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的秋天,郭涛站在自家院门口抽烟。

烟灰簌簌地往下掉,像极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

街东头彭家那个叫玉兰的丫头,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横”。

谁都知道她性子烈,说话像刀子,干活像小子,没人敢惹。

可如今,他郭涛,竟要硬着头皮把这个“最横的丫头”娶回家。

母亲唉声叹气的话语还在耳边:“涛啊,咱家这条件,能有人说媒就不错了。”

玉兰那姑娘就是性子直了点,能干,是个过日子的。”

他心里清楚,母亲是看中了彭家许诺的那份丰厚陪嫁,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可一想到彭玉兰那双瞪起人来圆溜溜的眼睛,还有那据说能追着泼皮无赖跑半条街的泼辣劲儿。

郭涛就觉得嘴里发苦,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最让他心里打鼓的,是介绍人偷偷透露的消息。

说那彭玉兰放出话来,新婚夜谁也别想碰她,她枕头底下常年备着根擀面杖。

想到这里,郭涛掐灭了烟头,狠狠踩了一脚。

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媳妇,他娶定了。

只是洞房花烛夜,那根传说中的擀面杖,会不会真的落在自己身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碎屑的味道。

郭涛正埋头调试着车床的钻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工友张立业晃晃悠悠地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郭涛,听说你要请喝喜酒了?新娘子是街东头彭家那闺女?”

郭涛手里的扳手顿了顿,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张立业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干了件大事!那姑娘可是有名的‘小辣椒’。”

“以后在家里,是不是得跪搓衣板啊?”旁边另一个工友也跟着起哄。

车间的噪音似乎一瞬间放大了,嗡嗡地响在郭涛脑子里。

他直起腰,用沾满油污的手背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个笑。

“别瞎说,人家姑娘挺好的,能干。”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张立业看出他的不自在,收敛了玩笑,压低声音。

“说真的,彭玉兰是厉害了点,可她妈杨桂香放出话了,陪嫁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眼里闪着羡慕的光。

“够你少奋斗好几年了!忍一忍,啥都有了。”

郭涛没接话,重新低下头摆弄机器,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是啊,忍一忍。母亲憔悴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父亲早逝,底下还有两个正在念书的弟弟妹妹,家里就靠他这点工资和母亲种地。

前阵子母亲生病住院,欠下的债还没还清。

媒人上门提彭家这门亲时,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亮光。

“涛子,玉兰家条件好,她妈说了,只要婚事定下,彩礼意思一下就行。”

“陪嫁有缝纫机,有自行车,还有一笔现钱,能帮咱家把窟窿堵上……”

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盼。

他当时闷着头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屁股碾灭在脚下。

“妈,您别说了,我娶。”

为了这个家,他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可那个彭玉兰……郭涛脑海里浮现出仅有的几次照面。

一次是在供销社,她为了一尺布头和售货员争得面红耳赤,声音又脆又亮。

一次是看见她扛着半袋面粉,脚步稳健地走回家,背影像个男人一样结实。

还有一次,是听说她把一个想占她便宜的混混,用扁担撵得满街跑。

这样的姑娘,能安心跟他过平淡如水的日子吗?

“郭涛!想啥呢?机器要空转了!”张立业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心里那点忐忑,像车间里的油污,黏黏糊糊地沾着,甩不掉。

02

下班铃声终于响起,郭涛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厂门。

他没直接回家,拐去了菜市场,想着买点肉改善伙食。

刚走近肉铺,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拔高了的女声,正是彭玉兰。

“老板,你这肉肥膘也太厚了!尽是油,哪有什么吃头?”

彭玉兰穿着一件半旧的红格子罩衣,袖子挽到胳膊肘,叉着腰站在摊前。

她手指着一块五花肉,眉头拧得紧紧的,脸蛋因为激动泛着红晕。

肉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陪着笑。

“彭家姑娘,这你就不懂了,肥肉香!炼了油炒菜,那才叫一个美!”

“美什么美?我要的是瘦肉多的!你便宜点,这块我要了。”

彭玉兰不依不饶,声音清脆,引得周围几个买菜的人都看了过来。

老板有些为难:“这……这已经是公道价了,姑娘。”

“公道什么?上周老李家卖的就比你这瘦,价钱还一样!”

彭玉兰说着,伸手就要去扒拉那块肉,动作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老板赶紧拦住:“哎哟,我的姑奶奶,轻点轻点!行行行,给你便宜五分,行了吧?”

“一角!少一角钱,我立马走人!”彭玉兰下巴一扬,眼神倔强。

郭涛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他看见旁边两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撇了撇嘴。

“瞧见没,就是彭家这丫头,厉害着呢,以后谁家敢要?”

“可不是嘛,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泼辣货。”

低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钻进郭涛的耳朵里。

他看见彭玉兰最终以便宜八分钱的价格,利索地付了钱,拎起那块肉。

转身的时候,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过人群,恰好与郭涛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果然很大,黑是黑,白是白,眼神亮得有点扎人,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郭涛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但最终还是僵硬地点了下头。

彭玉兰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也飞快地抿嘴点了个头。

然后便提着肉,挺直着背,脚步匆匆地走了,像只骄傲又敏感的小公鸡。

那几分窘迫,却像颗小石子,在郭涛心里轻轻投下了一点涟漪。

原来她也会不好意思?或许,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所顾忌?

郭涛走到肉铺前,老板还在摇头叹气:“这彭家姑娘,真是……哎,小伙子,买点啥?”

郭涛随口要了半斤猪肉,付钱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板,她……经常这样吗?”

老板一边切肉,一边苦笑:“可不是嘛!方圆几里地,就数她最难讲话。”

“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虽然厉害,但从不赖账,买东西也爽快。”

“就是这性子啊,太直太冲,容易得罪人。她家里就她和她妈,不容易哦。”

老板把肉递给郭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听说你要和她家结亲了?”

郭涛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肉,心里那点涟漪慢慢扩散开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或许,每个人的强硬背后,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拎着肉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想到不久后,就要和这个“街东头最横的丫头”在一个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

郭涛心里刚刚泛起的那点理解和同情,瞬间又被巨大的茫然和压力覆盖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周末,郭涛正在院子里修补一把快散架的旧椅子,母亲在厨房里忙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杨桂香带着一阵风走了进来。

她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精明客套的笑。

“郭嫂子,忙着呢?”杨桂香声音响亮,目光却飞快地将小院扫视了一圈。

郭涛母亲赶紧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脸上堆起笑。

“哎哟,是桂香来了,快屋里坐!涛子,去倒茶。”

郭涛放下工具,起身去拿暖水瓶,心里明白,这是“准岳母”来视察了。

杨桂香也没客气,径直走进堂屋,在最好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接过郭涛递过来的茶水,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

“郭嫂子,咱们眼看就是亲家了,我也不绕弯子。”

“我们家玉兰,你是知道的,模样周正,干活一把好手,里里外外都能张罗。”

郭涛母亲连连点头:“是是是,玉兰是个好姑娘,能干。”

杨桂香话锋一转:“就是这性子,随我,直来直去,可能没那么温顺。”

她眼睛瞟向站在一旁的郭涛,意有所指。

“但我们玉兰心眼实,认准了谁,那就是一门心思过日子。”

“这不,眼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我这当妈的心里急啊。”

郭涛母亲赶紧接话:“桂香妹子,你的意思我明白。”

“我们郭涛也是个老实孩子,知道疼人。这婚事……”

杨桂香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却字字清晰。

“婚事嘛,我看就抓紧办了吧。下个月初六就是个好日子。”

“我们彭家就玉兰一个姑娘,陪嫁绝不会亏待了她。”

“缝纫机、自行车、手表,都置办齐了,另外再陪送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郭涛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有一点,”杨桂香顿了顿,看向郭涛,“我们家玉兰没怎么出过远门。”

“以后过了门,还得请郭涛多担待着点,别让她受了委屈。”

这话听起来是客气,但郭涛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意思是让他让着彭玉兰,别招惹她,同时也暗示彭玉兰可能没那么“安分”。

郭涛闷声回答:“杨阿姨,您放心,我会对玉兰好的。”

杨桂香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杨桂香,院子里安静下来。母亲看着郭涛,叹了口气。

“涛子,你都听见了。彭家是着急嫁姑娘,条件也开得厚道。”

“我看,就定下月初六吧。早点把事办了,也了却我一桩心事。”

郭涛看着母亲期盼又带着歉意的眼神,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喜欢彭玉兰那样的?说他对未来的婚姻充满恐惧?

这个家需要那笔陪嫁,母亲需要这份心安,他个人的那点心思,显得微不足道。

他点了点头,弯腰继续修那把破椅子,木槌敲打在榫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一下,就像敲在他心上。下月初六,距离现在,不到二十天了。

04

婚期越近,郭涛心里越是烦闷。

这天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镇子后面的小河边,想一个人静静。

初夏的傍晚,河风吹拂着柳枝,水面泛着粼粼金光,暂时驱散了些许燥热。

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点了支烟,看着河水发呆。

婚姻大事,就像这河水,看似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

抽完一支烟,他准备起身回去,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循声望去,河边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两个人影。

仔细一看,竟然是彭玉兰。她面前还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老乞丐伸着脏兮兮的手,嘴里喃喃着什么。

彭玉兰背对着郭涛,看不清表情,只见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

打开盖子,里面似乎是中午吃剩的饭菜,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她拿起勺子,居然一口一口地喂给那个老乞丐吃!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点笨拙,但很耐心。

老乞丐吃得急,呛咳起来,彭玉兰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尖锐响亮,而是带着一种郭涛从未听过的柔和。

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略显倔强的背影,此刻看起来格外安静。

郭涛愣住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幕。

他想起菜市场里那个为几分钱斤斤计较、声音泼辣的彭玉兰。

想起街坊四邻口中那个“无人敢娶”的“横丫头”。

和眼前这个小心翼翼喂乞丐吃饭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老乞丐吃完饭后,彭玉兰又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塞给他。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左右看了看,快步离开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发现躲在柳树后面的郭涛。

郭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他之前对彭玉兰的所有印象,似乎都被刚才那一幕打碎了,又重新拼接起来。

原来,她那看似不近人情的“横”和“计较”背后,藏着这样一份不为人知的善心。

或许,她的强硬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外壳?

郭涛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河风依旧吹着,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迷雾。

他对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这份好奇里,隐隐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心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一九九零年六月初六,郭涛和彭玉兰的婚礼简单而仓促。

没有迎亲车队,郭涛是借了张立业的自行车,把彭玉兰从街东头载回来的。

彭玉兰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衣服,脸上抹了胭脂,一路上低着头,没说话。

婚宴只请了几桌至亲好友,杨桂香果然兑现承诺,陪嫁丰厚。

缝纫机、自行车、手表,还有用红布包着的一沓钱,都摆在了明面上。

宾客们嘴上说着恭喜,眼神里却多少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尤其是看到新娘子彭玉兰,虽然打扮了,但那眉宇间的倔强和疏离却掩不住。

酒席散场,已是深夜。喧闹过后,小小的新房显得格外安静。

红烛摇曳,映着窗户上贴的大红喜字。郭涛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晕。

他推开新房的门,看见彭玉兰已经换下了嫁衣,穿着一身寻常的碎花睡衣。

她没有坐在床边,而是缩在床角,背靠着墙,双臂紧紧抱着膝盖。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果然紧紧攥着一根一尺来长的擀面杖!

木头表面光滑,看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听到开门声,彭玉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紧张,像只受惊的小鹿。

但很快,那警惕就变成了她惯有的那种倔强和防御姿态,紧紧抿着嘴唇。

郭涛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看来传闻不假,这新婚夜,果然不太平。

他心里叹了口气,涌上一股无力感,还有几分荒唐可笑。

他关上门,没有立刻靠近,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郭涛才开口,声音因为喝酒有些沙哑,但尽量放得平缓。

“玉兰,”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感觉有些陌生,“把棍子放下吧。”

彭玉兰没动,攥着擀面杖的手指更用力了,指节有些发白。

郭涛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慢慢说道。

“你说你,拿着它干啥?真打在我身上,疼的是我。”

“可打疼了我,你还得端水喂药地伺候着,何苦呢?是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窝囊,却奇异地缓和了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彭玉兰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眼中的戒备稍减,但依旧没松手。

郭涛站起身,彭玉兰立刻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以下内容为付费内容52% 据平台数据,付费转化率高的内容付费比例设置主要在50%~80%,可结合您内容的实际情况,将付费线设置在合适位置,以获得更高收益

他却没往床边走,而是转身打开衣柜,抱出一床备用的被褥。

“今晚我睡地板。”他边说边把被褥铺在离床不远的水泥地上。

“这床你一个人睡,宽敞。放心,我说话算话。”

铺好被褥,他脱下外衣,直接躺了下去,背对着床。

“不早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说完,他闭上眼睛,不再出声。

红烛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彭玉兰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个背影。

过了许久,久到郭涛以为她不会动了,才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似乎慢慢放松下来,但擀面杖大概还放在手边。

郭涛面朝墙壁,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地板很硬,硌得骨头疼。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里的茫然更甚。

这就是他的新婚之夜。没有温情,只有防备和一根冰冷的擀面杖。

这往后的日子,难道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朦胧的月光。

06

日子就这样别别扭扭地开始了。同一个屋檐下,两人像合租的房客。

彭玉兰果然“能干”,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饭菜也做得有滋有味。

但她几乎不主动和郭涛说话,眼神总是带着点疏离。

而且,她很快就开始展现出“严格管账”的一面。

郭涛每月工资上交,彭玉兰会拿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买米花了八块五,买肉三块二,电费一块八……”

她记账时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像是在处理一件极其严肃的大事。

郭涛偶尔想买包好点的烟,都得斟酌着开口。

彭玉兰会抬起眼看他,问:“上次买的还没抽完吧?省着点。”

虽然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眼神让郭涛觉得,自己像个乱花钱的孩子。

他心里有些憋闷,但想起母亲的叮嘱和彭家的陪嫁,又忍了下来。

或许她只是节俭惯了?毕竟她和她母亲相依为命,日子可能也不宽裕。

一天下午,郭涛提前下班回来,家里静悄悄的。

他推开卧室门,看见彭玉兰正背对着他,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她像受惊一样,迅速把东西塞进衣柜,砰地关上门,转过身来。

脸上有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郭涛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厂里活干完了。”

几天后,郭涛要参加厂里组织的技术考核,需要穿得正式点。

他翻箱倒柜,找自己那件最好的的确良衬衫,却发现袖口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

正发愁时,彭玉兰默默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工装。

是时下最流行的劳动布面料,颜色藏青,看起来很结实。

“试试合不合身。”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郭涛愣住了,接过衣服,心里咯噔一下。这衣服不便宜。

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她在衣柜前慌里慌张的样子。

难道……她是在藏这件衣服?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他换上衣服,大小正合适,就像比着他的身材做的。

彭玉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满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

“还行,就穿这个去考试吧。”说完就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郭涛站在原地,摸着身上崭新的工装,布料硬挺,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所以,她平时精打细算,斤斤计较,是为了省下钱来,给他买新衣服?

那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不仅仅是为了管控,也是为了规划?

他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看着彭玉兰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郭涛第一次觉得,这个“横”丫头。

也许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和不近人情。

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经营着这个家,也包括……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夏末的一个傍晚,天气闷热,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郭涛和彭玉兰刚吃完晚饭,正在院子里乘凉,就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在外面喊:“玉兰!彭玉兰!你出来!”

彭玉兰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出厌恶和紧张。

郭涛皱起眉头,这声音有点耳熟。他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胡长海,镇上有名的二流子,以前纠缠过彭玉兰是众所周知的事。

他喝得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看见郭涛,斜着眼睛上下打量,嗤笑一声。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郭涛啊?怎么,真把玉兰娶回家了?”

郭涛沉下脸:“胡长海,你喝多了,赶紧回家去。”

胡长海不理他,探头往院子里瞧,看见站在那里的彭玉兰,眼睛一亮。

“玉兰!你看看你,嫁了个什么玩意儿?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当初你要是跟了我,吃香喝辣,哪用受这穷酸气?”

彭玉兰气得脸色发白,快步走过来,指着胡长海骂道。

“胡长海!你要不要脸?滚回你家撒酒疯去!我家不欢迎你!”

胡长海被骂了,反而更来劲,嬉皮笑脸地说。

“咋了?当了人家媳妇,就不认老朋友了?郭涛,你知不知道……”

他凑近郭涛,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恶意。

“你娶的,是哥们儿我以前玩剩下的……你也就是个捡破烂的……”

话没说完,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是彭玉兰!她不知何时从屋里端了一盆洗菜水,毫不犹豫地泼向胡长海。

胡长海被浇成了落汤鸡,酒醒了大半,冻得直哆嗦,破口大骂。

“彭玉兰!你个泼妇!你敢泼我?”

彭玉兰把盆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双手叉腰,柳眉倒竖。

“泼的就是你!满嘴喷粪的东西!再不滚,我拿擀面杖抽你信不信?”

她眼神凶狠,声音凌厉,那架势,仿佛下一秒真会冲进去拿家伙。

胡长海似乎对“擀面杖”有点心理阴影,骂骂咧咧地往后退。

“好!好你个彭玉兰!你给我等着!还有你,郭涛,咱俩没完!”

说完,狼狈地跑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地上的水渍和弥漫的酒气。

彭玉兰胸口还在起伏,显然气得不轻。郭涛站在门口,心情复杂。

胡长海那些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玩剩下的”、“捡破烂的”……

虽然他不尽信,但作为男人,听到这种话,不可能毫无芥蒂。

可同时,他也看到了彭玉兰维护这个家、维护他时的那种决绝和泼辣。

她拿起水盆的样子,没有丝毫犹豫。

彭玉兰转过身,看到郭涛沉默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低声说了句:“把门插好。”然后转身回了屋。

郭涛插上门闩,看着地上那摊水,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

胡长海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隐藏的波澜。

他和彭玉兰之间,似乎还横亘着一些他不知道的过往。

08

那天之后,胡长海没再出现,但郭涛心里却埋下了一根刺。

他尽量不去想那些难听的话,但工作时偶尔会走神。

张立业看出他情绪不高,问他是不是和“小辣椒”吵架了。

郭涛摇摇头,没说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这种难以启齿的事。

这天厂里赶一批急活,郭涛加班到很晚,走出厂门时,已是月上中天。

为了抄近路,他拐进了一条回家必经的小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很暗。

刚走到巷子中间,忽然从暗处蹿出几条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那个,正是胡长海!他嘴里叼着烟,脸上带着狞笑。

“郭涛,等你半天了。那天的事儿,咱俩得好好算算!”

郭涛心里一沉,知道来者不善,他握紧了拳头,沉声道。

“胡长海,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胡长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教训教训你这个接盘侠!”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几个人就围了上来,拳脚像雨点般落在郭涛身上。

郭涛奋力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他护住头,蜷缩着身体,承受着殴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屈辱和愤怒。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尖锐又熟悉的呼喊:“郭涛!”

是彭玉兰!她大概是看他这么晚没回家,担心地找了出来。

她看到郭涛被打,想都没想就冲了过来,手里竟然真的拿着那根擀面杖!

“胡长海!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彭玉兰眼睛都红了。

她抡起擀面杖,没头没脑地朝着胡长海那伙人打了过去!

她像是疯了一样,完全不顾自身安危,擀面杖挥舞得呼呼生风。

胡长海没想到彭玉兰会突然出现,还这么拼命,一时有点懵。

加上彭玉兰打法泼辣,专往人疼的地方招呼,竟然暂时逼退了那几个人。

“妈的!疯婆子!”胡长海脸上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骂了一句。

见讨不到便宜,又怕动静太大引来别人,他悻悻地一挥手。

“走!下次再收拾你们!”几个人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彭玉兰丢下擀面杖,扑到郭涛身边,声音带着哭腔。

“郭涛!郭涛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郭涛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都疼,勉强撑着想坐起来。

月光下,他看到彭玉兰脸上全是泪水,那双总是倔强明亮的眼睛里。

此刻充满了恐惧、心疼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焦急。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也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脆弱无助的一面。

“我……没事。”郭涛哑着嗓子说,想抬手帮她擦擦眼泪,却疼得吸了口冷气。

“别动!”彭玉兰哽咽着,用力扶住他,“我们回家,我扶你回家!”

她捡起擀面杖,架起郭涛的胳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支撑着他。

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家走。她的眼泪不停地掉,落在郭涛的手臂上,滚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回到家,彭玉兰手忙脚乱地把郭涛扶到床上躺下。

灯光下,郭涛脸上的淤青和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彭玉兰打来温水,用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伤口,手指微微颤抖。

她的眼泪一直没停过,无声地往下掉,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郭涛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鼻尖,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平时像个刺猬一样、动不动就竖起尖刺的彭玉兰,此刻柔软得像个孩子。

“别哭了,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他忍不住开口安慰。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彭玉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拧好毛巾,坐在床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胡长海也不会来找你麻烦……”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自责。

郭涛沉默了一下,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

“玉兰,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老是缠着你不放?”

彭玉兰身体一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郭涛,嘴唇翕动了几下。

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终于崩溃般地哭诉起来。

“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他一直死皮赖脸地纠缠我,到处跟人说我是他对象!”

“我不答应,他就威胁我,说让我在镇上呆不下去……”

“有一次,他晚上堵我,想……想用强的……我……我抄起路边的棍子……”

彭玉兰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断断续续。

“我拼命打他,把他头都打破了,他才跑了……从那以后,我就……”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勇气面对一段不堪的回忆。

“我就随时带着这根擀面杖防身。我敢跟任何人吵,敢跟任何人横!”

“因为我知道,我稍微软弱一点,就会被人欺负死!”

“我妈性子软,家里没男人,我不厉害点,我们娘俩怎么活?”

她抬起泪眼,看着郭涛,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后怕。

“胡长海是因为记恨我打了他,又看你把我娶回家了,心里不忿,才……”

“郭涛,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没让他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郭涛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根刺,随着她的哭诉,一点点被拔除了。

原来如此。原来她那身吓人的“硬壳”,是被逼出来的。

她的泼辣,她的计较,她新婚夜紧握的擀面杖,都是她保护自己的武器。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她的不易。

什么“街东头最横的丫头”,不过是个被生活逼得不得不坚强的可怜人。

一股强烈的怜惜和愧疚涌上郭涛心头。他之前,竟还对她有过怀疑和芥蒂。

他挣扎着坐起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彭玉兰冰凉颤抖的手。

彭玉兰愣了一下,抬起泪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茫然和不确定。

10

郭涛的手心很暖,包裹着彭玉兰冰凉的手指,有一种踏实的力量。

彭玉兰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低低的抽噎,肩膀微微耸动。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和墙上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沉默了很久,郭涛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玉兰,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以后……不用你一个人这么横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床边那根惹出无数话题的擀面杖上,继续说道。

“这根擀面杖,以后我陪你一起拿着。”

“谁再敢欺负你,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的话很简单,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彭玉兰心上。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郭涛。看到他眼中的认真、心疼和笃定。

没有嫌弃,没有质疑,只有全然的接纳和承诺。

几个月来的防备、委屈、孤独,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彭玉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释然。

她看着郭涛,看着这个被自己用擀面杖对着、睡了好几天地板的男人。

忽然觉得,他闷闷的样子,其实挺可靠的。他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她想起他睡地板的背影,想起他发现新工装时愣住的表情。

想起他即使听了胡长海的混账话,也没有立刻质问她……

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情绪,从心底慢慢升起,流遍全身。

她看着郭涛脸上青紫的伤痕,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还疼吗?”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柔软了许多。

郭涛摇摇头,抓住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

“不疼了。倒是你,以后别那么傻,一个人抡着棍子就冲上来。”

彭玉兰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看他们打你……”

郭涛看着她难得露出的羞赧模样,心里一动,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彭玉兰赶紧抬头,紧张地问:“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看着她焦急的样子,郭涛心里那点因为受伤而起的郁闷,彻底烟消云散。

他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没事。就是想起来,第一次见你。”

“在菜市场,为了一角钱,跟肉铺老板争得面红耳赤。”

彭玉兰的脸一下子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不再带刺。

反而有点水汪汪的,带着点女儿家的娇态。

“那……那不是想省点钱嘛。”她小声辩解。

“我知道。”郭涛握紧了她的手,“以后,我们一起省。”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个郑重的约定。我们一起。

彭玉兰看着他,也慢慢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

那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常年笼罩的倔强和凌厉,变得温暖而明亮。

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悄然熄灭。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柔如水。

那根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擀面杖,静静地躺在床边。

不再是一件冰冷的武器,而是成了一个故事的开端,一个默契的见证。

夜很深了,郭涛轻声说:“睡吧。”

这一次,彭玉兰没有再缩回床角,而是轻轻“嗯”了一声。

郭涛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位置。两人并肩躺下,中间不再隔着无形的墙。

窗外,夏虫唧唧,仿佛在吟唱着一首新的、关于家的歌谣。