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米小红｜垭坪柑语：藏在褶皱里的巴山秋光|垭坪柑语|巴山|果树|柑子|米小红

垭坪柑语：藏在褶皱里的巴山秋光

文/米小红

入秋的垭坪，是被雾裹着的。晨雾从黄洋河的水面漫上来，像一匹没尽头的素白幔沙，轻轻搭在坡地的柑树上。远远望去，分不清是雾染黄了果实，还是果实点亮了雾霭，只觉得整片坡地都浸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辉里，连空气都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甜香，勾得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往柑园深处去。

这便是垭坪狮头柑的主场了。五百亩柑园顺着山势铺开，棵棵果树不算高大，却枝繁叶茂，黝黑的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果实。狮头柑的模样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果皮上布满了不规则的瘤状突起，像被岁月刻满了纹路，又像巴山汉子掌心磨出的老茧，藏着经风历雨的坚韧。可就是这副“皱巴巴”的模样，却藏着垭坪人最珍视的秋实，老果农们总说：“好柑子都长在皮上，皱得越狠，甜得越透。”

凑近了看，才懂这果实的妙处。金黄的果皮泛着细腻的光泽，像被太阳反复打磨过的鎏金，那些隆起的褶皱里，还嵌着未散的晨雾，轻轻一碰，便有细密的水珠滚落，带着泥土的清润。摘下一颗托在掌心，沉甸甸的分量里全是实在的饱满，果蒂处还留着新鲜的青痕，那是刚从枝头脱离的印记，带着草木最本真的气息。同行的果农王伯见我端详得仔细，笑着说：“剥一个尝尝，这可是咱垭坪独一份的味道。”

轻轻掰开果皮，“嗤”的一声轻响，一股浓郁的果香便猛地涌了出来，瞬间驱散了晨雾的微凉。果皮虽皱，却薄得很，轻轻一撕便完整脱落，露出里面裹着薄衣的果肉，晶莹剔透，像凝冻的琥珀，饱满的果瓣紧紧相拥，仿佛藏着一整个秋天的阳光。掰下一瓣放进嘴里，牙齿轻咬的瞬间，汁水便在舌尖炸开，先是微酸的清爽，随即便是绵长的甘甜，没有丝毫涩味，只觉得满口生津，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被这清甜浸润得通透。王伯说：“咱这柑子，喝的是黄洋河的水，吃的是菜籽饼的肥，晒的是秦巴的太阳，吸的是巴山的雾，长出来的味道，别处仿不来。”

这话不假。垭坪地处秦巴腹地，四面青山环抱，黄洋河穿境而过，带来了肥沃的黄泥巴地，也带来了湿润的气候。春有茶芽破土时的温润，夏有稻浪翻涌时的湿热，秋有天高云淡时的干爽，冬有霜雪覆盖时的寒凉，四季分明的气候，让狮头柑在生长过程中积攒了足够的糖分与养分。更重要的是，垭坪人种柑子，向来守着“原生态”的规矩，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只靠腐熟的菜籽饼、动物粪便等有机肥滋养果树，平日里修剪枝叶、疏花疏果，全靠一双手的细心打理。李伯说，种柑子就像养孩子，得用心待它，它才会给你回报，每一颗果实的酸甜，都藏着种植者的心意。

晨光渐盛，雾霭慢慢散去，柑园里渐渐热闹起来。果农们背着竹篮，提着剪刀，开始了一天的采摘。他们的动作娴熟而轻柔，伸手、托果、剪蒂，一气呵成，既不会损伤果实，也不会碰伤枝条。竹篮里的狮头柑越堆越满，金黄的果实与竹篮的青褐相映，构成一幅最动人的丰收图景。王伯的手指粗糙，指关节处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与果树打交道的痕迹，可他摘果时的动作却格外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每一颗柑子都是命根子，”他一边摘一边说，“以前咱垭坪穷，守着好山好水却没饭吃，后来村里领着咱种柑子，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这果树，就是咱的摇钱树，更是咱的根。”

说话间，一阵风吹过柑园，枝叶沙沙作响，挂满枝头的狮头柑轻轻摇曳，像千万盏小灯笼在风中舞动，光影斑驳，映得果农们的脸上满是笑意。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果实上，落在果农的肩头，也落在松软的黄泥巴地上，泛起温暖的光晕。空气中的果香愈发浓郁，混杂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还有果农们身上淡淡的汗味，构成了垭坪秋日最鲜活的气息。

正午时分，采摘的间隙，果农们坐在柑树下休息，拿出自带的水壶，喝一口山泉水，啃一口白面馍。竹篮里的狮头柑堆得像小山，有人随手拿起一颗剥开，分给身边的人，你一瓣我一瓣，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疲惫也仿佛消散了大半。王伯指着不远处的黄洋河说：“你看那河水，常年不涸，滋养着咱这方土地。以前交通不便，咱的柑子再好，也卖不出去，只能烂在树上。现在不一样了，政府把路修通了，来采摘的游客多了，网上也能卖，咱的狮头柑，早就走出大山了。”说这话时，他的眼里闪着光，那是对生活的满足，更是对未来的期盼。

我顿悟那些离乡人的牵挂——他们把狮头柑当作乡愁的信物，像信徒般供奉在心头。是啊，对于垭坪的游子而言，狮头柑早已不只是一颗果实，更是乡愁的寄托。多少人离开家乡，行囊里总会悄悄藏几颗狮头柑，累了倦了，剥开一颗，那熟悉的酸甜滋味便会瞬间将思绪拉回垭坪的坡地，想起晨雾中的柑园，想起果农的笑容，想起黄洋河的潺潺流水。那褶皱的果皮里，藏着的是故土的气息，是亲人的牵挂，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的根。

暮色四合时，我走出柑园，回头望去，夕阳的余晖洒在整片柑园上，狮头柑泛着温暖的金光，像无数颗星星落在枝头。果农们背着装满果实的竹篮，踏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走，身影被拉得很长，欢声笑语在山间回荡。黄洋河的水静静流淌，倒映着柑园的剪影，也倒映着垭坪人幸福的模样。

或许，狮头柑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它的不完美。那些褶皱的果皮，是它适应巴山气候的铠甲，也是它沉淀岁月滋味的容器；那些酸甜的汁水，是土地的馈赠，也是人的坚守。它不像其他水果那般光鲜亮丽，却用最质朴的模样，最纯粹的味道，成为垭坪最动人的符号，打动着每一个品尝它的人，也守护着垭坪人的日子。

风从柑园吹过，带着成熟的果香，也带着日子的烟火气。我知道，狮头柑的滋味，早已刻进每个垭坪人的骨子里，它的根系将我们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守着这片柑园，守着这颗金黄的果实，便是守着咱垭坪人的根，守着世代相传的乡愁与希望，岁岁年年，在巴山秋光里，结出甜美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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