”

我划开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电话里立刻传来王桂芬无比亲热、甚至带着一丝功成名就的得意声音。

“小鸣啊!在忙工作吗?真是辛苦啦!”

“不忙,婶婶,有什么事吗?”

我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情绪。

“哎呀,你这孩子,现在跟婶婶说话都这么客气了。”

“那个……婶婶跟你说个大喜事!我们家那些亲戚的票都买好了,二十来口人呢,国庆一早的大巴,直达惠州!”

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纯粹是通知的语气说道。

“到时候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就过去投奔你啦!给你添麻烦啦!”

“你快把那个……我听你爸说了,是叫‘蔚蓝海岸’是吧?名字真好听!具体是几栋几号,你用微信发给我一下。”

“我好让大巴司机直接设置导航,开到你家别墅门口!”

我闭上了眼睛,感觉额头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婶婶,我上次在饭桌上应该说过了,我那地方很小,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

我做着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尝试。

“而且房子是精装修交付的,很多生活用品都没配齐,床也不够,根本不方便待客。”

王桂芬几乎是立刻就打断了我的话。

“哎呀,自家人,说什么方不方便的!挤挤怕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以为然的豪气。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把我们当外人!”

“我们早就商量好了,你放心,我们带了好几个加厚的自动充气垫,实在不行就在客厅打地铺都行!”

“年轻人睡沙发,我们这些老的骨头硬,睡地上都没问题,保证不给你添一丁点儿麻烦!”

她的话像棉花一样,看似柔软,却堵死了我所有的反驳通道。

每一个字,都站在“亲情”、“我们是一家人”的道德制高点上。

我只要再多说一个“不”字,就立刻会被打成不懂事、嫌贫爱富、不念亲情的典型。

“小鸣?你在听着呢?”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信号不好?”

“你赶紧把地址发过来啊,我娘家那个群里,一大家子人都眼巴巴地等着我回话呢。”

我沉默着,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兴奋地问:“大姐,地址要到了吗?快发群里啊!”

巨大的压力像潮水一样,透过小小的听筒,向我涌来。

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

“婶婶,我这边……会议室里信号不太好。”

“喂?喂?听不清了。”

“我晚点……晚点再说。”

说完,我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李玥迅速拿过我的手机,开启了长时间的勿扰模式。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询问。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我不知道。”

我的声音很低。

“但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妥协了。”

第二天,一个我意料之中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叔叔周建军。

他的公司座机号码,大概是怕我看到他手机号不接。

他的语气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小心翼翼的为难和深入骨髓的歉意。

“小鸣啊……那个……你婶婶她这个人……她就是虚荣心强,爱在娘家人面前显摆,你……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们娘家那些人,也都没什么坏心眼,就是一辈子没住过什么好地方,喜欢凑个热闹。”

“你看……这事儿闹得……能不能……”

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了他。

“叔叔,这不是好不好面子的问题。”

“这不是凑热闹的问题。”

“她组织了将近二十个人,在完全没有征求我意见的情况下,自己买好了票,然后直接用通知的口吻,让我去接待。”

“您觉得,这是一个亲戚之间应有的尊重吗?”

叔叔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知道,我知道这事是你婶婶不对,是她做得太过了。”

“可现在话已经说出去了,全家人都知道了,她骑虎难下,根本就下不来台啊。”

“小鸣,你就当是帮叔叔一个忙,行不行?就这一次。”

我听着叔叔近乎哀求的语气,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叔叔人是老实本分的,就是一辈子都被婶婶拿捏得死死的。

“叔叔,我只能说,我尽力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挂了电话,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给“蔚蓝海岸”小区的物业管家打了一个电话。

“您好,我是16栋的业主周鸣。”

“我想咨询一下,国庆期间,小区的安保措施可以进行一些特别加强吗?”

电话那头的管家声音很专业,也很客气。

“周先生您好,我是您的专属管家小陈。请问是发生了什么特别情况吗?或者您有什么具体的需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是这样,我的一些亲戚,可能会在国庆节期间过来。”

“但他们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我不希望他们进入小区,更不希望他们打扰到我的私人生活。”

管家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您放心,周先生。我们‘蔚蓝海岸’作为本市最高端的住宅区之一,实行的就是最严格的白名单访客预约制度。”

“没有您的业主端系统授权,生成唯一的、带时效性的访客二维码,任何人都不可能通过小区大门的人脸识别和车牌识别系统。”

“另外,我正好要向您汇报,18栋的业主,也就是您的邻居,那位法籍的汽车设计师皮埃尔先生,这个假期他也会在别墅里招待几位欧洲来的重要客人。因此,集团总部已经下令,国庆期间整个小区的安保级别将提升到最高级,我们会增派双倍的人手在门口和园区内进行不间断巡逻,确保不会有任何闲杂人等滋扰到业主的清净。”

18栋。

皮埃尔先生。

听到这个信息,我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计划,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小陈。”

我挂断了电话。

李玥全程都在我身边听着,她聪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想利用这个信息?”

我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苦笑。

“有时候,要解决一个不讲道理的麻烦,就只能用另一个不容置疑的规则。”

03

剩下的几天,我没有再联系任何一位亲戚。

婶婶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似乎在跟我进行一场耐心的博弈。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总是让人感到格外的压抑和不安。

我几乎可以肯定,她一定通过各种我不知道的渠道,去打听我房子的具体位置。

而我那个喝了酒就喜欢吹嘘的父亲,大概率也已经在某次和亲戚的聊天中,把“蔚蓝海岸”这个小区名字给泄露出去了。

信息,就在一张巨大而混乱的亲戚关系网里,被飞速地传递、加工、扭曲、变形。

最终,一个看似准确、实则谬以千里的版本,会像命中注定一样,精准地送到我那位自信满满的婶婶手里。

这,就是我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用人性弱点做赌注,赌上未来几十年亲戚情分的局。

国庆节当天,惠州的天气好得有些过分。

灿烂的阳光把一望无际的海面,照耀得像洒满了无数细碎的钻石。

我和李玥哪儿也没去,就在别墅二楼宽敞的露台上,摆好了藤编的桌椅,悠闲地喝茶。

带着淡淡咸湿味的海风一阵阵吹过,拂过脸颊,带来了难得的惬意。

上午十点刚过。

一辆极其扎眼的金色旅游大巴,像一头庞然大物,轰隆隆地,缓缓停在了“蔚蓝海岸”那气派非凡的欧式雕花铁门之外。

紧紧跟在大巴后面的,还有两辆塞得满满当当的私家车,后备箱都高高翘起,关不严实。

车门陆续打开。

一大群人闹哄哄地涌了出来,瞬间打破了高档小区门口原有的宁静。

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脸上无一不洋溢着对豪华假期的憧憬和期待。

几个半大的孩子像脱缰的野马,在门口宽阔的人行道上追逐打闹,发出阵阵尖锐的欢笑声。

王桂芬理所当然地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鲜红色的丝质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饱满的珍珠项链,脸上戴着一副几乎能遮住半张脸的夸张太阳镜。

她挺直了腰板,像一个正在检阅自己胜利部队的将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意气风发的味道。

在她身后,是亦步亦趋、表情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的叔叔周建军。

再后面,便是她娘家的一众兄弟姐妹,以及他们的配偶和孩子。

“哇,大姐,你这大侄子买的地方也太气派了吧!”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满脸惊叹。

“是啊,跟电视里那些有钱人住的地方一模一样!你看那大门!你看那保安亭!”另一个妇女附和着,迫不及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对着“蔚蓝海岸”那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一通猛拍。

王桂芬听着这些恭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嘴都合不拢了。

她优雅地整了整自己的连衣裙,然后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

“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傻站着了,进去再说,进去让你们看个够!”

她潇洒地一挥手,带头朝着小区门口那个岗亭走去。

她身后的亲戚们立刻拖着行李,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岗亭里迅速走出了两名保安。

他们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身姿像受过严格训练的标枪一样挺拔。

其中一名个子较高的保安,走到人群面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做了一个非常标准、也非常冰冷的阻拦手势。

“您好,请留步。”

保安的声音平静、清晰,但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职业化力度。

王桂芬前进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脸上那春风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干什么?”

她不悦地把太阳镜往头顶上一推,露出了那双画着精致蓝色眼线的眼睛。

“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闲杂人等。”

保安的表情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像一张训练有素的面具。

“您好,女士。根据我们小区的安保规定,所有访客都必须出示由业主授权生成的访客二维码。”

“或者,请您现在联系您要找的业主,让他通过我们小区的官方应用程序,为你们进行访客授权。”

王桂芬彻底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料到,进一个小区的门,竟然还有这么多闻所未闻的麻烦规矩。

她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预约什么?授权什么?我们是业主的亲戚!”

“我们找18栋的业主,周鸣!他是我亲侄子!”

她特意在“亲侄子”这三个字上加了重音,说得斩钉截铁。

在她看来,这三个字,就是可以碾压一切规章制度的万能通行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名高个子保安闻言,并没有立刻放行。

他拿起了挂在胸前的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用手指在屏幕上不急不缓地划了几下。

周围的亲戚们全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看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诡异的安静。

几秒钟后,保安抬起了头。

他礼貌地,但是无比坚定地,对着王桂芬摇了摇头。

“女士,非常抱歉。”

“我们刚刚通过系统进行了核实,我们小区18栋的业主登记信息里,业主并不姓周。”

这句话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王桂芬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像纸一样白。

“不可能!”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绝对不可能!你们的系统肯定是搞错了!怎么可能不姓周?”

“你们再给我仔仔细细地查一遍!”

这时,另一名保安也走了过来,和他的同事并肩而立,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的语气同样礼貌,但立场更加坚定。

“女士,我们的业主信息系统是与房管局和集团总部实时联网同步更新的,绝对不可能出现错误。”

“而且,我也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我们今天没有接到任何关于18栋业主的访客到访通知。”

王桂芬彻底懵了。

她所有的自信、所有的骄傲、所有提前在娘家人面前吹下的牛,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她身后的娘家亲戚们,开始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大姐你都安排好了吗?”

“这怎么连大门口都进不去啊,也太丢人了吧?”

“桂芬,你是不是把地址给搞错了?”

那些原本微小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把把小锤子,狠狠地敲在王桂芬的耳膜上。

她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像一个调色盘。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愤,像火山一样从她心底喷涌而出。

她忽然像疯了一样,指着两名保安的鼻子就开始大吼。

“你们就是狗眼看人低!”

“看我们人多,穿得普通,就以为我们是来闹事的?”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个门,我们还非进不可了!我看谁敢拦!”

说着,她竟然真的试图推开人群,往门里硬闯。

两名训练有素的保安立刻交叉手臂,肩并肩地形成了一道坚实的人墙。

他们的动作标准而有力,脸上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职业化冷漠。

场面变得无比尴尬,也无比混乱。

几个孩子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不敢出声,躲在大人的身后。

大人们有的在手足无措地劝说王桂芬,有的则站在一旁低声抱怨着这趟不顺的旅程。

叔叔周建军搓着手,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极度的羞愤和无边的愤怒之中,王桂芬猛地从她的名牌包里掏出了手机。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她用发白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地划着,找到了我的号码。

她拨通了电话。

几乎是在电话接通的第一个瞬间,她就将胸中所有的怒火、尴尬和委屈,全都喷射了出来。

为了让所有人听到,她还特意按下了免提键。

她那尖利到完全失真的咆哮声,在“蔚蓝海岸”豪华而宁静的大门口突兀地回荡着。

“周鸣!你什么意思!”

“我们二十多口人拖家带口地到了‘蔚蓝海岸’大门口,你这破保安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他还说18栋的业主不姓周!”

“你是不是故意在耍我们玩?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你赶紧给我下来!立刻!马上!”

周围的亲戚,门口的保安,甚至远处绿化带里修剪花草的园丁,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手里那部正在疯狂嘶吼的手机。

电话那头,我的背景音里,有清晰无比的海浪声传来。

一波,接着一波,带着大自然的韵律。

我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了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我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我一句话,让正在气头上的王桂芬一下子愣住了。

我一字一顿地,缓缓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