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后备箱里的爱
文/陈军军
借着到安康培训的机会,我于前一天回到了老屋。单位离老屋不过二十来公里,不足半小时的车程,可上次回去,竟已是国庆节的事了。中途有一次闲来想回,电话里母亲却说,她和父亲都感冒了,怕传给孩子,不让回。于是,一晃,两个多月的光阴便从指缝间溜走了。
回去那日中午,母亲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说等我回家吃晚饭。我忙说六点才下班,到家要六点半以后,别等。我晓得,乡下的晚饭,向来早些,下午四点多吃了。怕他们饿着肚子空等。车到老屋时,天已墨黑。刚下车,便瞧见厨房的窗子亮着暖黄的光,母亲弯着腰在灶前翻炒,父亲佝偻着身子,在火炉边添柴。原以为他们会先吃,给我留出一份温在锅里,没想到,竟是一直等着。我要去帮忙,母亲连连摆手:“快去烤火,就两个菜,马上好。”
走到火炉旁,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父亲定是早早生起了火。屋里一角堆着新挖的红薯,圆滚滚的,看来今年的收成不赖。我挨着炉子坐下,火焰噼啪作响。和父亲的话总是很少,成年后似乎更是如此,他所有的柔软与多话,仿佛都留给了孙辈。不多时,母亲便将饭菜端了上来:豆豉炒腊肉、嫩猪血、熏豆干、酸菜……林林总总七八样,都是我的旧嗜。饭是柴火灶蒸的,底层结着金黄酥脆的锅巴。母亲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我也放开胃口,吃完一碗米饭,又特意铲了一大块锅巴,嚼得满口生香。那久违的、扎实的“妈妈的味道”,让幸福感涨满了胸膛,乃至吃撑了,不得不去门前的公路上溜达好一阵子消食。
母亲收拾完厨房,已近九点。父亲精神不济,先歇下了。我便和母亲围炉坐着,仿佛回到小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从工作到家常,从同事趣闻到孩子学业,不知不觉,时针就滑过了十点。次日需早起赶赴安康培训,只得带着意犹未尽的遗憾睡下。
那一夜,睡得格外沉实。七点的闹钟未响,先听见母亲轻轻的叩门声:“七点了,快起吧。”我这才恍然,她是怕我误了钟点,特意早起守着。洗漱时,听见父亲拿着我的车钥匙出去,说是往后备箱放点东西。母亲要煮荷包蛋,我晨起素无食欲,坚持拦下了。上车时,她隔着车窗反复叮咛:“工作累,多顾着身子,周末得空,带孩子回来住住。”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从后视镜里望去,母亲的身影立在清冷的晨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拐过弯道,再也看不见。
那日的培训安排得紧,直到傍晚回到自家楼下,打开后备箱时,我才愣在原地——里面已被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塞得严严实实。吃力地提回家,一一解开:剥得只剩嫩黄菜心的白菜;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葱蒜;滚圆红润的萝卜;柴火熏得油亮的豆干;旧报纸仔细裹好的鸡蛋;甚至还有不知何时烙好的锅盔,以及昨晚未吃完的、已用袋子装好的锅巴……林林总总,怕是吃上一周也有余。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对着地上几大袋食物出神。白炽灯的光冷冷地铺下来,照着那些沾着微湿泥土的萝卜、泛着麦香的锅盔、洁白如玉的菜心。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新泥的腥、灶火的暖、阳光晒过麦秸的香……这气息如一件无形的旧衣,将我温柔包裹,一瞬间,又把我拽回老屋那炉火正红、饭菜氤氲的厨房。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怕一开口,喉头的哽塞会惊扰了电话那头的心。静夜深沉,思绪却如潮涌。我掰下一角锅盔,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面质扎实,带着手工揉搓特有的筋道与微甘,隐隐还有一丝碱的清香。母亲烙锅盔的手艺是极好的,火候总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仿佛看见,在我熟睡的深夜或拂晓,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布围裙,在案板前用力揉着面团。父亲或许就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默不作声地递着柴火,跳跃的火光将他沉默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们不曾言语,心里大约却在盘算:儿子车里可还塞得下?这东西他爱不爱吃?县城卖的,哪有自家种的好……
这块朴素的锅盔,此刻重若千钧。它不只是一块面点,更是父母用最原始的劳作,对抗流逝的时光,试图将他们的体温与牵挂,有形地、持续地注入我远离他们的生活。即便我已入中年,为人父,担重任,在他们眼中,我依然是那个需要被“喂养”、被“照料”的孩子。
目光移到那包白菜上。每一片外层的老叶都被细心剥去,只留最脆嫩的菜心,白生生、水灵灵地挤在一起。可以想见,在老家院子的水池边,母亲就着冰凉刺骨的水,一片片剥去沾染风霜痕迹的叶子。寒气一定砭着她的手指,她却浑然不觉,只想着这样能为我省些麻烦,让我拿到便能下锅。那些萝卜,个个浑圆饱满,须根掐得干干净净;葱蒜也收拾得利落,枯叶黄尖无一残留。
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那包用纸裹好的鸡蛋。我轻轻拿起一个,蛋壳上仿佛还残留着母鸡的体温褪去后的微凉,光滑紧实,隐隐透出一丝干稻草的气息。母亲定是一个个从鸡窝里拾出,对着光亮细细照过,拣出最新鲜的那些,再用柔软的纸小心包裹,防着路途颠簸。这情景,猛然将我拉回二十多年前中师住校的岁月。每月归家,母亲也是如此,将攒下的鸡蛋煮上十几个,硬塞进我的行囊。那时只觉得是甜蜜的负担,如今方知,那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的、最实在的心意。
思绪不由地飘得更远。二十八年前,那张中师录取通知书带来的喜悦尚未褪尽,几千元的学费的重压已让家里透不过气。开学那天,父母将东挪西借来的学费交出去,又数出一百五十元生活费,塞进我贴身的衣袋,用力按了按,声音低低的:“省着用,饭要吃饱。”她们眼里有光,有骄傲,更有我那时未能全然读懂的重负与忧切。后来才从叔父处得知,那之后,家里仅剩百余元,而田里的庄稼还未登场。父亲一整个冬天都在外地的工地做零工,母亲则包揽了更多活计,常在灯下熬到深夜。我脚上的“登云”皮鞋,手中的“永生”钢笔,每月不曾断顿的伙食,原来都浸着父母如此沉甸甸的汗与盼。
工作后,有了收入,总想着回报。可每次留下钱,他们总推拒:“我们有,你现在开销大,房贷要还,孩子上学也要用。”若硬塞,他们转头便会以压岁钱或其他名义,加倍塞给我的孩子。他们拒绝金钱的赡养,却以一种更固执、更绵长的方式“补贴”我——米是田里新打的,面是当年麦磨的,油是菜籽榨的,肉是年猪腌的……从自行车后座的布袋,到摩托车狭小的尾箱,再到如今汽车宽敞的后备箱,容器在变,但那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关不上的情景,二十五年如一日,从未改变。他们仿佛在以这种最具体、最笨拙的方式,确认与我的联结,参与我远离他们的人生。后备箱,成了他们沉默而丰盛的爱的投递站。
这一次,面对这过于丰盛的后备箱,感动之余,我第一次清晰地觉出心疼与惭愧。心疼他们年岁渐高、父母身体已大不如前,却仍为我如此操劳;惭愧于自己安然承受这份爱如许之久,却似从未深思,该如何以他们需要的方式去回应。我总以为,时常通电话,偶尔回家吃饭,便是孝了。可父母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客套的问候与探视。那后备箱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们生命力的延伸,是他们无法跟随的牵挂,化作了最实在的养分,盼着能滋养我的身,暖着我的胃,继而安放他们自己的心。
我该如何安放这份爱?若因忙碌任由一些菜蔬腐坏丢弃,那无异于对这深情的亵渎。我决意,这一次,要万分郑重地对待它们。
接下来的日子,我用心规划着这些食物的归宿。清晨,用母亲的鸡蛋做一碗滑嫩的荷包蛋,锅盔切片烤得微焦,夹上熏豆干,便是元气满满的早餐。中午便用那白菜心滚一个清汤,或用萝卜慢炖一小锅排骨,满室都是故乡的香气。晚上煮粥,必配一小碟母亲手腌的酸菜,或煎两片油亮的熏豆干。每一餐,因知晓它们的来历,入口时便格外庄重。咀嚼的仿佛不再是食物,而是父母在田垄间的俯身,在灶台前的忙碌,是他们目送我远去时,那凝在风里久久不散的眸光。
煮那些鸡蛋时,我总用最小的锅,轻轻放入,如同安置易碎的珍宝。看着清水渐渐没过洁白的蛋壳,会想起老家那只总是昂着头的乌皮母鸡,想起母亲弯腰在鸡窝边摸索的样子。蛋在沸水中轻轻相撞,那细微的声响,竟像是贴着耳畔传来的、遥远的叮咛。
一周后,趁着工作间隙,我提前下班,去商场为父亲挑了一件轻暖的羽绒服,为母亲选了一双软底防滑的棉鞋,又买了些他们平日舍不得尝的鲜果糕点。周末,未及预告,我便带着孩子,径直驱车回了老屋。
车子将家门口,已是薄暮。远远地,又见那熟悉的烟囱飘起袅袅炊烟。闻得车声,母亲系着围裙快步迎出,父亲也跟在后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怎地突然回来了?也不先说一声!吃了没?”母亲一连声地问,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着。孩子早已欢叫着“婆婆爷爷”,扑进他们怀里。
我打开后备箱,这次,里面并非空空如也。我取出给父亲的烟酒,给母亲的新衣,还有各色营养品。父母笑着接过,口中却念叨:“又乱花钱,我们啥都不缺。”可我瞥见,他们眼底似有一缕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失落。
晚饭依旧丰盛,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妈妈的味道”。饭后陪父亲啜茶,听母亲絮絮说着邻里的琐细。临别时刻,果然,母亲又忙不迭地张罗起来。“等等,等等!差点忘了!”她急急从厨房提出几个沉甸甸的袋子,“今早刚挖的芋头,粉糯得很!这是晒的干土豆片,炖肉最香!这菠菜才从地里掐的,水灵着呢!还有这些……”
父亲默然接过,熟稔地走向我的后备箱。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半是无奈半是甜蜜地阻拦:“够了够了,装不下了。”我主动打开后备箱,接过袋子,帮着父亲,将它们一样样、整整齐齐地码放进去。我摆放得极其认真,如同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母亲在一旁看着,脸上渐渐漾开一种满足而欣慰的笑意,那笑容,比收到任何贵重礼物都要明亮璀璨。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彻悟:拒绝他们的给予,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剥夺。坦然接受,并珍而重之地让这些馈赠融入自己的生活,才是对这份深沉如土地、绵长如岁月的情感,最郑重的回应与最高的致敬。
车子再次驶离。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逐渐缩小,慢慢融进苍茫的暮色,最终凝成两个执着的小黑点,直至道路转弯,从视线里彻底消失。我知道,下一次归来,后备箱依然会被塞满。这是一个永无止息的循环,是爱的输出与接纳,是根与叶之间看不见的、却永不断绝的供养。
深夜到家,我并未急着清点那新一轮的“收获”。我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那是故乡泥土的呼吸,是老家灶火的气息,是父母凝望的目光,是无论走到哪里也挣不脱的血脉牵挂。这份藏在后备箱里的爱,沉重又甜蜜,它填满的何止是方寸之间的储物空间,更是离家在外,那永远需要慰藉与填补的心房。它是一条看不见的脐带,是生命最初的给养,在漫长的时光里变幻了形状,却从未改变本质。
它默默提醒着我:无论行至多远,身处何地,我永远是那个从这片田垄间走出去的孩子。身后,永远有两道穿透千山万水的目光,和一个永远为我虚位以待、随时准备被塞得满满的后备箱——那里面,盛放着他们所能给予的、毫无保留的整个世界。
【作者简介】
陈军军,80后,陕西平利人,小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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