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教育是‘慢’的——一个动作要教上百遍，一句话要重复无数回。”
青岛市儿童福利院的孩子，大多被命运设置了“慢速键”，而特教老师，就是那群愿意用慢去陪伴慢、用耐心兑换成长的人。他们相信：即便世界从未给予这些孩子完整的身体，也要给他们一颗完整的心——一颗懂得尊严、感受大爱、愿意回馈的心。
35岁的李臻，因一次听宣讲的感动，从普通小学老师转身成为青岛市儿童福利院特教老师，用爱守护着这群“折翼天使”。
12月3日，国际残疾人日，记者走进青岛市儿童福利院，听她讲述与孩子们的故事。
绘画与手工课老师在教课
“我们不只是老师，也是他们的爸爸妈妈”
“同学们，上课，起立。”
“老师好。”
孩子们的喊声不太整齐，还夹杂些含混不清的声音，提醒着这是一个特殊的课堂。
12月3日下午，在青岛市儿童福利院特教楼四楼的一间教室里，一堂普通的绘画课正在进行。
几个孩子正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彩笔，认真地在纸上一点一点地描画——不是简单的圆圈或线条，而是画一颗五角星。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将两点连成一条直线，可能要练习数十次；画出一个规整的五角星，更是需要老师一遍遍地握着手引导。
“我们这节课不只是锻炼孩子们的精细动作和手眼协调能力，”课后，特教老师李臻解释道，“更希望能通过画五角星，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国旗、什么是国家，让他们明白——自己也是中国人。”
绘画与手工课老师在教课
面对这些患有智力障碍、脑瘫、唐氏综合征或多重残疾的孩子，“教学”二字，远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意味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日复一日的陪伴，这是一场与时间、与命运的温柔较量。
李臻今年35岁，来到儿童福利院从事特教工作已有四年。此前，她在一所普通小学教语文和英语。转变源于一次偶然听到的宣讲——感动青岛道德模范、青岛市儿童福利院护理员宫萍动情地讲述了福利院里这群特殊孩子的故事。“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身边还有这样一群孩子。”不久后，看到青岛市儿童福利院招聘信息的她毅然报考，成为一名特教老师。
绘画与手工课老师在教课
转为特教老师，需要面对众多挑战。“最大的不同是，我们除了教知识、教生活技能，还要照顾他们的吃喝拉撒睡。”李臻说，这里的很多孩子没有自理能力，带他们如厕、帮他们更换尿不湿成为老师们课间的一项常规工作。
特殊儿童在画画
特教老师必须面对的，还有各种离别。有些孩子患有严重先天疾病，可能无法闯过难关。“有个孩子叫小军，前一天我们还陪他聊天，第二天上班就得知他已经离开了。”李臻声音低了下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还有一些健康的孩子会被领养。“对孩子来说，这是好事，可对我们老师来说，多年建立起了感情，孩子离开，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李臻说，“我们和孩子的感情早已超越师生，我们也是他们的妈妈、爸爸。”
“他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在众多孩子中，不满18周岁的女孩珍珍让老师们格外牵挂。她身上有八种疾病，其中最严重的是先天性心脏病——肺动脉高压，医院曾诊断她“可能活不到六岁”。
“一到冬天我们就特别担心，怕她熬不过去。”李臻回忆，孩子的手因缺氧常年呈发绀色，走不了几步就要蹲下喘息。
“但我们从来没有放弃，”李臻说，“特教老师最伟大的地方在于，我们可能无法把他们培养成栋梁，哪怕知道他们可能活不到成年，也从不曾放弃。”
大家通过多方联系资源，珍珍在七八岁时被送到一家专业医院接受手术。手术改善了部分身体机能，尽管如今情况仍有反复，心脏也已无法承受第二次手术，但她顽强地活到了现在，“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特殊儿童上课
如今，珍珍每天仍会来上课。不能跑跳，老师们就为她设计温和的活动课程；情绪容易波动，老师们就耐心安抚。这个曾经被预言活不过童年的孩子，如今不仅能画出漂亮的画，还能做一些简单的加减法。
“我们最开心的，就是看到孩子有一点点的进步，”李臻说，“比如以前穿衣服不会套袖子，现在能自己穿上了；以前不会系扣子，现在能慢慢系上了……这对普通孩子来说可能微不足道的事，但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成就感。”
“老师，我也可以帮助别人了！”
如何在这样一群特殊孩子心中播下爱国的种子，是李臻和同事们长期探索的课题。
“爱国不是一堂课，而是一点一滴的浸润。”李臻说，对于认知有限、专注力短暂的孩子，抽象的概念必须转化为他们能感知的具体体验。为此，老师们把爱国主义教育拆解成一个个孩子能触摸、能看见、能参与的片段。
每周一的升旗仪式，是福利院最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场景。老师们会提前带着孩子们一遍遍练习唱国歌、站军姿、走正步。“很多孩子肢体不协调，正步踢不标准，军姿也站不稳，”李臻说，“我们从不苛求完美，只希望他们能感受那份庄严。”
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小志，动作始终不太协调。一次升旗仪式，他被选为旗手。“他紧紧扛着旗，虽然正步踢得不直，可眼神里的坚定和庄重，让整个操场都安静了。”李臻回忆道，“那一刻，所有老师都热泪盈眶。我们所有的‘不厌其烦’，在那一刻都有了答案——一颗名叫‘爱国’的种子，已经在一个特殊孩子的心中发芽。”
观看阅兵仪式录像时，当飞机梯队呼啸而过，孩子们激动地挥舞小国旗。一个叫小虎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嘴里不停地说：“厉害！厉害！”而平时安静的小志，则把伞柄紧紧抱在胸前，模仿解放军握枪的姿势，眼神亮晶晶的，仿佛自己就是一名守护祖国的战士。
除了感受爱，老师们更希望孩子们学会传递爱。去年，院里组织孩子们筹备一场义卖活动，制作手工艺品帮助其他困境儿童。这对精细动作普遍较弱的孩子们来说，无疑是一场“攻坚战”。前后花了80多个课时，8个动手能力稍好的孩子在老师带领下，一朵一朵、一块一块地做出了近200朵绒花和100块手工皂。
义卖当天，孩子们怯生生又骄傲地举起自己的作品，向市民介绍。当得知义卖收入将用于帮助其他困难孩子时，他们欢呼起来：“老师，我做到了！我也可以帮助别人了！”
“我们也许造不出卫星，但能培养懂得爱的生命”
在福利院，教育的目标不仅是“学会”，更是“活得有尊严”。老师们常说：“虽然他们是特殊的孩子，但我们对待他们，要和普通孩子一样。普通孩子有什么，我们也要给他们什么。”
令人欣慰的是，这里的孩子们大多阳光、开朗，不怕生、不自卑。“我们经常带他们出去活动，他们都会大方地说‘你好’。”李臻笑着说，“有爱心人士来参观，他们也不会害羞，就像见到熟悉的老师一样。”
从普通小学教师到特教老师，李臻坦言，她在这份“慢事业”中找到了无可替代的价值。
“在这里，教育是‘慢’的——一个动作要教上百遍，一句话要重复无数回，”李臻说，“但我们相信，每一次重复，都是浇灌；每一次牵手，都是播种。”
在读完《国家命运：中国“两弹一星”的秘密历程》后，李臻在读书分享中写道：“‘两弹一星’的精神，从来不是遥远的回响。它就在我们身边——在升旗仪式上小志那坚定的目光里，在义卖活动中孩子们颤抖却认真制作的绒花里。”“我们或许造不出卫星，但我们能培养一个懂得爱与回报的生命。”
下课铃响了。走廊上，老师们牵着孩子们的手，慢慢走向生活区。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一张张稚嫩而充满笑容的脸上。在这里，教育没有快进键，但成长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在每一次艰难的握笔中，在每一次含糊的跟唱中，在每一次为他人做出的努力中。爱的种子，正在这些“慢时光”里，静静发芽，温柔生长。
（注：文中孩子名字均为化名）
（半岛全媒体记者 陈亚梅）
来源：大众·半岛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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